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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現昔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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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松光一住的桑原照相館位於自由丘與都立大學之間。

這裡的裝置十分破舊,沒什麼新的東西。照相館內到處積滿了灰塵,裡面擺著各種各樣過時的背景,還有畫的假草坪、破椅子、石膏像、舊窗簾及多年不用的十六毫米攝影機等,簡直就像一間倉庫。

光一喜歡拍攝山間的景色,因此,他皮包裡的攝影器材竟在這裡也派上了用場。

「光一,請來一下。」偶有客人光顧,光一往往被從二樓叫下來。在大阪上高中時,他常協助父親工作,於此道決非生手。

門外的陳列窗裡,發黃的牆壁上掛著新郎新娘的結婚照和祝賀孩子七五三1的呆板的照片。這些照片從未換過。

1當男孩到了三歲、五歲,女孩到了三歲、七歲時,於當年的十一月十五日舉行的慶祝儀式。

升學考試時,還有學生來照考試用的照片,除此以外,這裡幾乎沒什麼生意。

光一稱山井邦子為伯母,她在暗室裡洗出來的照片,僅是業餘水平,而且還比自由丘其他照相館收費高,因此,生意自然清淡。

已戴上老花鏡的邦子,工作時間一長就腰疼,她常為收入少而抱怨不休。

桑原是光一父親的故交,他在戰爭中撇下妻子離去了。為了使桑原照相館能夠維持下去,村松把自己的助手山井邦子介紹給了桑原的未亡人藤子。

兩個無依無靠的女人湊在一起,一切似乎都是那麼自然。邦子在這十年的生活中已把自己的命運同這裡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藤子與邦子儼如一對親姐妹,對於藤子的女兒町子兩人也同樣愛如掌上明珠。

「町子長大以後,絕不能再讓她受窮。」兩個中年婦女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町子現在上中學二年級。

光一的房費竟成了她們一家生活的主要經濟來源。

二樓只住著光一一個人,顯得十分空曠,房裡的榻榻米尚十分完好。牆壁雖已多處破損,但骨架還很結實。

在光一看來,樓下的那些女人彷彿過著乞討般的生活。老姑娘邦子來到這裡以後,把自己的心血都傾注到了町子身上,甚至比她的母親還要關心她。

光一受託幫助町子學習,但町子根本就坐不下來,連作業都要光一代寫。

帶她去自由丘散步時,她總是要買這買那,去咖啡店也總是點最貴的東西。

光一在這個家裡對一件事感到不快,那就是藤子和邦子常常隨便翻看自己的東西。

「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有些事往往光一還未說,她們就知道了。光一對此十分不滿。

在這裡幹活的邦子儼然成了這一家的主人似的。她動不動就說,想把這個破照相館賣掉,然後在自由丘或澀谷一帶開一爿小店。對於這個空想的小店,她作過種種設想,一會兒說要開一家酒館,一會兒又說要開一家飯館。

光一曾忍不住問她:「伯母想幹服務業?」

「別小看我,我能幹!這一行最適合女人了!」

這個既未戀愛,又未結婚,且已眼花的女人,令年輕的光一不得不刮目相看。

她常向光一請教改行的事,每當這時,光一都回答說:「我不知道。」

似乎只要光一讚成,即使沒有計劃和預算,邦子和藤子也會立刻改行。然而,單單兩個女人是很難下此決心的。她們不厭其煩地詢問,不過是想使人相信,她們尚未山窮水盡。

光一大學畢業後,她們對他似乎越來越依賴了。光一煩得恨不得搬到別處去,可是,有時又不忍拋下她們不管。

他父親也曾囑咐說:「結婚以前,你就一直住那兒吧。」

無論光一回來有多晚,她們倆總是有一人會一直等著他。

今晚是邦子在等他。光一剛進門,她就操著大阪話迫不及待地說:「光一,嚐嚐新茶。」接著,把茶端到了光一的面前。

「好香啊!」

「敢情,比別的貴五十塊呢!」說著,邦子自己也嚐了一口,「我那紫藤開的花一年不如一年,實在是讓人擔心。聽說往根上澆點兒酒就可以了,是真的嗎?」

「這個……我不知道。」

邦子彷彿猛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對了,對了,有你一封快信,是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寄來的,我也認識那個人。」她賣了個關子,然後拿來了那封信。

光一急切地接過信一看,白信封下面的落款是佐山市子。他感到一陣心跳。

「她怎麼會知道我住在這兒?」

「佐山夫人不是你父親的老朋友的太太嗎?她人漂亮,手也巧。我住大阪時,在一次展覽會上見過她。」

「……」

光一見邦子在一旁看著不肯走,只好把信拆開了。

「裡面是什麼?」

「是一張電影票。」光一取出電影票給邦子看了看。裡面還有一封僅寫了五六行的簡訊。

「什麼時候的?」

「明天。」

「她為什麼請你看電影?」

「信是幾點收到的?」光一反問道。

邦子終於覺察到了光一的不快,她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光一急匆匆地進了帝國劇場,看樣子開演的鈴聲剛剛響過,走廊裡不見一個人影。

黑暗中,他在服務員的指引下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向鄰座的佐山道歉說。坐在佐山另一邊的市子伸過頭來說: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對不起。」光一話音剛落,銀幕上便映出了連綿的雪山,這組鏡頭好像是飛機飛越瑞士的阿爾卑斯山時拍下的。

弧形巨大銀幕上的畫面是由三架放映機放映出來的。除了正前方以外,在觀眾席的兩側和後面還裝有揚聲器,因此,景色與聲音交融在一起,產生了極強的立體效果,使人宛如身臨其境。

光一是初次欣賞全景電影,那沿著冰道急速下滑的冰橇、滑冰表演和雪原滑雪等場面在美國黑人音樂的烘托下,給人以極強的震撼力。

中場休息時,場內的燈亮起來。光一起身再次向佐山夫婦致謝道:「今天實在是太感謝了。」然後,目光瞟向了市子身邊的阿榮。

「咦?」

「你沒想到吧?」市子與阿榮會心一笑。

「啊,我的確沒想到……」

「阿榮歸我了。」

「……」

「你的住址,我是聽阿榮說的。」

「是嗎?」

「討厭,幹嘛一個勁兒地盯著人家!」阿榮拉起市子的手說,「伯母,咱們出去吧。」

阿榮緊挽著市子出去了。光一迷惑不解地跟在兩人的後面來到了走廊上。

「伯母,我想起了來東京時火車翻越雪山的情景,心裡好激動啊!」阿榮興奮得眼睛發亮。

「電影裡有飛機飛越雪山和火車翻過雪山的場面吧。伯母您就在雪山的前面。」

「那不是瑞士的阿爾卑斯山嗎?跟京都和米原一帶的山根本扯不到一塊兒呀!」

「現實比電影更真實,儘管日本的山很小,而且電影的畫面變來變去的沒有意思。」

「這是阿榮的至理名言呀!」佐山笑道。

阿榮與佐山夫婦怎麼那麼親密?光一百思不得其解,因此,他難以插話。即便市子說阿榮「歸我了」像是一句玩笑話,但她們之間的親切神情卻不似作偽。

誠然,阿榮亦有做給光一看的用意。

光一與阿榮的姐姐愛子是青梅竹馬,小時候常在一起玩。因光一年幼,家裡人擔心他過馬路有危險,而不讓他上三浦家,但他還是經常偷偷跑去玩。三浦家的那座老店就像古代神話一般,對光一有著特殊的吸引力。

愛子比較早熟,雖然她與光一是同年,但從外表上看像是比光一大三四歲的樣子。他們玩過家家遊戲時,愛子也總是充當母親的角色,而光一隻能做孩子。

不知從何時起,光一漸漸喜歡同阿榮在一起玩兒了。儘管他同任性、潑辣的阿榮時常發生口角,但兩人的關係反而越來越融洽了。

光一還記得阿榮曾瞪大眼睛對他說:「我才不嫁給你這個愛生氣的傢伙呢!那樣的話,生出來的孩子也是個氣包兒……」

隨著年齡的增長,阿榮漸漸招致了姐姐的嫉妒,然而,她卻顯得十分開心。這樣一來,光一就難以再去三浦家玩了。

光一的父親有時用阿榮做攝影模特,但從未用過愛子。

光一上高中以後,常常收到愛子寫來的信。愛子常在信裡抱怨光一疏遠自己,說想同他一起聊聊,談談兒時的趣事等等。光一覺得愛子更像一個成熟的女人了,因此,覺得與她交往很不自在。

來到東京以後,光一從父親那裡知道了愛子結婚和三浦家的其他一些事情。

「阿榮,你是什麼時候來東京的?」光一用親密的口吻問道。阿榮看著全景電影節目單,頭也沒抬地說:「山上下雪的時候。」

佐山夫婦在走廊裡找到一張二人長椅,於是兩人坐了下來,阿榮見狀也硬擠了進來。因座位很窄,她只好斜靠著市子欠身坐著。

光一立在一旁。

「我和阿榮從小就認識……」光一對市子說道。

「是,我聽阿榮講了。她母親和我是女校同學,村松先生和佐山也是老朋友。算起來,我們之間的關係倒很奇妙呢!」

「我跟光一可沒什麼關係!我們之間也沒什麼友情可談,你說是吧。」

阿榮生硬地對光一說道。

「從今以後,也許就會產生友情了。」市子撮合道。

「男人的友情跟陷阱差不多,還是女人之間的友情可靠。」阿榮說話毫不客氣。

昨天一聽說能見到光一時,阿榮樂不可支,今天見了面卻又滿臉不高興。市子暗忖道,阿榮是否愛上了光一?

全景電影的第二部分由巴黎觀光開始,直至美國的阿爾頓灣夜空中五彩繽紛的焰火結束了全片。

呈現在觀眾眼前的有巴黎聖母院的彌撒、盧浮宮博物館的「蒙娜麗莎」,巴黎聖母院唱詩班的歌聲迴響在帝國劇場的每一角落,觀眾們恍如坐在聖母院裡。

佐山買的六百元的a席位於一層中央靠前的地方,這是劇場內的最佳位置,給人以身臨其境的感覺。就拿畫面上出現的美國海軍噴氣機來說,時而飛機從頭上一掠而過,時而又像是坐在飛機裡。

電影總共演了兩個小時才完。一齣帝國劇場的大門,市子便手按太陽穴揉起來。

「好累呀!真受不了這種刺激!」

「全景電影的引人之處,就是刺激人的視聽神經。」

「喲,簡直像個老頭子……」阿榮譏笑光一道。接著她又說:「你別拍伯母的馬屁了。」

「拍馬屁?」

光一似乎摸透了阿榮的脾氣,他調侃道:

「你不累嗎?」

「我想再看一遍,看看雪山、黑人的葬禮……」

佐山望著皇宮護城河的方向自言自語道:

「雨下得這麼大,恐怕很難找到計程車。到隔壁坐坐?」

「隔壁?」

「是東京會館。那裡有法國餐廳、快餐廳……」

劇場前面,人們爭先恐後地往計程車上擠。

「光一,對不起。事務所也許有人找我,所以我想先走一步。」

「伯父,您不跟我們一塊兒去嗎?」說著,阿榮走到了佐山的面前,「我想看看伯父的事務所,一塊兒去不行嗎?」

「有什麼可看的!」

「我要在伯父的事務所工作嘛!當然應該先看看啦!」阿榮此言一齣,佐山大吃一驚。他與市子對視了一下,然後爽朗地大笑起來。

「今天不行。今天要為光一開慶祝會。」市子大聲制止道。然後,她獨自打著雨傘向前走去。

「慶祝什麼?伯母……」

佐山代市子答道:「當然是慶祝光一畢業和就業啦!」

「怪不得下這麼大雨呢!」

「你就職的時候,還會下大雪呢!」光一甩下這句話,大步流星地追市子去了。

阿榮斜打著傘,向佐山靠了過來。

「伯父,也會為我開慶祝會吧?」

「我可不給無所事事的人開慶祝會。」

同佐山分手後,市子等人從對著護城河的側門進了東京會館。

雖然僅僅是幾步路,但雨傘已被淋透了。市子一邊收起雨傘,一邊思忖:妙子捱了淋會不會……忽然,阿榮在市子的身旁蹲了下來,同時,從提包裡拿出草編拖鞋擺在了市子的腳前。然後,她摸了摸市子的襪子說:「伯母,襪子沒溼。」

阿榮又麻利地將市子換下的木屐包了起來。走到衣帽間時,阿榮搶著為市子脫下了雨衣。

「這孩子今天是怎麼啦?」市子感到有些難為情,光一也在一旁愕然地看著。

「光一,吃魚怎麼樣?」

「啊,可以。」

「那就這樣定了。看電影看累了,我也不想吃肉。阿榮好像還不太累……」市子回頭對阿榮莞爾一笑,然後拉開法式魚菜館的門進去了。

阿榮一進門,就站在門旁的玻璃櫥窗前聚精會神地瞧了起來。櫥窗內鋪滿了冰塊,中央擺著一條大鮭魚,周圍是大龍蝦、基圍蝦、螃蟹、牛舌魚、河鱒及小加級魚等,上面還點綴著幾個黃色的檸檬。

靠窗的一排桌子是分別隔開的,市子在窗邊的一張桌旁坐了下來。綠皮椅子呈「x」形將桌子圍住,阿榮同市子並排坐在一起,光一坐在了阿榮的對面。

「你坐到伯母的對面去吧。」阿榮對光一說。

光一漲紅著臉向旁邊錯了錯,「又想吵架嗎?」

「你不是想讓伯母為你慶祝嗎?我可不願跟你大眼瞪小眼面對面地瞧著!」

這時,侍者走來,將三份選單分別遞給了他們。

「我聽伯母的……反正我也看不懂法語。」阿榮連看都不看就把選單還了回去。

「光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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