花了十天時間改寫《空氣蛹》,一部嶄新的作品總算完成,交給小松之後,平靜的日子又回到了天吾身邊。每週三天去補習學校教書,和身為有夫之婦的女朋友幽會。另外的時間花在做做家務、散散步、寫寫自己的小說上。就這樣,四月過去了。櫻花凋謝,新芽綻放,木蓮盛開,季節依照次序推移,時光有條不紊、順暢無奇地流逝。這才是天吾夢寐以求的生活——一個星期和下一個星期完美地連為一體。
但從中可以看出一個變化,一個良好的變化。寫作小說之際,天吾發現自己內心生出了新的泉源。並沒有大量的泉水噴湧而出,更像岩石問的涓涓細流。儘管水量不多,泉水卻滴落不息從無間斷。不必急於求成,也不必焦躁不安,只要耐心地等待它積滿岩石上的凹坑即可。等到泉水積滿,就可以用手掬起。剩下的便是坐在桌前,把手中的東西轉換成文章的形式。於是,故事便能自然地向前推進。
或許因為經歷了聚精會神、心無雜念地改寫《空氣蛹》的過程,以前阻塞泉源的岩石被清除了。至於為何會這樣,天吾自己也不太明白。但這種如釋千斤重負的感覺的確存在。他覺得身體變得輕盈,彷彿從狹窄的角落裡走了出來,可以自由自在地舒展肢體了。可能是《空氣蛹》這部作品,巧妙地刺激了原本就潛藏在心中的某種東西。
天吾猜想是自己心裡生出了激情一類的東西。這正是他生來從不記得自己擁有過的東西,是他從高中到大學常被柔道隊的教練和學長們批評的東西。「你既有資質,又有力量,訓練也刻苦。但是你沒有激情。」或許這話沒錯。不知為何,天吾「非贏不可」的慾望十分淡漠。所以,他能打進半決賽甚至決賽,但在關鍵的重大比賽中常輕易地敗下陣來。不只是柔道,無論做什麼事情,天吾都有這種傾向。或許該稱為穩重吧,總的來說他欠缺拼搏的姿態。他的小說也同樣。文字寫得不錯,也能編出很有趣的故事,卻沒有不顧一切地向讀者的心靈傾訴的強悍。讀完後總會留下「還少點什麼」的遺憾。所以儘管進入了最後一輪評審,卻得不到新人獎。正像小松指出的那樣。
但天吾在改寫《空氣蛹》之後,有生以來頭一次體會到了懊悔之情。在改寫過程中,他完全沉湎於這項工作,只管動手,不想別的。但寫完原稿交給小松後,深深的無力感襲上心頭。這種無力感告一段落後,一種類似憤怒的情緒又從心底湧上來。這是對自己的憤怒。我借用別人的故事,進行和詐騙一樣的改寫,而且競遠遠比寫作自己的作品熱心。這樣一想,天吾便為自己羞愧。難道不是得找出潛藏在自己心中的故事,把它用準確的語言表達出來,才能算一個作家嗎?難道你不覺得可悲?這種東西,只要你願意寫,你應該也能寫出來呀。難道不是嗎?
但他必須證明這一點。
天吾毅然決定把從前寫的稿子全部廢棄。然後從零開始,寫作全新的故事。他閉上眼睛,久久地傾聽自己心中那個小泉眼的滴水聲。不久,語言自然地浮現出來。天吾把它們一點一滴地花時間整理成文章。
到了五月,久無音訊的小松打來了電話。時間是晚上九點。
「定下來啦!」小松說。從他的聲音中能隱約聽出一縷興奮。這對小松來說,可是少見的事情。
起初,天吾未能理解小松在談什麼。「您在說什麼?」
「什麼‘您在說什麼’呀!就在剛才,新人獎決定授予《空氣蛹》啦。全體評委一致通過,沒有任何爭論。這也是當然的,作品具備充分的實力嘛。先別說閒話,總之事態有很大進展。到了這個地步,今後咱們倆可就是同生死、共患難了。大家都要好好幹啊。」
天吾瞟了一眼牆上的掛曆。這麼說今天就是召開新人獎評審會的日子。他只顧埋頭寫作自己的小說,甚至喪失了時間感。
「那麼,今後會怎麼樣呢?我是問日程安排。」天吾說。
「明天,這個訊息將在報紙上公佈,全國性的報紙一齊報道。弄不好還會刊登照片。十七歲的美少女,憑這一點就足夠成為不得了的話題。這話說出來有點那個,比方說,和一個長相像冬眠剛醒的狗熊、年屆三十的補習學校數學教師摘取新人獎相比,新聞價值可大不相同啊。」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天吾說。
「五月十六日要在新橋的賓館裡舉行頒獎儀式。記者見面會就在那裡召開。」
「深繪里要出席嗎?」
「那總得出席吧,不過僅此一回。新人文學獎的頒獎儀式上,獲獎人總不能不露面。只要這一次不出大事,以後咱們就採取徹底的神秘主義。實在抱歉,作者本人不喜歡在公眾場合露面。咱們就巧妙地堅守這條底線。這樣就不會露出破綻。」
天吾試著想象深繪里在賓館大廳會見記者的情形。排列成行的麥克風,閃個不停的閃光燈。那景象他想象不出。
「小松先生,您真的打算搞記者見面會?」
「總得搞一次吧,不然說不過去。」
「肯定會出亂子的。」
「所以,不讓它出亂子,就是你的使命。」
天吾對著話筒沉默不語。不祥的預感彷彿昏暗的雲朵,湧現在地平線上。
「喂,你還在嗎?」小松問。
「在啊。」天吾說,「到底是什麼意思,我那個使命?」
「哦,就是把記者見面會的提問方向和對策之類的紮實地教會深繪里。這種場合記者提的問題,一般大同小異。所以事先針對可能的提問預備好回答,讓她全部背誦下來。你在補習學校教書,對這一套應該很熟悉吧。」
「這也要我去做嗎?」
「啊,當然呀。深繪里不知為何對你很信任,你說的話她會聽的。這事不能由我來幹,因為她現在還不肯見我。」
天吾長嘆了一口氣。他想盡量和《空氣蛹》的問題斷絕關係。讓他乾的事也幹完了,接下來他想集中心思做自己的事。但他有預感,只怕不會那麼順利。而不祥的預感應驗的機率,總是比好的預感高。
「後天傍晚你有時間嗎?」小松問。
「有。」
「六點鐘,在新宿那家咖啡館。深繪里會去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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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小松先生,我可幹不了這種事。我又不知道記者見面會是怎麼回事。那東西我連看都沒看過呢。」
「你不是想做小說家嗎?想象一下嘛。想象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正是作家的分內事嗎?」
「可是小松先生,只要改寫一下《空氣蛹》,別的什麼都不必做了,其餘的事全交給我,你只要退到場外悠閒地觀看比賽的進展就行了。這話不是您說的嗎?」
「天吾君啊,我能做到的,我當然樂意自己去做。我也不願巴巴地央求別人呀。不就是因為我做不了,才拜託你嗎?如果比作順流直下的小船,我這會兒正忙著操舵呢,兩手騰不開。這才把船槳交給你。如果你說幹不來,只怕小船就要翻,我們全都身敗名裂,包括深繪里。你大概也不願落到這個下場吧?」
天吾再次長嘆。為什麼自己總是被逼進無法推拒的絕境? 「明白了。我會盡力而為,但無法保證一定成功。」
「拜託了。感激不盡啊。要知道深繪里好像抱定了主意,只和你一個人說話。」小松說,「還有一件事。我們要創辦一家新公司。」
「公司?」
「事務所,工作室,製作所……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總之是處理深繪里著述活動的公司。當然只是一家皮包公司,表面上由公司向深繪里支付報酬。公司代表請戎野老師擔任,天吾君你也是這家公司的員工,頭銜什麼的怎樣都無所謂,總之是從這裡領取報酬。我也以不公開姓名的形式參與其中。如果有人知道我牽涉在內,可真要成大問題了。咱們就這樣分配利益。你只要在檔案上蓋上幾個圖章就行了,其餘的由我來妥善處理。我的朋友裡有手腕高強的律師。」
天吾對此考慮了片刻。「我說小松先生,能不能別把我算在內?
我不要報酬。改寫《空氣蛹》非常快樂,我從中學到了許多東西。深繪里得了新人獎當然是件大好事。我會盡量安排妥當,爭取讓她安然度過記者見面會。這些事我會做好的。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我不想和那個麻煩的公司扯上關係。那麼幹簡直是有組織的詐騙。」
「天吾君,現在已經無法抽身了。」小松說,「有組織的詐騙?你這麼一說,也許的確如此。這麼叫大概也不是不行。只不過,這種事你可是從一開始就明白呀。我們當初的目的,不就是要製造出一個半虛構的作家深繪里來哄騙世人嗎?對不對?其中當然會牽涉金錢,於是需要一個處理這種事情的有效體系。這可不是兒戲。事已至此,你再說什麼‘太嚇人了。我不想和這種事情扯上關係。錢我不要啦’,這種做法可行不通啊。想下船的話,應該早一點,在水流還很平緩的時候就下去。現在已經太晚了。而且創辦一個公司,名義上也需要湊足一定人數,現在又不能把毫不知情的人拉進來。無論如何也得請你加盟,整件事都是在把你包含在內的前提下運作的。」
天吾開動腦筋,好主意卻一個也沒有冒出來。
「我有一個問題。」天吾說,「聽您的口氣,好像戎野老師準備全面參與這個計劃,他好像同意創辦這家皮包公司,並且擔任代表。」
「老師作為深繪里的監護人,對全部情況都表示同意和理解,並且開了綠燈。上次聽了你介紹的情況後,我立刻給戎野老師打了電話。老師當然記得我,他好像只是想從你口中聽聽對我的評價。他感嘆你對人的觀察很敏銳。關於我,你對老師都說了些什麼?」
「戎野老師參與這個計劃,到底能從中得到什麼東西?我不認為他是為了金錢才這麼做。」
「完全正確。他可不是為這幾個微不足道的小錢動心的人。」
「那他為什麼要參與這項危險的計劃?他會得到好處嗎?」
「這個我也不清楚。這是個捉摸不透的人。」
「連小松先生您都捉摸不透的話,他可真是深不可測。」
「是啊。」小松說,「表面上看,不過是個尋常的無辜老人,實際上卻是個高深莫測的角色。」
「深繪里對這些知道多少?」
「她對幕後的情況一無所知,也沒有知道的必要。深繪里信任戎野老師,對你懷有好感。所以我才請你再次幫忙嘛。」
天吾把聽筒換到另一隻手上。必須設法追上事態的進展。「可是,戎野老師已經不再是學者了吧?辭去了大學的教職,書也不寫了。」
「是啊,已經和做學問斬斷關係了。他本來是個優秀的學者,但對學術世界好像沒有特別的依戀。他原本就和權威、組織之類的東西不合,更像一個異類。」
「他現在以什麼為職業呢?」
「好像是個股票商。」小松說,「如果嫌股票商這個詞太舊,就叫投資顧問好了。從別人那兒籌來充足的資金,進行運作,賺取差額利潤。他躲在山上,發出買進或拋售的指令。這人悟性高得驚人,擅長分析資訊,創造出了一整套自己的體系。開始只是憑興趣幹著玩,後來這竟然成了他的本行。情況據說就是這樣。在那~行似乎相當有名。有一點可以斷言,他絕不缺錢。」
「文化人類學和股票究竟有什麼聯絡,我實在搞不懂。」
「一般而言是沒有的。但對他來說有。」
「而且深不可測。」
「完全正確。」
天吾用手指久久地按著太陽穴,然後放棄了努力,說:「我後天傍晚六點,在新宿那家咖啡館和深繪里見面,和她商量如何應付即將到來的記者見面會。這樣行了吧?」
「計劃是這樣。」小松說,「天吾君啊,這會兒你別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只要順其自然就好了。這樣的事,一生中也難得一遇呀。簡直是一個華麗的流浪漢小說的世界。不如橫下心,好好地享受一下惡的滋味!享受一下在瀑布中漂流!而且,從瀑布頂上摔下去時,就讓咱們倆一起痛痛快快地摔下去吧!」
兩天後的傍晚,天吾在新宿的咖啡館中見到了深繪里。她身穿胸形清晰可辨的夏季薄毛衣,配纖細的藍色牛仔褲。頭髮又直又長,皮膚光潤。周圍的男人不時朝她這邊偷瞟。天吾感覺到了這些視線,但深繪里似乎渾然不覺。的確,這樣的少女要是摘取了文藝雜誌的新人獎,只怕會引起小小的轟動。
深繪里接到了《空氣蛹》獲得新人獎的通知,已經知道了此事。但她好像並不顯得高興,也沒有興奮的樣子。新人獎能不能得到,都無所謂。這是個讓人想起夏天的日子,她卻要了熱可可,而且雙手捧著杯子,彷彿無比珍惜似的喝。要舉行記者見面會的事,事先沒有通知她,但她聽後沒有任何反應。
「你知道記者見面會是怎麼回事吧?」
「記者見面會。」深繪里重複道。
「會有很多報社和雜誌社的記者來,向坐在臺上的你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還要拍你的照片。弄不好電視臺也會來。你們的問答會在全國報道。一個十七歲的女孩獲得文藝雜誌新人獎是非常罕見的事,在社會上會成為新聞。全體評委一致強烈推舉也成了話題,因為這不多見。」
「提問題。」深繪里問。
「他們提問題,你來回答。」
「什麼問題。」
「各種各樣的問題。關於作品、你自己、私生活、興趣愛好、今後的計劃。如何回答這些問題,最好現在就作準備。」
「為什麼。」
「因為這樣更安全啊。這樣就不至於答不出來,也不會說出招致誤解的話。做好一定的準備不會有壞處。就像預先彩排一樣。」
深繪里一言不發地喝著可可。然後用一種似乎在說「這種東西我可沒興趣,不過要是你認為有必要的話」的眼神望著天吾。和她的話語相比,她的眼睛有時更為雄辯,至少能說出更多的句子。但不可能只用眼神舉行記者見面會。
天吾從提包裡拿出紙,攤開,上面寫著記者見面會上可能提出的問題。這是天吾前一天晚上花了很久絞盡腦汁做出來的。
「我來提問。你就當我是新聞記者,回答我的問題,好不好?」
深繪里點點頭。
「你已經寫了很多小說嗎?」
「很多。」
「什麼時候開始寫小說的?」
「很久以前。」
「這樣就很好。」天吾說,「簡短回答就行。不用說多餘的話。這樣就很好。就是說,是請阿薊幫你記錄下來的,是嗎?」
深繪里點點頭。
「但這個你不要說出來。這是我和你兩個人的秘密。」
「這個不說出來。」深繪里說。
「你投稿應徵新人獎的時候,有沒有想到會得獎?」
她微微一笑,沒有張口。沉默持續著。
「你是不想回答嗎?」天吾問道。
「對。」
「很好。不想回答時,你就沉默不語,微微一笑好了。反正是無聊的問題。」
深繪里再次點點頭。
「《空氣蛹》的故事,是從什麼地方獲得靈感的?」
「是從瞎眼山羊身上。」
「瞎眼山羊’不好。」天吾說,「說‘眼睛看不見的山羊’更好。」
「為什麼。」
「‘瞎眼’是個有歧視意味的詞,使用這種詞彙,新聞記者中說不定會有人發作輕度心臟病。」
「有歧視意味的詞。」
「解釋起來話就長了。總之,別說‘瞎眼山羊’,改用‘眼睛看不見的山羊’,好不好?」
深繪里稍微頓了頓,然後說:「從眼睛看不見的山羊身上。」
「很好。」天吾說。
「‘瞎眼’不能說。」深繪里確認道。
「對。你剛才的回答非常好。」天吾繼續提問,「學校裡的同學對你這次得獎,都說了些什麼?」
「我不上學。」
「為什麼不上學?」
沒有回答。
「今後還繼續寫小說嗎?」
還是沉默。
天吾喝光了咖啡,把杯子放回碟子裡。從嵌在店堂天花板上的揚聲器裡,輕輕地傳來絃樂器演奏的《音樂之聲》插曲。雨點,玫瑰,貓的鬍鬚……
「我回答得不好。」深繪里問。
「沒有不好。」天吾說,「沒有任何不好。這樣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