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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視的手續也很簡便,到了拘留所以後,請人代筆在「探視申請表」中填上被探視者的姓名及探視者的姓名、住址、年齡與被拘留人的關係、探視目的等就可以了。

妙子到了佐山家以後,離小營就遠多了。她生活中的唯-一件事就是去見父親。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探視的次數逐漸變成了四天一次及目前的五天一次。她父親也讓她儘量少來。

「妙子,這是車費和給父親的東西……」市子給妙子的車費,多則一千,少則五百。每當這時,妙子心裡就很不好受,她父親也知道這些。

今矢早上,市子給妙子梳頭時說:

「帶上傘吧,天很陰……」

「好的。」

阿榮站在她們的身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坐在梳妝檯前的妙子。

她又同市子一道把妙子送到了大門口。

「伯母,我也留長髮怎麼樣?」

「你梳短髮比較好看。」

「您別以為我要學妙子。」阿榮隨市子上了二樓,「光一看電影時,見到我和您在一起,不知會怎麼想呢!已經兩年沒見了,一定很有趣!」她差點兒鼓起掌來。

在去小營的電車上,妙子同往常一樣,將頭低垂在胸前,對窗外的行人和街道不看上一眼。偶爾,她抬起了頭,無意中發現車窗上有雨點,但並沒有流下來。

街道彷彿籠罩在一片迷濛的大霧中。雖然兩旁的街樹剛綻出春芽,但那溼漉漉的電線杆卻使人聯想到了梅雨季節。窗外的景緻給人一種不和諧的感覺,宛如在潮溼悶熱中襲來一股寒氣。

妙子的父親是在梅雨時節犯下殺人罪的,因此,她十分害怕梅雨的到來。

現在,見到這溼如梅雨的街景,又使她想起父親被捕、自已被嚇得六神無主的情景。

妙子曾被法院傳喚出庭作證。當時,她咳嗽得很厲害,坐在被告席上的父親嚇得臉色煞白。他用雙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叫道:

「請讓她出去!請讓她退庭!把病人、把病人……」

今年的梅雨季節,父親將會怎樣呢?

父親和有田的身影在妙子的心中漸漸地重合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妙子的胸中也隨之掀起了感情的波瀾。

她絕望地想,即使自己同有田之間存有一份感情,恐怕也只能等到來生了。

她恍然覺得自己和父親一同登上了絞首架,從而心中體味到一種苦澀的喜悅。

自從父親殺了人以後,妙子便掉入了恐怖和羞恥的深淵之中。

那天,她突然暈倒在有田的懷裡,儘管時間很短,但事後回想起來,她竟羞得無地自容。

當時,妙子感到自己整個身體幾乎都要溶進有田那寬厚有力的胸膛裡了。

妙子感到忐忑不安,自己倒在有田懷裡的一剎那,眼神是否很怪?面部是否顯得醜陋不堪?她擔心自己的所有隱秘都給有田發現了。由於這種羞怯的心理,妙子彷彿覺得自已被有田佔有了,自己把一切都獻給了有田。一顆久被禁銅的心一旦被打破,就會爆發出巨大的熱情,愛也就隨之產生了。

妙子這異乎尋常的恐懼心理和羞怯心理使她對人生徹底絕望了,但是,從另一方面卻反映出她那異乎尋常的純真。

有田幾乎不敢相信世上會有如此純真的女孩子。

他甚至懷疑妙子還未清醒過來。

「不要擔心,我送你回家。」

當時,有田覺得妙子似乎有話要說,因此,決心一直陪著她。

妙子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眼神中含情脈脈,萬般嫵媚,令有田幾乎不能自持。

從百貨商店到日本橋大街的這段路,妙子彷彿是在夢中走過來的。她不敢看有田,只是緊緊地依偎著他。

妙子目光茫然地注視著前方,雙頰沒有一點血色。

「累了吧?找個地方歇息一下吧。去銀座怎麼樣?」有田提議道。

「嗯。」

妙子變得十分溫順,她沒有勇氣拒絕有田。

在銀座的一家咖啡店,有田要了兩杯熱可可,然後,又為妙子要了一份雞肉咖哩飯。他猜想妙子還沒吃飯。

這家臨街的咖啡店窗上掛著白窗紗,從裡面可以望見馬路上的行人,而外面的人也可以透過窗紗看見店裡的情形。

吃完飯,喝了熱可可之後,妙子的面頰紅潤起來。

有田拿出在會場買的「我們人類是一家」的影集遞給了妙子。妙子膽戰心驚地翻閱起來。

一個士兵倒在地上。下面的文字是:說,誰是殺人犯?誰是犧牲品?妙子稍稍鎮靜了一下,發現這是一張反戰的照片。她一聯想到自己的父親,就覺得這張照片不那麼可怕了。這本影集並沒有收入兇殺罪犯、瘋狂的吸毒者、可憐的殘疾人、監獄裡的囚犯、死刑現場等方面的照片,因此,可說是樂觀向上、給人以希望的影集。

可是,最令妙子害怕的還是「殺人犯」這幾個字。

妙子被送到了多摩河邊。她指著山上的佐山家對有田說:

「我就住在那兒。今天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那房子可真氣派!」有日顯得有些氣餒。

「我只是寄往在那裡。」

「是你親戚嗎?」

「不,與我毫無關係,只是……」妙子猶豫了一下,「我根本就沒有家。」

有田走上前來說,希望以後能再見到妙子。妙子點頭答應了。

妙子悄悄地上了三樓。她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後,就一頭倒在了床上。

在這緊張勞累的一天中,羞愧、害怕和喜悅的心情交織在一起,使她再也支援不住了。

妙子還未把有田的事告訴父親。

給父親寫信要經過檢查,會面時旁邊又有人監視,因此,妙子很難啟齒。另外,兩個人之間尚未發生任何事情,這一切不過是妙子心理上的變化而已。然而,這種變化竟使妙子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她把那份恐懼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裡,表面上變得開朗起來。

妙子坐的電車上了新荒河洩洪道上的鐵橋。在新綠的對岸,暗灰色的拘留所籠罩在一片濛濛細雨中。

在小營下車以後,妙子開啟了雨傘,她把雨傘打得很低,儘量將自己的臉遮住。

妙子常來拘留所,對來這裡的其他疑犯家屬已十分捻熟,她們見面總是互相點頭致意,有時還簡短地交談幾句。有幾次,她還遇到了接送疑犯們去法庭的汽車。

若是這裡拘留著兩千人的話,那麼,其家屬該有多少啊!在日本共有七個拘留所,其他的均為監獄。

妙子在往來拘留所的這段日子裡,對那些可能要被判刑的人逐漸產生了同情心。她覺得自己唯一可做的就是為他們服務。因此,她請佐山為自己找這樣的工作。

「等你父親的案子了結之後再說吧。」佐山這樣勸阻她。

妙子縮在雨傘下,沿著洩洪道匆匆地向前趕路。她覺得,跟有田在遊樂場嬉戲時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彷彿不是同一個人。

前面就是拘留所的大門了。

妙子超過了前面一個帶孩子的人。凡是來這裡探視的人,她憑直覺就能猜到。這是一位面容憔悴的年輕婦女,她揹著一個嬰兒,手裡拉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小女孩,胳膊上還挎著一隻大包袱。那裡裝的大概是衣物。

妙子停下腳步等她過來。

「我來幫你拿吧。」

「嗯?」那女人愕然地抬起了頭。

「還是算了吧。」原來,她把大包袱系在了打傘的胳膊上,因此,取下來很費力。

「那麼,我來背孩子吧。」說罷,妙子走到小女孩面前,背對著她蹲下身子。

「真是太麻煩您啦!來,這位姐姐說要揹你呢!」

小女孩將小手搭在了妙子的肩膀上。

「你要抱住姐姐,不然的話,姐姐就沒法兒打傘啦!」

妙子用一隻胳膊托住小女孩,另一隻手撐著傘。誠如女孩的媽媽所說,孩子重量全壓在一隻胳膊上,打起傘來十分費力。

小女孩抱住妙子的脖子,小手被雨淋得冰涼。

妙子被勒得禁不住想要咳嗽,可是,她強忍住了。

「這麼小的孩子,有什麼罪?」想到這裡,妙子咬著牙用一隻手將孩子往上推了推。

妙子和那女人無言地冒雨前行。

探視者須從南門出入。從正門沿紅磚牆走不多遠就到了南門。在通向正門的路兩旁是一排排管理人員宿舍。這裡共住有三百戶,據說在小菅的九千人口中,從事與拘留所有關的工作的就有一千二百人。昔日小菅監獄的紅磚都被拆下來建圍牆或做別的了。

妙子看見高高的牆頭上爬出了許多常青藤,路兩旁的大樹下開滿了蒲公英。

「謝謝,您可幫了我的大忙啦!」快到探視等候樓門口時,那女人伸手想把孩子從妙子的背上抱下來,「我本不願帶孩子來,可孩子父親很想見她們。沒想到,今天下了這麼大的雨……」

妙子一閃身說道:「馬上就到了。」

「可是,揹著這麼個髒孩子,別人見了會說閒話的,您不願這樣吧?」

「沒關係。」

「是嗎?」

那女人回頭瞧了瞧自己背上的嬰兒。

「已經睡著了。聽說,這裡面還有帶著吃奶孩子的母親呢!」

由於外面下著雨,等候樓裡十分昏暗。

等候大廳擺著六排長椅,每排三個,而且,所有的椅子都朝一個方面擺著。去年,在這裡曾有過三萬八千零七十二次會面,平均每天超過一百次。律師的等候室設在二樓,與普通探視者是分開的。

妙子在等候大廳的小賣部買了一瓶-頭鹹菜、一聽鮭魚罐頭、一瓶維生素和牛奶、麵包等,打算送給父親。另外,她還給小女孩買了一盒奶糖。

然後,她走到位於一角的代筆處請人為她填寫了探視申請表和送物品申請表。

拘留所正門旁邊有一個小門,門內有個收發室,再往前就是探視接待室,在那裡領探視號牌。接受物品的辦公室相當大,送東西要按金錢、食品、衣物、雜物等不同的類別在相應的視窗辦理。為了及時將物品送到被收審者的手中,這裡的檢查工作一直持續到晚上八點。這裡還有一個返還視窗,是裡面的人向外送衣物、書籍等的地方。

妙子辦好送物品的手續之後,出了大門,又回到了等候大廳。

妙子低頭坐在油漆斑駁的長椅上,靜靜地等著。終於,大廳的廣播裡傳來了「三十六號,三十六號」的叫聲。

在這裡,從不直呼探視者的姓名。當然,來探視的人也不願別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妙子從接受物品辦公室前的走廊上走過時,聽見雨點打在洋鐵皮屋頂上噼啪作響,左邊的水泥牆也被雨水染成了暗灰色,五米多高的牆邊,有一塊色彩繽紛的花圃。會面室的入口處也擺有盆花。

普通人的會面室有十一個,律師的會面室在裡面。

妙子拉開七號室的木門,只見父親已站在了鐵網的對面。

「可把你盼來啦!」父親眨著隱藏在高度近視鏡片後的雙眼,「你的頭髮怎麼啦?」

「是伯母為我梳的。」

「是嗎?這個髮型很漂亮,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什麼換了一個人呀!」妙子的臉頰升起了兩朵紅雲。她不由想起了有田。

「還叫人家‘伯母’呀!太不懂禮貌了,你該叫‘夫人’才是。」

「從一開始,她就讓我叫她‘伯母’。」

「誰也不會讓人家叫自己‘夫人’嘛!你別太隨便了。」

「是。」

「你常幫著做家務吧?」

「……」

妙子本想講講阿榮的事,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每次寫信時,妙子都要寫上:「爸爸,您精神還好吧?」可是,一旦見了面,卻不能這樣問候。

原來,父親的臉色很不好。

「妙子,坐下吧。」父親不經意地避開了妙子的目光。

「我喜歡站著。」

會面室裡雖然備有椅子,但被探視者必須站著。妙子覺得,自己陪父親站著會離他更近,與他息息相通。然而,一來有看守監視,二來父女畢竟不同於母女,兩人不能靠得太近,再者,中間還隔著一道鐵網。

那道鐵網其實就是夏天防蟲紗窗,據說僅僅是為了防止私下傳接東西而已。囚犯的會面室就沒有這種鐵網。辯護律師那邊也沒有鐵網,而且也不設看守。

總之,妙子與父親見面時,總是隔著這道鐵網,甚至在家裡想起父親時,她的眼前往往也會浮現出這層鐵網。她時常夢見這間小木板房、這個唯一能見到父親的地方。周圍房間裡傳來的說話聲、哭泣聲、尖叫聲有時會使妙子從夢中驚醒。

「爸爸,我養了兩隻小文鳥,它們非常可愛。」妙子又想起了買鳥那天所發生的一切。

「是嗎?」父親打量著女兒。

妙子左眼是雙眼皮,可右眼卻時雙時單。現在,她的右眼現出了淺淺的雙眼皮。父親知道,這隻有在女兒心情好的時候才會出現。

「妙子,今天談談你媽媽怎麼樣?」

「我媽媽……」

「要是你媽還活著的話,我們也不至於弄得這麼慘。」

「……」

「你長得越來越像你媽了。」

「不,才不像呢!」妙子未加思索地否認道。她對自己的回答感到十分吃驚。

「你還記得你媽媽嗎?」

「記得很清楚!」

「既然記得很清楚,怎麼能說不像呢!」

「……」

母親去世時,妙子才六歲。

「你很像你媽媽。一看到你,就彷彿見到了你媽媽。可你還說不像。為什麼要這麼說?難道她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嗎?」父親從鐵網的對面向妙子詰問道。

妙子點了點頭。她似乎被父親的神態鎮住了。

「那是因為你忘記了母親的容貌了。」父親的語氣和緩下來,「你沒有媽媽的照片吧?」

「一張也沒有!」

「在戰爭中都給燒光了。當時的生活條件我也沒能力讓她照相。也許你母親從前的朋友那兒有她的照片吧。不過,也用不著照片,我只覺得你長得漂亮這一點很像你母親。我被關在這裡,根本看不見女人。每天能見到的就是你和你母親,所以,自然覺得你們越來越像了。」

「我如果真是那麼像媽媽的話……」妙子說道。

她明白父親是在安慰自己。他現在是帶罪之身,不願女兒為自己而煩惱。他想通過純潔的母親來證明女兒的純潔。然而,妙子仍未完全理解父親的用意。

自從妙子和父親之間設定了鐵網之後,兩人的內心彷彿也受到了阻礙,有時甚至無法溝通。當然,旁邊有看守及避免談論父親的案件也並非其主要原因。其實,在極端特殊的場合,有時或許可以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由於是父女一起生活,語言以外的表達方式或許就漸漸地消失了吧。

「你的聲音簡直跟你媽媽一模一樣。你還記得她的聲音嗎?」

父親仍然執意認為妙子像母親。

「這個……我可記不得了。」

「你媽媽生你時的情景,彷彿就在眼前。她是在家裡生下你的。那是一個夜晚,正趕上下大雪,接生婆是冒雪趕來的。一聽說生了個女孩兒,我就想到了‘雪子’這個名字,可是你媽媽不喜歡,於是,就從‘白妙之雪’中取了個‘妙’字,叫你‘妙子’。」

「我早就知道了。」

「是嗎?我還記得,當時你媽媽蓋的被子是牡丹花被面,雖然很便宜,但非常漂亮。那是為生你特意買的。」

「因為是生孩子,所以,頭髮也不像佐山夫人給你梳的那樣整齊、利索。你媽媽只是把頭髮攏在腦後,頭髮顯得很鬆散,你媽媽還讓我為她梳頭來著呢!那天夜裡,外面下著大雪,可你媽媽卻是滿頭大汗,連耳朵都變白了。」說到這裡,父親瞧了瞧妙子的耳朵,「跟你的耳朵一樣。接生婆把你放在你媽媽的枕邊,然後就走了。你是順產。你媽媽一直盯著我的臉,她對我說,你別光看著孩子,摸摸她的臉蛋吧。我想也是,於是就伸手摸了摸你。現在,隔著這道鐵網,我連你的手都碰不到。恐怕今生今世都無法再摸到了吧。」

「嗯。」

「你姨有信來嗎?」

「沒有。我沒有告訴她我的地址。」

「自從你媽媽去世後,我們就斷了來往。我還帶你去過五金店的廢墟呢!當時,還是被空襲炸燬的樣子。我被捕以後,你沒再去看過嗎?」

「沒有,我怎麼會……」

妙子意外似的搖了搖頭。

「是嗎?我過去曾想,那幫薄情寡義的傢伙是不是又在那裡開了五金店。」

「我偷偷去一趟怎麼樣?」

「偷偷去……」父親滿臉苦澀的神情。

「你媽媽臨死前曾對我說,下次再找一個身體好的。你不知道吧?」

「……」

「如今看來,要是再娶一個的話,你也許會好過一點兒。如果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女人在身邊的話,我大概也不會出那種事。若是隨便找一個,那麼,女人就會變成魔鬼。」

「我不願您再婚,是我不好,對不起。」妙子聳了聳肩膀。

「不是的。你對我向來百依百順。主要是你媽媽不該死得那麼早。將來你結婚後,千萬要死在丈夫前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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