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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沒什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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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地上放著一隻大皮箱。這隻皮箱用草蓆包著,顯得十分難看。

阿榮住下後,市子往大阪發了信。這隻皮箱是阿榮家裡寄來的,想必是她的一些衣服什麼的。

阿榮收到後,就一直把它放在那裡。

「阿榮,你收拾一下吧。」前天和昨天,市子曾催促過她,可是,她仍然未動。市子隱隱感到有些不安。

這姑娘莫非真如她母親來信說的那樣,什麼事也不幹,連自己都料理不好嗎?

阿榮隻身從大阪出來,在東京站附近的名店街和大丸百貨商店買了幾件廉價襯衫、裙子及內衣等,那點家當都裝在她那隻塑膠包裡,她現在穿的睡衣都是向市子借的。既然如此,她為什麼就是不肯開啟箱子呢?

自從阿榮來了以後,市子常常外出,無暇顧及到她。

佐山是知名的律師,手上的案子很多,而且,同時還兼顧著幾家公司的顧問和律師協會的理事。他還負責宣傳組織廢除死刑、保護囚犯家屬等方面的活動,甚至連羅馬字改革及一些國際運動他都要參加。總之,他是個大忙人。

從三月的春分至四月初是婚喪應酬的繁忙季節。佐山要參加秘書的婚禮及有關公司的一些工程竣工典禮。另外,春季多喪老人,守夜、向遺體告別自然少不了他,就連人家孩子的入學及畢業慶祝會他都要一一前去祝賀。

近一週來,佐山夫婦幾乎天天都盛裝外出。

每當他們出去時,阿榮都依依不捨地將他們送到大門口。他們不在家時,阿榮什麼也不做。

與妙子不同,阿榮總想陪在市子身邊。

這不,她去接電話時竟這樣說:

「找伯母嗎?我不知道她在不在,您等我去看一下。」放下電話後,她滿臉不高興地對市子說:

「好像是同窗會的人找您,我就說您不在家,回了算啦!」

「那可不行!」

「您每天都出去,不累嗎?」

「沒法子呀!」

「我可不管!」

阿榮噘著嘴不知去了什麼地方。可是,當市子換了衣服,忙不迭地戴珍珠項鍊時,她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到了市子的背後,幫她把項鍊戴好。

觸到市子後頸的指尖冷冰冰的。

「伯母,看樣子您很累。」

阿榮溫柔地做出了和解的姿態。

「今天是最後一次了。這些日子我淨出去了,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裡,實在對不起。」市子回頭說道。

「您洗頭了?」

「嗯。」

市子的黑髮披散在尚未化妝的、光滑的面頰上。

「這附近有家不錯的美容院,你去一次吧。」

「我願意讓您給我做。」

「……」

「每次都我自己做。」

市子看了看錶,「已經沒時間了。」

「我等您回來。明天做也行。」

哦,是嗎?市子猜到了阿榮的心思。她給妙子做過頭髮,阿榮大概也想讓自己給她做吧。

妙子在家的時候,總是披散著一頭長髮,顯得有些陰森可怕。考慮到阿榮也在家裡,因此,市子為妙子的頭髮著實下了一番功夫。她把妙子的長髮挽成一個髮髻,然後將後頸柔軟的毛髮梳得蓬鬆起來。然而,與髮髻相比,蓬鬆的頸發似乎顯得有些凌亂,於是,市子便用白色的尼龍髮帶把頭髮鬆鬆地攏住。

最近,街上也有人梳這種髮式,但在妙子身上卻有些不同。這種髮式使她的耳朵、脖頸一覽無餘,後頸的髮根清晰可見。市子看後竟有些傷感,彷彿是紅顏薄命似的,令人同情。

市子一面思索著為阿榮做何種髮型,一面對她說:

「你讓保姆幫你整理一下箱子。」

「我一個人就行……」

「照我說的去做。」

「我不知道自己就這樣住下去合適不合適……所以,也沒心思整理箱子。」

「什麼?」市子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你說些什麼呀!你不是已經跑到我這兒來了嗎?就在這兒一直住下吧。真看不出你還有這麼多顧慮。既然你媽媽已經把東西寄來了,你就……」

「她當然會寄來。不過,我還是不喜歡媽媽。」

「……」

市子無言地照了照鏡子。

睫毛淡淡的,無力地低垂下來。市子用小刷子蘸上少許橄欖油,細心地修飾起來。

她往左手塗上了指甲油。

「我幫您塗吧。伯母,我的手藝相當不錯呢!」說罷,阿榮拉起了市子的右手。

「真是美極了!我真高興能夠摸摸您的手。」她看得簡直都入迷了。

阿榮剛剛沐浴過的秀髮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在市子的眼前閃著黑油油的光澤。

無論從面部表情還是從體態上,阿榮都顯示出了極強的個性。她雖然十分任性,但對市子卻有很強的依賴性,甚至不願意離開她半步。阿榮常常出語驚人令人捉摸不透。

市子有時想,若是同阿榮臉貼著臉,也許會受她青春活力的感染而再次煥發青春呢!

市子甚至懷疑自己對阿榮與日俱增的無名情感是否是同性戀?

「等佐山有空時,咱們一起出去玩一趟吧。」

「只我們兩個人去不行嗎?」

「我們倆去也可以,不過,你為什麼……」

市子期待著阿榮的回答。

「同伯父在一起的話,我覺得拘束。也許是他太了不起了吧,在他面前,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像個木頭人似的。」

「木頭人?這可不像阿榮說的話。其實,那只是有點兒不好意思罷了。佐山在背後還問我‘你那位可愛的小朋友怎麼樣了’呢!」

市子決定穿具有春天感覺的深紫色套裝出門去。市子這種年齡的人參加同窗會時多半穿和服。與年輕時不同,大家總是互相對對方的衣服、帶扣乃至襪子評頭品足。有時自已被別人看上一眼都會嚇得躲起來,生怕人家給自己挑出什麼毛病來。

市子生性不願出風頭,因此,每逢這種場合,她都儘量不穿和服而選用西式服裝。

「今天,聚會的同時還要為從前的老師祝賀七十七歲大壽,因此,參加的人很多。聽說還有從仙台和九州來的人,她們是戰後第一次來東京……這次肯定也通知你母親了,但聽說她不打算來。」

「她只把我的東西寄來了。」阿榮嘟噥道。

市子打扮停當,又對著鏡子在頭上戴了一頂小白帽。

「我走了。」

阿榮沉默不語。

「我走了。」

市子穿好高跟鞋,又說了一遍。

「這是我從小養成的習慣,出門時,人家如果不大聲回答‘你走好’,我就不走。阿榮,你實在讓我放心不下。你就不能大聲地回答我嗎?」

「請您早點兒回來!」阿榮尖聲說道。

「回來可能不會太早。」

這時,那個名叫志麻的保姆也走了過來。她給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但是,不見妙子下來,市子的心裡沉甸甸的。通常,佐山夫婦出門或回來時,妙子都會到下面來的。

因二樓是佐山夫婦的臥室,所以,市子把阿榮也安排在了三樓。

她在三樓打掃出一個小房間,把為客人準備的一些東西都收拾起來,然後放進一張床,換上一幅圖案活潑、色彩鮮豔的窗簾,把房間佈置成了一個漂亮的閨房,阿榮見了十分滿意。

市子原想,妙子也住在三樓,兩人做伴免得寂寞。沒想到,她們之間似乎隔閡很深。

「我本想跟妙子聊聊,可是她老是躲著我。大概是那些小鳥吵得她連打招呼都忘了吧。」這是阿榮的說法。至於妙子,也許她畏懼阿榮。

妙子一直把自己靜靜地封閉起來,不踏入佐山夫婦的生活圈子。市子對此已習以為常了。

然而,阿榮肯定不屑於妙子的這種生活方式,她們最終會鬧得水火不相容嗎?

倘若妙子避而不見是因為阿榮纏著自己不放的話,那就該認真地考慮考慮了。市子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大門。

沿著坡道一側的右壁,開滿了黃色的迎春花,看了令人耳目一新。

市子從沼部乘上了目蒲線電車。

下一站是多摩遊樂園,市子喜歡透過車窗欣賞這裡遊樂園的情景。停車時間雖然很短,但仍可看清孩子們各種歡快的表情。

佐山夫婦沒有孩子,因此,他們家雖然離此不遠,但卻無緣領略遊樂園的風光。對於他們來說,只能透過車窗欣賞園內的情景了。不過,他們偶爾也會議論起園裡新添了旋轉木馬啦,今年的菊花娃娃做得如何啦等等。

今天,市子看到幾個孩子坐在一輛馬車上,轅馬的背上蹲著一隻猴子。

這時,市子眼前的風車椅子轉動起來,吊在風車上的一隻只椅子隨著風車的轉動,彷彿要衝進車窗似的。忽然,市子發現一隻椅子裡赫然坐著妙子。

「咦?」

市子驚訝地跑下了電車,可是,妙子已經轉過去了。

「她明明在家……」

妙子外出向來是同家裡打招呼的。

令市子尤為吃驚的是,妙子的身邊竟坐著一位青年男子,他身上的灰色風衣隨風飄舞著。

「莫不是我看錯了?」

但是,妙子身上的那件淺藍色毛衣和自己給她做的髮型是決不會有錯的。

那個長相酷似妙子的姑娘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市子心裡驀然一動,記起自己帶阿榮回家的那天晚上,妙子臉上那從未有過的生動表情。

但願這是妙子的愛神降臨了。市子暗暗地為她祝福。

在目黑站下車後,市子上了一輛計程車。她把地圖遞給司機說:

「麻布的仙台坂不是有一個棲川公園嗎?我要去的地方就在那附近。」

會場設在發起人的家裡。今天,大家要在這裡為老師祝賀七十七歲壽辰。福原老師曾擔任過市子她們這個畢業班的班主任。當時,學校的女生在他的帶領下,成立了「趣味生物研究會」。這次,也給曾參加過研究會的同學發出了請柬。阿榮的母親比市子高兩屆,她也曾是這個研究會的成員。

今天早上,佐山樂滋滋地說:

「今天,我終於可以早些回來啦!」聽了這話,市子真想留在家裡,然而,一想到將要去見的是福原老師,她就待不住了。她還清楚地記得福原老師親切地教她如何欣賞美麗的貝殼。少女時代的市子幾乎每天清晨都去海邊去拾貝,她蒐集了許多被人們忽略了的可愛的貝殼。貝殼的種類不計其數,形態各異的貝殼色彩斑斕千變萬化。通過認識貝殼,使市子大開眼界,進而對其他生物及大自然的美有了新的認識和感受。

市子來得略遲,她被引到了設在院中的會場。院子裡擺著一排長桌子,已到場的太太們一個挨一個坐在桌邊。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滿目都是豔麗的和服。

大家在熱烈地談論著從前研究會的事,同時似乎還在互相考問跟前的樹名。

「連雪柳都忘了,實在是太過分了!難道你既不去花店,也不插花嗎?」大家鬨笑起來。

在這群四十歲上下的女人堆裡赫然站著一個青年人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青年是一身嶄新的學生服,少女是白地箭簇圖案的縐綢和服。兩人顯得十分引人注目。

「長得真漂亮!他們……是你的孩子嗎?」市子拉著女主人的手問道。

「市子,你總是喜歡年輕人。那姑娘是我的大女兒,我是讓她出來幫忙的。那位公子是名古屋的那個吉井的兒子……因為吉井不能來,所以讓在東京念大學的兒子送了一封信來。吉井病倒以後,已經在床上躺了三年了。這次讓兒子來,大概也是想了解我們的情況吧。她兒子倒是個十分穩重的孩子。」

「是嗎?」市子眼望著兩個年輕人,然而卻怎麼也記不起吉井的樣子了。

「福原老師。」不知是誰歡呼起來。

「我活了這麼大,方才在生物學上有了巨大的新發現。原來情敵也有死去的時候呀!」

眾人鬨笑起來。

「你的……怎麼樣?」女主人向市子輕聲問道。

花枝招展的少女把一杯新茶放在了市子的面前。

「今天請你來幫忙,實在辛苦你了。」市子作作未聞女主人的問話,轉而對少女說道。

「媽媽,您過來一下……」聽到少女的呼喚,女主人起身離去。

市子總算鬆了一口氣。其實,即使不回答也沒什麼關係,女主人總不至於再問一遍吧。

誠然,萬般無奈之下也只好硬著頭皮答一句「不知道」了事。

市子不知道昔日的「情敵」是否還在人世。對於那段苦澀的戀愛,她甚至聯想都不願去想。

但是,二十年前的情人與情敵不知現在生活在何處,而自己與佐山業已共同生活多年,一想到這些,市子的胸中又現出了淡淡的火光。

少女時代的朋友們重又相聚,開啟了市子記憶的閘門。

四十歲的女人能夠聚在一起,就足以證明昔日的情敵連同情人都已死去。實際上,在這些人中也有失去丈夫的。

市子的班裡有幾個人的丈夫死於戰爭,而在比她低一年的班裡,尚有更多的人在戰爭中失去了丈夫。同窗會曾舉辦過幾次舞會,並把賣票獲得的款項捐贈給了那些失去丈夫的同學。戰爭剛結束時,這類慈善舞會曾盛行一時。

市子向四座看了看,丈夫死於戰爭的僅來了一人,而且,她亦已經再婚。

「市子,快到這邊來,這是對遲到者的懲罰。」客廳裡有人在叫她,老師也在那裡。於是,市子走了過去。客廳裡坐滿了人,她只好坐在人群的後面,僅露出了一張臉。

「佐山還是那麼年輕、漂亮。」年逾古稀的老師對市子說道,「我老伴去世後,我就把你送給我的貝殼銀帶扣送給了女兒。她已經結婚了,現在有兩個孩子。你怎麼樣?」

「啊。」

正當市子猶豫不決時,老師身旁的一個人代她答道。

「老師,佐山沒有孩子,所以才顯得那麼年輕。她結婚很晚,丈夫年輕有為。兩人的感情非常好,丈夫從未得過什麼疑難病症……」

「疑難病症?」市子迷惑不解地反問道。

「就是妻子不瞭解丈夫……剛才我們還在一起議論來著,這是中年男人的流行病。最近,不是越鬧越厲害了嗎?」

市子扭臉向院子望去,角落裡的一株雪柳已經開花,青枝上已綻出嫩芽。

院內還有一株盛開未敗的櫻花樹,市子看了一會兒,思緒便又回到了往事的回憶中。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議,自己與昔日的戀人同住在東京,竟然沒有見過一次面。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打算給家裡打個電話。

很久沒有這麼早回家了。傍晚,在這喧鬧繁忙的大街上,唯有佐山悠哉遊哉地邁著四方步,享受著這難得的閒暇時光。他東張張、西望望,出了魚店又進了菜店。

他看到,在魚店裡買魚的主婦們捨不得多花一分錢。在菜店裡,他彷彿第一次發現堆積如山的蔬菜和水果五顏六色,令人賞心悅目。

佐山知道市子尚未回家,所以,他選擇了另一條路,從古寺那邊繞道回去。因為,他曾在自家的屋頂上看見古寺的墓地有櫻花。寂靜的山坡上飄蕩著線香的緲緲青煙。

「哎喲!」

佐山一不小心,差點兒踩上一隻癩蛤蟆。這傢伙不知是打哪兒鑽出來的,全身沾滿了泥土。它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儼如一個土塊兒。

佐山感到一陣噁心,急忙走開了。

到了家門口,佐山仰頭看了看門旁楓樹的樹枝,只見枝頭已爆出淡紫色的嫩芽。忽然,他瞥見三樓通向外面樓梯的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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