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懂。」
於是,市子就點了什錦小蝦,紙包小加級魚和湯等。然後,她又對侍者說:
「再來一個牛舌魚的菜……」
點完菜後,市子拿起水杯,目光移向了窗外。路邊的銀杏樹紛紛將它們那新綠的枝葉伸向高高的窗前,並且隨著落下的雨滴不停地搖曳著、透過枝葉的縫隙可以望見對面護城河裡黑黢黢的石壁。遠處,從馬場前門至皇宮廣場的那段路上,隱約可見穿梭在雨中的汽車。往常,六點半時天還很亮,但現在天已經給雨下黑了。
阿榮呆呆望著遠處的廚房,裡面不時閃現出火光。
「伯母,伯母!」阿榮向市子叫道,「裡面的那些人是不是在相親?」
對面的角落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有八九個人圍桌而坐,看那情形像是兩家人。
從市子這個方向可以看見其中兩位小姐的面孔,一位身穿和服的像是姐姐,另一位則穿著一身西服。她們都是圓圓的臉蛋,像是一對姐妹。雙方的父母似乎都已到場。背對著市子這邊坐著一個年輕人,從雙方那拘謹的態度可以看出,他是與兩姐妹中的姐姐相親。只有一個四五歲光景的女孩子顯得不太安分,她沒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而是在眾人的椅子後跑來跑去。
這個小女孩不像是那兩位小姐的妹妹,席間還坐著三位中年男子,她或許是他們當中某人帶來的。
「阿榮,別一個勁兒地看人家。」市子說道。
「肯定是在相親!伯母,您瞧他們那規規矩矩的樣子!」
「若是你去相親的話,大概不會那麼規矩的吧?」
「當然不會。」
「是嗎?你去相親一定很有意思,我真想陪你一起去。」
「要是有伯母陪著的話,我隨時都可以去。」
「來一次怎麼樣?」
「來就來!」
「如果把現在當作相親的話……」
「現在?」
「你可以跟光一相親嘛!」
「我不幹!伯母,您真壞,淨捉弄人!我從小就討厭光-……」
「青梅竹馬,有什麼不好?」
「伯母,我可要生氣啦!」阿榮拉住市子的手使勁地搖著。
光一差點兒笑出來,同時,又顯得有些難為情。
市子從阿榮的手上也隱約覺察到了什麼。
雖然市子是開玩笑,但也許正是面對光一和阿榮這對俊男俏女,才使她突發奇想的吧。
阿榮鬆開市子的手,轉而對光一說:「我差點兒把伯母心愛的和服扯壞了。」她似乎想打破這尷尬的局面。
「夫人的這套和服的確不錯,這江戶碎花樣式說來還是無形文化遺產呢!」光一附和道。
市子穿著一件由小宮康助染的藏青色碎花和服。
方才的那個小女孩由侍者牽著手來這邊看玻璃櫥窗裡的魚。
相親席中的一箇中年人回過頭來,目送著小女孩的背影。市子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
幸而他只顧注意那小女孩,沒有發覺市子。
「啊,清野他還活著!」
一剎那間,萬般情感一齊湧上市子的心頭,說不清是震驚還是喜悅,亦或是害怕。總之,他的出現宛如一道刺眼的閃電,使市子感到有些迷茫。
市子常常想,清野也許早已在戰爭中葬身大海了。市子並非因同佐山結婚而竊望清野消失,只是由於清野是個水產技師,他與市子熱戀的時候也常常出海遠航,所以她才會這樣想。
「那是清野的孩子?」市子留心看了看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給侍者抱著,全神貫注地瞧著櫥窗裡的魚。
過了不久,她又被侍者領著從市子等人的面前走了過去。她的眉眼與清野毫無相似之處。
「終於被他瞧見了。」
當小女孩走過自己身旁時,市子感到清野的目光隨之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她周身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
「見一面又能怎麼樣?不就跟他有過一段戀情嗎?」市子自慰地想道。
侍者端來了什錦小蝦,市子用叉子叉起一小塊送到嘴裡,然而卻感到味同嚼蠟。
「伯母,您怎麼啦?臉色好難看呀!」阿榮關切地問道。
阿榮的目光清澈明亮,引得市子不由得悲從中來。
初次委身於清野時的情景又躍然浮現在市子的眼前。她彷彿又感到了身體裡的那陣刺痛,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了。
她忽然感到一陣不安,與佐山同床共枕十幾年的自己就像一個與丈夫同床異夢的蕩婦。
「沒什麼,是看電影太累了。」市子手撫著額頭說道。
有這個敏感的姑娘守在身旁簡直有些受不了,她真想拔腿離開這裡。
光一問阿榮:「你真打算去佐山先生的事務所工作?」
「啊,當然。」
「你工作只會給人家添麻煩。」光一挪揄道。然後,他又不相信似的問市子:「夫人,是真的嗎?」
「嗯。」市子木然地點了點頭。
阿榮對光一不悅地說:「你少管。」然後,她又擔心似的問市子:「伯母,您是不是感冒了?」
這時,坐在角落裡的那群人走了過來。
清野對市子連看都不看。當他將要從市子身邊走過時,猛然轉過身,「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了。」
清野沉靜而又鄭重地說了兩遍。
他那張充滿男性魅力的臉上只寫著久別重逢,市子這才鬆了口氣,而清野的話音卻仍留在耳畔。
他聲音雖有些沙啞,但卻蘊藏著深深的情感,宛如從胸膛中發出的喚海的強音。
市子想起了第一次伏在他那寬厚的胸膛上,被他緊緊擁抱時的情景,內心禁不住一陣狂跳。
「時間是夠長的,大概十七八年沒見面了吧?」她的臉上泛起了一片紅潮。
她似乎有意把相隔的時間說給阿榮聽。
「有那麼長嗎?」清野注視著市子,「不過,你可是一點兒也沒變,還是那麼年輕。」
「不,我已經……」
「雙親大人可好?」
「他們都已去世了。」
「是嗎?」清野沉默了良久。
市子終於忍不住問道:「你還出海……?」
「不,我現在已經解甲歸田了。」
清野穿著一套可體的雙排扣西裝,顯得十分莊重。市子這才發現他已略微有些樹頂了,昔日那張被海風吹得黝黑的面孔也已不見痕跡。
「市子,我想和你說幾句話,不知……」
「啊?」
「我在大廳那兒等你,一會兒見。」他對坐在一旁的阿榮和光一恍若不見。
市子突然感到有些害怕,心頭遮上了一片陰影。她委婉地說:「是不是還有人在等你?」
「沒關係,那麼……」清野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
阿榮睜大眼睛在一旁看著,她似乎覺察到了什麼。
一想到清野在外面等著自己,市子就再也坐不住了。
「讓人家等著太不禮貌,我先出去看看。」
「伯母。」阿榮叫了一聲。
「什麼?」
已起身準備離去的市子不得不停了下來。
「不,沒什麼。我只想請您問問相親的情形。」
「問那個做什麼?」市子不耐煩地說道。
阿榮目送著市子出了菜館的門,然後羨慕地說道:「伯母真漂亮!」
「……」
「剛才的那個人是伯母的情人。伯父和那個情人都很帥,你說是不是?」
大廳臨窗的桌旁只坐著清野和小女孩兩個人。小女孩深深地坐在椅子裡,雙腿伸得直直的,市子走到近前首先看到的就是她那雙紅鞋子。
清野一直望著窗外的大雨。他從小女孩臉上的表情知道市子已經來了。於是,他回過頭將對面的椅子向前拉了拉,示意市子坐下,然後自己靠在椅子上。
可是,市子站在那裡沒有動。
「你想說什麼?」
「唉,想說的話太多了。不過,我只想告訴你一句話,今天意外相見,我感到十分激動。」
「……」
「我做夢都想見到你,可是,我既不能去見你,也不能在你家周圍轉來轉去。我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清野仰頭說話時發出的聲音喚醒了市子的記憶,使她憶起了從前那充滿溫情的熱吻。
「這是你的孩子?」
「不是,她是我妹妹的孩子。這孩子跟我很親,所以我就把她帶來了。」
「你太太……」
「她天生體弱多病,膽子小,我走南闖北常年在外。也沒能好好地照顧她……」
「這是老天對你的懲罰。」市子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什麼?」清野愣了一下,隨後馬上老老實實地點頭承認說:「是的。我自暴自棄地想,反正也不能同你結婚了,於是就隨便找了一個,結果吃盡了結婚的苦頭。你或許與我不同……同我分手後,直到遇上佐山,你等了好幾年……」
「並不是我提出與你分手的。另外,我也不是為了等佐山。」
清野沉默了片刻。
「那兩個年輕人是……」
「是我朋友的孩子。」
「你一點兒也沒變。從前你就是個有人緣的小姐,別人都想從你這兒得到點什麼……」
「你是說,你也是其中之一?……」市子急欲離開。
「那些不過是我聽說的。在我這一生中,心裡只有你一個人,而沒想過別的。」
「先不要把話說死,你的一生今後還很長呢!」
市子擔心佐山隨時都會出現,因此急於脫身。佐山是從位於丸之內的事務所直接來這裡,她估計他會從正門進來。
「據說佐山曾幫我們公司打過漁業權的官司,」清野說,「不過,我沒見過他……」
「是嗎?」市子準備告別道,「佐山馬上就會來這裡。」
清野點了點頭。
「你知道?」清野點頭就是要引市子繼續問下去。
「我非常清楚你是佐山太太這個事實。」
「哦?瞧你說的……」
「你不喜歡聽,是吧。我若不是這樣想,今天就決不會輕易放你回去。」清野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堅毅,他又說:「你從未想過要與佐山離婚嗎?」
「你越說越離譜兒了!」
「你難道不明白?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幸福!」清野說,「在遙遠的大海上,有人曾以你的幸福為自己的幸福。」
「你這不是強加於人嗎?」
「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你在遙遠的大海上,怎麼會知道我是幸福的呢?」
「因為那是我的期望。今日一會,就更加清楚了。我已心滿意足了。」
「我是不是該說些感謝你的……」
「話越扯越遠了。」
「……」
「佐山知道我的事嗎?」
「我想他不知道,因為我沒說過……」市子心裡反而猶豫是不是該告訴佐山。
「那就好。」
清野避開市子的目光,起身將孩子從椅子上抱了下來。
「再見。」
「……」市子只是用目光同他道了別。
清野牽著小女孩的手,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大門走去。
市子無力地閉上了雙眼。
同佐山結婚的那天晚上,倘若他起疑心的話,市子就打算把清野的事告訴他。沒想到,市子的恐懼和羞怯反倒被認為是純潔。現在回想起來,她感覺羞愧難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