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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沒什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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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位身著白毛衣、灰裙子、腳穿白襪子的年輕姑娘憑欄而立。看那背影不像是妙子,倒好像是阿榮。她站在那裡做什麼?

在家裡,阿榮每次見他都顯得有些不太自然。阿榮給佐山的印象是天真無邪、任性頑皮,然而,這驀然出現在眼前的娉婷嫋娜的身影,使他不由得怦然心動。

阿榮振臂一揮,將一隻紙團拋了下來。紙團打在楓樹梢上,然後滾落到草坪上。

「真沒規矩!」佐山皺著眉頭按了按門鈴。門鈴的聲音告訴他妻子不在家。他又按了兩個。

「您回來啦?」

佐山以為是保姆,可是抬頭一看,見是阿榮彎腰蹲在眼前。她似乎跑得很急,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

佐山瞠目驚視著阿榮。

阿榮走到正在換鞋的佐山身邊,溫柔地說:

「我在上面整理箱子,把紙都扔下來了。」說著,她俏皮地聳了聳肩,然後像小鳥似的飛跑出去。

佐山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鬍鬚也颳得乾乾淨淨。

晚飯是竹筍海菜湯、燉竹筍、燉加級魚和炸雞塊。這些大概是市子吩咐準備的。裹著花生面衣的炸雞塊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可是卻勾不起佐山絲毫的食慾,他呆呆地望著桌上的飯菜。

有人敲門。進來的是阿榮,她手裡捧著一隻小木匣。

「伯父,您瞧,媽媽還給我寄來了什錦菜,您不嚐嚐嗎?」

阿榮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好,我嚐嚐。」

「真的嗎?」阿榮嫣然一笑,將木匣交給了在一旁侍候的志麻,「你去把它開啟……」然後,她側身坐在了志麻的位子上,彷彿是要代替志麻似的。

阿榮巧妙地支開了保姆,取代了她的位置。佐山見狀,幾乎笑出聲來。

「東京怎麼樣?」

「東京……」阿榮支吾起來。

「在東京,你有沒有什麼想看的地方?」

「沒有,沒什麼……」阿榮隨口答道。

「這下可難辦了。」

「難辦?」

「啊,你一定有想做的事吧?」

「沒有。」

阿榮那清澈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佐山的臉上。

佐山感到迷惑不解。他自言自語地嘟噥道:

「嗯?什麼也不想幹?」

這姑娘也沒有妙子那樣悲慘的身世,她究竟想要幹什麼?

「這麼說,你來東京毫無目的?」

「因為伯母在這兒。」阿榮答道。

「就算是為了伯母,那你畢竟還有其他的目的吧?」

「在大阪的時候,我什麼也不想幹,於是,就想到來東京了。」

「有你伯母的幫忙,說不定你會找到既有意思又適合女孩子的工作呢!」

「既有意思又適合女孩子的工作,到底是什麼樣的工作?」

阿榮的語氣彷彿是在嘲笑佐山。

這時,保姆端著一隻漆盒走了進來。盒裡盛的是甜烹什錦菜,裡面的松蘑、海帶、花椒芽和筆頭菜色濃味香。

「是你母親做的?」

「她就愛做這些東西。」阿榮低下了頭。

「我媽媽總是邋里邋遢的,人家說的話她總是不放在心上。每次跟她談正經事兒時,她總說,你這孩子真-嗦……那次您和伯母去大阪,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時,我父母的關係就已經惡化了。伯母在我家住的那幾天,礙於家裡有客人,我們才算安靜了幾天。記得那時我死活不願讓伯母走。伯母送我的那些布娃娃我一直珍藏至今。方才,我在媽媽寄來的箱子裡翻了半天,結果也沒找到。那些布娃娃穿著木綿和服與踏雪靴,女的繫著紅頭巾,男的戴著藍棉帽,他們手拉著手站成一排。」

阿榮講起她的布娃娃來如數家珍,佐山感到十分驚奇。

「若是那種布娃娃的話,家裡也許還有幾個。有一陣子,你伯母做了不少,現在也不知道都放到哪兒去了。以後,讓她給你找出來就是了。」

「我非常喜歡它們,它們會使人聯想到那白雪皚皚的北國風光。而且,每當我看到這些布娃娃的時候,就彷彿聽到伯母在呼喚我……」

「伯母在給我布娃娃的時候說,要帶我去東京玩兒。這些話,我一直記在心裡。」

「當時,你要是能來的話就好了……」

「要是我不在的話,爸爸、媽媽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子呢!一想到這裡,我就害怕了。其實,我也很擔心家裡,想到媽媽的處境,我也就忍耐下來了。」

「你一走,家裡不就只剩下媽媽一個人了嗎?」

「她大概會去姐姐那兒吧。那樣,總比死守在那座陰森可怕的大房子裡強。我姐姐喜歡在家裡擦這擦那,她也會化妝。」

「你化得不好嗎?」

「不好。」

「……」

「姐姐手很巧,人又勤快,而且還能吃苦……」

「你不願吃苦嗎?」

「我最不願挨累了!」阿榮認真地答道。她緊鎖著眉頭說:「為什麼大家總是忙忙碌碌的?一想到人活著這麼辛苦,我的頭都大了。」

「說到辛苦,的確,做什麼事都很辛苦。在你看來,世上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思嗎?」

「嗯,差不多……」

「所以,你沒有想做的事?」

「也許是吧。」

「也許?這可是你自己的事呀!什麼樣的生活才是你理想的呢?」

「更為緊張熱烈的生活。」

「緊張熱烈的生活?你什麼也不想幹,又怕吃苦,又怕挨累,哪裡會有什麼緊張熱烈的生活呢?」

「有的。」

「那是什麼樣的?」

「我只想到伯母這兒來生活,所以才離開了大阪,就是這樣。」

「嗯?」

佐山把頭髮向後捋了捋,身子靠在了椅背上。

「那麼,到了東京以後,你為什麼沒有馬上來找你伯母,而卻一直待在旅館裡?」

「我擔心伯母對我失望,所以不敢來見她。」說罷,阿榮繃緊了嘴角。

來例假這種事她可以向市子坦言,但面對佐山,她卻難以啟齒。不過,身上乾淨了以後,她仍然待在旅館裡沒走。

「我想,自己隨時都可以見到伯母。但是,我非常喜歡見面前的那種緊張、興奮的感覺,所以,就一直忍耐著沒來。可是現在,我卻反而很難見到伯母,真叫人傷心。伯母不會總是這樣忙吧?」

「照這樣看來,無論什麼人都會使你失望的。你伯母也很辛苦,我看,問題不是你伯母對你失望與否,而是她要讓你失望了。」

「不,不會的。」

「不會?你不是說過,一定要一直守在自己喜歡的人身邊嗎?」

「我根本就沒有什麼夢想。」

「夢想?」

「我是說對男人。」阿榮用那清澈的目光看著佐山。

「真拿你沒辦法。」佐山自言自語似的說道,「什麼也不想幹,對男人又沒有興趣……」

「伯母找到了您,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似的,伯父您也……如果在這兒住下去的話,我大概也該重新考慮自己的人生了。」

「是該重新考慮一下啦!」

「按從前的說法,伯母算是晚婚吧?她是不是一直在等著您……」

佐山避開阿榮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苦笑了一下。

「跟你伯母一起去賞花怎麼樣?如果日子合適的話,也許我也可以跟你們一起去。」

「我已經坐觀光汽車在東京轉過了。」

「哦?你一個人?」

「是啊!就在東京站的出口上車……有從a到g好幾條線,c線和d線要八個小時呢!有的線是專門遊覽東京夜景的。」

「阿榮,你住在飯店那段時間究竟都幹什麼了?」

「反正沒幹壞事。」

志麻悄悄地走了進來,她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告訴說,阿榮的晚飯已在另一間屋裡準備好了。

「妙子呢?」佐山問道。

「還沒回來。」

「是嗎?若是阿榮一個人的話,就在這裡吃,怎麼樣?」

「我可不好意思。」

志麻準備拉上窗簾。

「現在拉窗簾早了點兒。」阿榮說道。

「天長了。」佐山轉臉向院子望去。志麻見狀,便放下窗簾進裡屋去了。

白玉蘭花已開始凋謝,可是,在草坪的一端還殘留著幾朵捱過漫長冬天的白山茶花。順著泛青的草坪向下望去,天空和大地都籠罩在一片暮靄之中。這是一個寂寞的黃昏。

今年春天,春分那幾天暖如初夏,然而過了幾天卻寒風料峭,接連下了幾場淅淅瀝瀝的小雨,到了四月,竟又下了一場鵝毛大雪。

但是,昨天和今天卻是賞花的好天氣,手腳好像也已復甦,催人出戶。

阿榮不讓志麻拉上窗簾,然而卻沒有向窗外望上一眼。

飯後,佐山悠然點上了一隻香菸。阿榮無事可做,她搭訕著說:

「伯父,您不喝點兒白蘭地嗎?」

「現在不喝。」

「一隻眼中閃爍著喜悅的神情,另一隻眼湮沒在憂愁之中……伯父,您聽說過這句話嗎?」

「沒聽說過。」

「這是《哈姆雷特》中的一句臺詞,您看,像不像是在說妙子?」

「妙子好像討厭我身上的味兒。」

「嗯?」

「在我來這兒之前,不是曾有人給我寄來一個快件嗎?我同他坐計程車時,他說,車裡全是我身上的香味。真是討厭死了!」

佐山彷彿被戳了一下,一時間竟顧不上問那人是誰了。經阿榮這麼一說,佐山也覺得她身上確實散發著一種誘人的香味。

「他說要把我引薦給一個時裝模特俱樂部……」

「你想當時裝模特?」

「不,我才不幹那無聊的事呢!穿人家的裙子給人家看,不敢吃不敢喝的,腰勒得都要斷了,傻不傻呀?」

「我可真服了你了!」佐山忍不住笑起來。

這時,志麻進來叫阿榮去吃飯,說是妙子回來了。

「我所能做的是……」話說了一半,阿榮使站了起來,「過一會兒,我再回來同您聊聊可以嗎?」

「可以,你先吃了飯再說吧。」

阿榮離去了,屋內依然餘香縹緲。

佐山在心暗暗地期待著阿榮回來,用她那柔軟婉轉的關西口音同自己聊天。

這心情宛如盼望欣賞一幅新地圖。

可是,遲遲不見阿榮回來。佐山等得十分心焦,那情形彷彿像在大街上等人似的。在這所靜悄悄的大房子裡,隱藏著兩位年輕的姑娘。

佐山起身走到組合櫃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然而,他卻沒心思喝。

不知不覺,窗外升起了一輪明月,幾點繁星點綴在夜空中。一架夜航的飛機轟鳴著由遠而近,從房頂上一掠而過。那巨大的轟鳴聲縈繞在耳際,久久不肯散去。

「這姑娘真讓人捉摸不透。」佐山儘管嘴上這樣嘮叨著,但內心亦明白了幾分。

表面上,阿榮是個極為自信的姑娘,然而,一旦受到對方的冷落,便變得十分脆弱。她的這種性格雖然使人難以理解,但正是由於這一點,才博得了市子的疼愛。

不過,她這樣一味依賴市子,將來會怎樣呢?

佐山曾告誡市子不要陷得太深,還是及早將她送回大阪為好。然而,看目前的情形恐難辦到,因為,他們尚想不出合適的理由。

佐山把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放到一邊,拿起弗朗西斯-愛爾斯的推理小說讀了起來。這部小說他扔在那裡十多天了。

走廊裡驟然響起兩個姑娘悅耳的叫聲,她們隨著市子一同向佐山的房間走來。妙子進來後便立在了門旁,而阿榮的臉上卻顯出悲慼的神情。

「阿榮,你還有什麼想談的嗎?」佐山問道。

「下次吧。」

「談什麼?」市子回頭看了看阿榮。

阿榮縮了縮脖子,在妙子的前面先出去了。

「阿榮方才陪我吃飯的時候,談了許多。後來,她說過一會兒再來和我談談,可是卻一去不返。這姑娘性情多變,像個小孩子……」

「這姑娘既單純又高傲,不過,倒是蠻有魅力的吧?」

佐山逗妻子道:

「那姑娘好像對我有點兒意思。」

「她一直都很怕你呢!」市子笑著說道。

「她說自己什麼都不想幹,把我嚇了一跳!還說什麼希望過緊張、激烈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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