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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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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子將放著鳥食的竹勺一湊近鳥籠,兩隻小文鳥就撲打著翅膀衝上前來。

只要妙子一走進房間或有所動作,它們就嘰嘰地叫個不停。

這兩個小東西的生命繫於妙子一身。

妙子夢想著小鳥快快長大,飛到自己的肩上、手上,即使走出庭院也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永遠跟在自己身邊。她把鳥食輕輕地送到小鳥的嘴裡。在這段時光裡,她忘卻了孤獨,忘卻對世人的懼怕。

少頃,她又記起了那日買文鳥的事。

在看「我們人類是一家」攝影展的時候,妙子突然咳嗽得喘不氣來。她無力地靠在了有田的胸前。有田攙扶著她出了會場,妙子休息了很長時間,有田從水果店買了檸檬,擠出汁來喂她喝了下去。

妙子被有田直接送回了家。小鳥是第二天傍晚千代子給送來的。

當時,妙子已悄悄地溜出家門,跑上了多摩河大堤,因此沒有見到千代子。昨天,她只買了一隻小文鳥,可送來的卻是兩隻,一定又是千代子送的。

妙子把其中一隻小文鳥叫「千代」。

當妙子喂小文鳥時,另一隻籠子裡的知更鳥卻在不停地跳來跳去。

「你嫉妒了?都成大人了……」她對知更鳥說著,同時,想起了阿榮。

從買文鳥那天起,她的命運似乎發生了變化。阿榮也是那天來的。

阿榮的出現給妙子帶來了某種不祥的預感。這種不安的心情遠甚於嫉妒。阿榮插足在佐山夫婦中間,必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妙子若是有能力的話,真想阻止阿榮在這個家住下去。

然而,小鳥是不會區別妙子和阿榮的。

它見到阿榮也會嘰嘰地叫著,高興地撲打翅膀。

妙子將在水中浸泡了半日的小米拌在蔬菜汁裡,精心製作著柔軟可口的鳥食。在一旁觀看的阿榮迫不及待地說:

「讓我先喂喂它們……」她伸手拿起盛著鳥食的竹勺,「它們的嘴這麼大,看了叫人噁心。」

「對它們沒有誠意可不行!」妙子有些看不下去,「請讓我來喂。」

「誠意……?」

阿榮彷彿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便順手把竹勺遞給了妙子。

「你嚇了我一跳!喂鳥還要什麼誠意?」

「你的喂法缺乏愛心!」

「愛心……?你別嚇唬人了!那鳥餓得眼珠直轉,給它們吃不就得了嗎?」

「不是的!」

「誠意和愛心?那還不好辦,看它們張嘴大叫就給它們吃嘛!」

「你一次喂得太多,都掉到地上了,而且,你把竹勺都塞進它的嗓子眼兒裡去了……」

「哦,是嗎?」阿榮顯得意外的乾脆,「你是怪我太不小心吧。」

「那是因為你不愛惜小鳥。」

「我不是討厭它們……對這種怪里怪氣的小鳥也講誠意和愛心的話,你不覺得太累了嗎?」

「我就是喜愛小鳥。希望你不要歪曲人家的愛心!」

「哼!」阿榮緊繃著臉轉過身來,「我告訴你,請你戴上眼鏡好好看看我的臉,然後再說!」

「然後再說什麼?」妙子的聲音微微顫抖著,「你那張臉我看得很清楚,長得挺漂亮!」

「什麼漂亮不漂亮的?我看你才漂亮呢!不過,你對我的臉好像是視而不見似的!」

「你一踏進這個家門,不是就不願意看見我嗎?」

「那倒是真的。」

「我可不是。」

自那日起,阿榮對妙子的小文鳥再也不看上一眼。金絲雀和知更鳥嘰喳亂叫時,她也不說吵了。

由於阿榮的到來,妙子感到自己越來越難於在這個家裡立足了。她徘徊在多摩河岸邊,心煩意亂地總是理不出一個頭緒來。她還沒有把自己的顧慮告訴市子。文鳥被送來的時候,她還在河堤上。

這樣一來,妙子更不願阿榮碰自己的小文鳥了。

妙子起得很早,但並非僅僅為了小鳥。

不知為什麼,今天佐山比市子先起來了。他來到樓下時,見妙子正在屋裡擦玻璃。

「阿榮又睡懶覺了。」佐山對妙子說道,「你叫她一下吧。」

「我去可不行。她是在等著伯母去叫呢!」

「她在撒嬌。」

「是啊。」

「她很直率,蠻有意思的。她說話口沒遮攔,連市子都拿她沒辦法……」

「先生。」妙子屏息叫了一聲,她擦玻璃的動作變得僵硬起來。

「阿榮跟您和伯母在一起時的態度與單獨跟伯母在一起時的態度不一樣。我看得十分清楚。」

正在低頭看報的佐山抬頭看了看妙子說:

「你對此很不滿,是不是?」

少頃,妙子說道:

「這人很可怕。」

「女孩子是不可怕的。」

「她同您談話時,很會討您的歡心,所以您當然會這樣想了。她處處表現得很單純、直率,以博得別人的好感。」

佐山驚訝地發現,妙子竟把阿榮看得那麼壞。

市子對佐山談起阿榮時,也曾這樣說過:

「這姑娘聽話時,十分可愛,但使起性子來,著實讓人頭疼。」

市子顧不上她時,她便要抓住佐山。佐山不理她時,她便纏住市子不放。市子為此傷透了腦筋。

儘管如此,佐山仍不同意妙子的看法。妙子似乎是在暗示,阿榮對佐山的態度與對市子不同,她是在以女人的嬌媚引誘佐山。這是否是女孩子那過於敏感的嫉妒在作祟呢?

「你和阿榮難道就不能成為朋友嗎?」佐山試探著問道,「她嫉妒心強或許正是富於愛心的表現呢!」

妙子沒有作聲。

正當這時,門口出現了市子的身影,「阿榮還沒……我去叫她。」說罷,她轉身上三樓去了。

「是伯母嗎?」

阿榮在床上叫道。她彷彿是在一直等待這腳步聲似的。

「既然醒了,就趕緊起來吧。」

「是。」

阿榮爽快地答應道。但在市子進屋之前,她仍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阿榮躺在床上的樣子不但不給人以懶散的感覺,反而會顯出嬌慵可愛的憨態。當她穿著市子的和服睡袍坐在床邊時,那裡在睡袍裡修長的雙腿,使身為女人的市子都看得心旌搖盪。她穿上了母親寄來的睡衣後,更顯得分外妖嬈嫵媚。

市子進來叫她時,若是坐在床邊撫摩她的額頭,或是把手伸到她的身下將她抱起的話,她會像小孩子般的高興。

但是今天市子沒有如她所願,而是站在門口說:

「你伯父也起來了,在下面等著你呢!」

「伯母,妙子每天睡得那麼晚,都在寫些什麼?我覺得,她大概是在日記裡寫我的各種壞話。」

「不會的!」

「她時常外出,一去就是大半天,她到底是去哪兒呢?」

「去見她的父親。」

「咦?她父親?現在在哪兒?」

妙子的父親尚未判刑,現被關押在小菅拘留所。市子想,若是將這事對阿榮一直隱瞞下去的話,也許不利於她們兩人的和解。

「你去問問妙子吧。她會告訴你的。」說罷,市子拉上門,轉身向妙子的房間走去。

此刻,妙子正在給小文鳥餵食。

「妙子,你伯父說,大家一起去看全景電影……他那麼忙,難得跟我們出去一次。」

「是今天嗎?」

「明天。」

「明天……是晚上嗎?」

「不,白天。」

「明天白天……」妙子面露難色,「我已約好要去看父親。」

「噢,那是去不了。我去退票,改天佐山有空兒時,我們再去吧。」

「不,你們還是去吧。我就算了吧。」

「為什麼?難道你不想去?」

「一到人多的地方,我就受不了。」

「莫非是顧忌阿榮?」

「不是。」

妙子神色黯然地搖了搖頭。

「難得有機會大家一塊兒出去……」市子感到左右為難。這時,金絲雀展開了歌喉,一會兒悠遠而低長,一會兒高亢而洪亮,令人聽了心曠神怡。

市子出了妙子的房間,只見阿榮呆呆地站在走廊的一角。

「莫非她在偷聽?」市子邊想邊走到了阿榮的身旁。阿榮揚起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市子,臉漸漸地紅了起來。

「怎麼啦?」

「伯母。」

阿榮伸手抱住了市子的手臂,一頭黑髮埋在市子的胸前。

阿榮的肌膚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市子笑著說道:

「別撒嬌了……我很口渴,咱們下去吧。」

阿榮同往常一樣,同佐山和市子坐在一起喝著咖啡。她顯得十分高興,連市子都覺得有些奇怪。

一聽說要去看全景電影,阿榮興奮地說:「太棒了!」

然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早飯後,市子從院子裡剪來一大束菊花,插在白瓷花瓶裡。正當這時,阿榮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伯母,我不知穿什麼去好,真急死人了!我想請您來幫我看看……」

「穿什麼去都行。」

「不行!您和伯父帶著我這麼寒酸的人走在大街上,肯定會丟面子的。」

說罷,她連拉帶拽地把市子領上了三樓。

剛一踏進阿榮的房間,市子立刻驚呆了。

床上、椅子上甚至連窗簾的掛鉤上都搭滿了花花綠綠的各式衣裙,襪子和內衣則扔了一地。

「你這是幹什麼?」

「我想該穿什麼,總不能穿褲子去吧?我喜歡那件襯衫,可是現在穿又有點兒冷。有一件厚的連衣裙,可是圖案又太花哨,像個孩子似的,我不想穿。伯母,妙子穿什麼去?」

市子沉默了片刻,「妙子明天有事要外出,她不能去了。」

「是不是聽說我也去,所以她才不去的?」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那孩子也怪可憐的。」

「我不信!」說罷,阿榮撒嬌似的撲了上來。

市子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了回去,然後,語氣沉重地說:

「她是去見她的父親。」

「去哪兒?」

「小營拘留所。」

「……」

「她從小就失去了母親,與父親兩個人相依為命。後來,她的父親犯了罪,於是,佐山就把無依無靠的妙子領回了家,把她當成親生女兒看待。」

阿榮睜大了眼睛,驚訝地望著市子。

「所以,妙子不願見人,不願去人多的地方,甚至對我們有時也避而不見。希望你也不要多管她的事,不要介意她的舉動。」

阿榮一下子從市子的身邊退開了。

「你不妨站在妙子的立場想想看,父親不知會不會被判死刑,她的心都要碎了。」

「死刑?」阿榮陡然變了臉色,「他到底犯了什麼罪?」

「殺了人。」市子低聲說道。

「一審被判死刑,現在已上訴到高等法院,佐山是他的辯護律師。」

「是嗎?」阿榮語氣沉重地說,「妙子明天一個人去嗎?」

「最近,她總是一個人……」

「伯母您呢?」

「我曾陪她去過。看樣子,他父親不像是那種人。」

「我可以去嗎?」

「你說些什麼呀?你不要侮辱妙子!」市子厲聲制止道。

可是,阿榮毫不退讓地說:

「她父親殺了人也不等於是她也殺了人呀!」

「那倒是。」

「既然這樣,那就沒問題了吧?」

「儘管如此,作為妙子來說……」

「我接受了。」

「嗯?」市子雖然沒有弄清阿榮的意思,但還是對她說:「總之,你明白妙子的處境了吧?」

阿榮點了點頭。

「其實,我跟妙子一樣,也是無路可走了。雖說我打心眼兒裡喜歡跟您在一起,但總不能一輩子都這樣吧?」

「你儘管住這兒好了,我跟你伯父對於你……」

「伯父和伯母感情好得就像一個人似的,我真羨慕你們。伯父從沒喜歡過別的女人吧?」阿榮忽然美目流盼,抬頭看了看市子。

「這個……去問問你伯父吧。」

阿榮聳了聳肩,又轉向了另一個話題。

「那天晚上,在站前飯店遇見村松先生時,我不是躲起來了嗎?其實,他原想讓我姐姐做他的兒媳婦,可是,光一不喜歡我姐姐那種型別的人,所以總是躲著她。就因為這個,我姐姐總是拿我出氣,不給我好臉看。」

「你們很熟嗎?」

「小時候,我也常常當村松先生的攝影模特,長大以後,他就老是教訓我……」

市子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光一那沉穩的目光,她突發奇想,意欲邀請光一看電影,以填補妙子的空缺。

從多摩河的丸子橋到位於新荒河(洩洪道)千住橋畔的小菅的距離等於從西南部的大田區,穿過整個東京市區到達東北部足立區。

作為辯護律師,佐山也要常常去看望妙子的父親寺木健吉,不過,他是從位於市中心的法律事務所乘車經幹住銀座過大橋去的。儘管如此,他也覺得有些吃不消。

從千住新橋可以看到對岸右手拘留所監視塔上的鐘樓。

但是,妙子來見父親要多次換乘電車和公共汽車,見面時間只有五分或十分鐘,然後就得回去。這樣一來,路上就要耗去大半日的時間。

由於尚未最後判決,因此,也不能肯定他就是罪犯。他與檢察官具有平等的人權,在這一尚在審理的官司中,家屬不受限制,可以隨時前來探視。拘留的名義只是所謂防止逃亡和銷燬證據而已。他還可以穿自己隨身攜帶的衣服,而不是囚衣。

起初,妙子每隔兩三天就來探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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