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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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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佐山心不在焉地問道。

「就是三浦的那個女兒,離家出走的……」

「那姑娘住在這兒?」佐山立時清醒了許多,「她來幹什麼?」

「她好像在大阪的時候認識村松先生,可能是不願意被看見吧。村松先生是我們的老朋友,我離開這裡去阿榮的房間,他不會見怪吧?」

「那倒沒什麼……不過,這是個讓人操心的姑娘。」

「她是個非常可愛的姑娘啊!」

「你見到她了?」

「嗯,剛才就在這兒。」

市子喜悅的心情溢於言表,反觀佐山卻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市子無論對什麼人、什麼事都很熱心,尤其是現在,似乎比年輕的時候更加投入。

兩人沒有孩子,夫婦相濡以沫,生活十分平靜,但市子總是尋求在兩人的感情中增加一些新的內容。佐山對此十分理解。

市子為年輕人美好而純潔的心靈所感,因此樂於照拂他們。這或許是她的美德,是她得以保持青春的原因之一吧。

就拿阿榮的事來說,佐山本想勸市子把她送回她母親那裡,可是,市子早就決定要照顧她了。

在家裡,無論妻子做什麼事,佐山都不會放在心上,但如果妙子在角落裡一聲不響,他就會感到不安。

村松回來以後,市子就上三樓去了。她來到317房間門口,試著敲了敲門。

「來了。是伯母嗎?」

門開了。從房內瀉出的光亮襯托出阿榮倩麗的身影。

她面施淡妝,秀髮垂肩,面龐顯得更加楚楚動人。

「您來啦!」

「你就一直一個人住在這個房間裡?」市子瞧著房間感到有些氣悶,「這房間簡直就是一個白色的箱子!」

「那當然,這是飯店裡最便宜的房間嘛!」

阿榮毫不在意地說道。

「一天多少錢?」

「一千元,服務費另算。」

二層村松的房間十分寬敞,裡面放有兩張床,還帶衛生間,而這個小房間只有一張簡單的鐵床。房間的一段牆壁掛著布簾,裡面鼓鼓的,簾邊露出了阿榮的外套,這顯然是權當衣櫃用的。白色的洗臉池和鏡子就安在房內的牆上,在一個角落裡放著一張小桌。這與村松的房間簡直是天壤之別。

阿榮將一把布面椅子搬到市子面前,然後自己坐在了床邊。

「伯母,這兒不能住嗎?」

「當然不能住!」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房間,只能湊合了。」

「你來我家就好了。」

「到東京的那天晚上,我確實是想去伯母那兒來著。我出了八重洲口一問出租汽車司機,他說多摩河離這兒很遠。我想,萬一他把我扔在那黑咕隆咚沒有人的地方,還不嚇死我呀!於是,我就決定在站前飯店住上一夜。結果,我坐著計程車圍著東京站繞了半圈就下來了。您說我傻不傻?其實,從八重洲出站口走地下通道就行了。剛到的那兩天,我就一直待在房間裡沒出去。」

「就在這個房間?我可受不了。」市子又向四周看了看,「真讓人喘不過氣來。這屋裡沒窗戶?」

「嗯……窗戶……您看了一定會嚇一跳。」阿榮從床上站起來,推開上面的一塊厚厚的玻璃,然後向市子招了招手。

「那兒能開啟?」

「您過來瞧瞧,從這兒能看見整個進站口。」

「真的呀!」

市子驚訝不已。透過窗外的鐵網,可以看到下面進站口的全貌。檢票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進站口的圓屋頂有八個角,每個角都有一個小窗,這些就是三樓的客房。沒想到,飯店居然把這樣的房間都利用上了。

「在這裡整天都看不夠,天天都這麼熱鬧,到處都是人……他們誰都不知道我在這裡觀察著他們。從這裡不是可以瞭解形形色色的面孔嗎?」

「是的。」

「那個穿白色短大衣的人……」阿榮的臉湊到了市子跟前,「我吃飯前就見她在那兒了。她等男朋友已經等了三個多小時了!」

「未必就是男朋友吧?」

「除了男朋友,誰能等那麼長時間?」

「……」

「傍晚約會的人很多……一般都是女的等男的。」

「你是從這裡觀察到的?」

阿榮點了點頭。

「等人時的樣子和兩人見面時的樣子真是千奇百怪,有趣兒極了!我在上面有時也會不由自主地替他們著急,對於有好感的人,我就盼著對方快點兒來。」

「胡鬧!」

「左邊是專供外國人用的特別候車室,有一個跟美國大兵來的女孩子躲在那個角落裡不停地哭著。我真想跟在外國人後面悄悄地混進去看看……」

「什麼?」

「那裡不許日本人進,您說氣人不氣人?聽說地面是鋥光瓦亮的大理石,連一片紙屑都沒有。最裡面的牆上還刻著日本地圖呢!」

市子懷疑地想:這丫頭在飯店住了幾天,不知幹了些什麼。

「伯母。」阿榮猛然回過頭,鼻尖幾乎碰到市子的臉上。市子嗅到一股年輕的氣息。

「住在這兒,一大清早就會被上班的人的腳步聲吵醒。這屋頂都被震得直顫。從窗戶往下一看,下面排著許多長隊,我真想在上面為他們喝彩。瞧那人山人海的場面簡直都有些嚇人,但是,我還是想為他們做些什麼。我想,我一定能做到……」

這時,阿榮顯得異常興奮,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你都在哪兒吃飯?」市子問道。

「車站這兒什麼都有。在八重洲口的名店街有數不清的飯館,米飯二十五元一大碗,壽司飯糰三十元一個,花一百元可以舒舒服服地吃一頓。」

「是嗎?」

「我對東京站已經瞭如指掌,這裡就像是人群旋渦的中心。」

「阿榮,」市子站起身,「我現在就同佐山離開飯店,你如果不想見村松的話,就從進站口那邊下去吧。然後在那兒等我們。房費我來付好了。還有,我們家裡住著一個跟你年齡相仿的姑娘。」

「是誰?難道不是我一個人嗎?伯母,那我不去了。」

「我不願意。」阿榮堅決地說,「我以為可以一個人住在您家裡,所以,就從大阪來了。要是有別人在的話,我就不去了。」

說著說著,阿榮的眼裡閃現出了淚光。面對著這任性的姑娘,市子感到左右為難。她解釋道:

「一來我們不知道你要來,二來,我們收留那姑娘也是有原因的。」

「我不管什麼原因!我只要一個人守在您的身邊。」

「你這不是讓我為難嗎?好了,你先同她見見面再說吧。」

阿榮輕輕地搖了搖頭,向後退了一步。

姑娘的嫉妒和獨佔欲使阿榮小兒女態畢露,顯得更加嬌豔嫵媚。

「真拿你沒辦法!難道非得把妙子趕出去不成?對了,她叫妙子。」

「知道名字又能怎麼樣?反正我決定不去了,就這樣好了。」

市子沒想到阿榮為自己而離家出走竟會鬧到這步田地。她不由得想起了佐山說的話,也許這孩子真是個「讓人操心的姑娘」。

「你不去我家,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您就別管了。」

「我哪能不管呢?我不能讓你再住這種地方了!」

「伯母,我已經預付了三天的房費。」阿榮強忍著眼淚說道。

「是嗎?」

市子把手放在阿榮的肩膀上說道:

「一起回去吧?到家以後我們再好好談談。我在進站口等你,好嗎?」

阿榮站在那裡未置可否。

市子回到休息大廳向村松告別後,朝進站口走去。這時,只見阿榮拎著一隻廉價的塑膠包從候車室那邊走來。

「求你對阿榮什麼也不要說,好嗎?」市子向佐山央求道。

阿榮的眼睛紅紅的,好像是剛剛哭過。

「伯母,讓您久等了。」

「這是阿榮,你還記得吧。」市子的口吻似乎是非要佐山承認不可。佐山點了點頭。

「嗯,記得。」

一回到家,市子就把阿榮引到了客廳。

「妙子……」她向保姆輕聲問道。

「她回來了。天黑的時候……」保姆答道。

「她就像個影子似的悄悄地進來了。我上三樓一看,房裡沒開燈,她正要上床……」

「她哪兒不舒服?」

「我問她要不要吃飯,她說不要,然後就矇頭躺下了。」

市子吩咐保姆沏一壺粗茶來,然後,向佐山和阿榮坐著的桌子走去。正當這時,妙子竟又出現在客廳。

「伯父,伯母,回來了!」

「妙子!你……」市子睜大眼睛瞧著她,「你這是怎麼了?看樣子挺高興,氣色也不錯。」

妙子兩頰緋紅,目光柔和而溫存。

「你瞧,妙子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市子叫著丈夫。

佐山兩手捧著盛有白蘭地的酒杯,正疑惑地瞧著妙子。

「伯父,請讓我幫您拿著酒杯。」阿榮伸過手去。

「嗯?」

佐山手上的酒杯一下子就被奪走了。

「阿榮,白蘭地要放在手中焐熱,你知道嗎?」

「知道。酒在手中焐熱後,就會散發出酒香來。」說著,她將鼻子湊近酒杯。

阿榮的鼻子和嘴唇幾乎貼在了酒杯了。佐山見狀,內心油然產生了一種慾望。他慌忙掩飾道:

「你是在哪兒學到的?」

肚大口小的高腳杯託在姑娘白嫩的小手上,杯底只有少許白蘭地。

「妙子,到這邊來。」說著,市子走到了阿榮的身邊。

「阿榮,這就是妙子,方才我告訴你住在家裡的……」

妙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阿榮手持杯子坐在那裡沒有動。她開門見山地說:

「我叫三浦榮,是從大阪來投奔伯母的。」

「……」

「我做夢也沒想到有你在這裡,請你不要怪我這個不速之客。」

「妙子根本沒有怪你的意思。」市子打著圓場。

「不管是她還是我,都是投奔您來的,我不願同她有什麼瓜葛。」

「好凶啊!」佐山笑道,「阿榮,這裡可是和平之家喲!」

「那是因為有伯母在。」阿榮把酒杯遞給了市子。

「平時,總是您為伯父焐酒吧?」

「不是我,多半是酒吧的女招待吧。」

「看您的手法十分熟練,好像是對酒也充滿了愛情。」阿榮目不轉睛地瞧著市子。

市子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說:「你說什麼呀!快喝吧。」她把酒杯遞到了佐山面前。

「啊。」

佐山一邊嗅著白蘭地的香味,一邊說道:

「你這孩子,是不是在吃醋?」

「啊,我家都是醋罈子,而且口總是張著,不停地吃呀,吃呀,真受不了!我看媽媽都看膩了!」

佐山被她這番話逗得笑起來。

「伯父,您不是說‘這裡是和平之家’嗎?也許是我小心眼兒,您是不是擔心我來會破壞這裡的和平?真傷人心!」

「不是的。」

「她(妙子)為什麼不坐下?(對妙子)我想聽聽你對我來這裡是怎麼想的。」

阿榮滿不在乎地望著妙子。

「妙子,你也坐下吧。」市子說道。

「是。」妙子怯生生地答道。

「阿榮,你們初次見面,不該說那些話!」

「伯母,我知道自己太任性,不過……」

正當阿榮支支吾吾的時候,妙子輕輕地說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我怎麼會知道?要是知道有你在,我就不會千里迢迢從大阪趕來了。」

「伯母。」妙子抬頭看了看市子。

「既然今後要同阿榮住在一起,就請您把我的事全告訴她吧,好嗎?」

「妙子。」

「我自己也可以講。」

「算了,何必……」市子用目光制止妙子。

妙子點了點頭,然後轉向了阿榮。她的眼中漸漸蒙上了一層幽怨、悽楚的陰影。這悲哀的神情彷彿具有某種魔力,直壓得阿榮喘不過氣來。

「我還沒決定住不住這兒呢!」阿榮有些氣餒。

「我在這兒也住不了多久。」妙子也說道。

「這些留待以後再慢慢說吧。」市子勸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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