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說,請你多保重。」
町子回來站在他床邊說。
「謝謝。」
大概公司的人以為他星期六就病倒了。
「也許是糯米糰有問題吧。」
他見町子一直盯著自己,便逗她說:
「可能是吧。」
「可是,我和媽媽都沒事兒,怎麼偏偏……」
星期六是邦子的忌日,光一回來以後,町子將灑了糖的冰鎮糯米糰拿來讓他嚐嚐。
「糯米糰是我做的,還在邦子伯母的牌位前放了一碗呢!」
町子疑心糯米糰被人做了手腳。
「看來,邦子伯母對你的怨氣很大呀!」
「傻瓜!不單是糯米糰,還有許多其他方面的原因。」
「其他方面?是什麼?」
町子拿起一把扇子,一邊為光一驅趕蒼蠅,一邊順勢坐在了他身邊的椅子上。
「因為你私-自-外-宿!」
町子一板一眼的說話聲有如牙牙學語的孩子,光一感到十分有趣。
「我一笑,肚子就疼。拜託你還是琢磨一下今晚給病人做什麼飯吧。」
町子為光一扇著扇子,光一不知不覺睡著了。
光一一覺睡到了下午,他睜開眼睛後,覺得自己朦朧中好像夢見了阿榮。
星期六那天在新宿分別時,阿榮對光一說:
「對不起,今後我一定做一個乖女孩兒,有時間我們再一起出去玩兒吧。」
但是,從臨別時阿榮瞼上的神態光一就看出,她的話絲毫也靠不住。
現在,不知她在事務所裡會對佐山講些什麼。光一如果不能踐約去吃飯,為了取悅於佐山,她恐怕會說:「哪兒有什麼病,肯定是撒謊!」光一不明白佐山為什麼偏偏說「三個人」一起吃飯,他為自己不能去感到慶幸。儘管如此,他的眼前仍頑強地浮現出「兩個人」面孔。
「有客人!」町子跑上樓來說,「夫人來看你了!」
「哦?」
光一連忙坐了起來。
市子進來後,把水果籃放在了床頭櫃上,頓時,清香的水果味飄了出來。
「你躺下吧。」
「是。」
「你怎麼了?在電話裡聽說你病了,我馬上就趕來了。」
「啊,給您添麻煩了。」
「你今天跟佐山有約吧?我已經打電話告訴他了。」
光一難為情似的羞紅了臉。
他本來叫町子從電話簿上找佐山事務所的電話號碼,沒成想,她卻把電話打到了佐山的家裡。
光一覺得,自己鬧肚子這點小事沒必要驚動市子,而且,更不該採取讓人家傳話的形式。他羞愧得無地自容。
「快躺下吧。」市子親切地說。
光一乖乖地躺下了。一來坐在那裡十分難受,二來他亦不願拂市子的好意。
「你現在還不能吃水果,過後,我再給你捎些別的來吧。」
「不用了,水果我可以絞碎了吃,」光一的眼中充滿了血絲,他瞧著市子那美麗的雙手喃喃地說,「在箱根我一夜都沒閤眼,淨吃了些西瓜等涼的東西,所以……」
「吃壞了。」
「是的。我想,阿榮會不會也吃壞肚子了?」
「她呀,精神著呢!昨天她去我那兒了。」
光一吃了一驚,臉又紅了。
「她穿了一件新做的漂亮衣服……」
「……」
「傍晚,還在多摩河裡游泳了呢!她是帶著游泳衣去的,樣子挺時髦。她穿上游泳衣倒顯得挺可愛……」
「……」
「她大概早已忘了跟我去箱根的事了。」
「哪兒啊!她故意把這次去箱根說得滑稽有趣,跟你說的全不一樣!」
「……」
「星期天佐山也在家,他聽得很高興,不過,最後還是說了她一通。結果,她立刻發起了脾氣,哭著說我們兩人合起來欺負她。她還威脅說要一個人去別的地方。佐山好說歹說才勸住她。她還答應從今天開始正式回事務所上班。」
市子無奈地笑了笑。
「不說了。今天我本是來看你的,結果又提起了阿榮……」
佐山懷疑,阿榮星期天來家裡是為了星期一去事務所上班的事,探尋自己和市子的意思。
她帶著游泳衣來大概只是一個藉口吧。
佐山想,看來阿榮也知道自己做得太過分了。今天,她在事務所裡表現得十分溫順。
佐山接到市子的電話後,便告訴她說:
「光一病了。」
「哦,是嗎?」
她好像對光一的事漠不關心。
「這可怎麼辦?」
佐山自言自語地說著,眼睛卻瞟向了阿榮。
「我本來已跟他約好,今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吃飯。」
「跟光一……」
「是的。」
阿榮瞪大了眼睛。但是,她見佐山一副計劃落空、左右為難的樣子,便想轉移他的注意力。
「光一真可恨,變著法兒地避開伯父和我!」
「哪有的事兒!」
「剛才的電話是伯母打來的嗎?」
「嗯。」
「拒絕和您吃飯難道還得通過伯母嗎?」阿榮露出狡黠的目光。
「要是他沒病的話,就是瞧不起您!」
「他真的病了。」
「我才不願跟光一一起吃飯呢!」
「為什麼?」
「不為什麼。」
「這就怪了。我正想問問你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呢!」
「你在懷疑我嗎?」
佐山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伯父!」
「好了,我們走吧。」
與阿榮面對面坐著吃飯,佐山多少有些不安。他之所以選擇法國餐館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因為,在這裡吃飯,每個人的一舉一動,周圍的客人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你想吃點兒什麼?」
「大蝦。只要有大蝦,什麼菜都行。」
「要對蝦還是大龍蝦?」
「今天就吃對蝦吧。」
阿榮這種敢說敢做的性格也是吸引佐山的原因之一。
阿榮顯得非常高興,臉上紅撲撲的。
「今晚,本來光一也應該在的……」
佐山又舊話重提。接著,他又說:
「不過,事先問問你的想法也許更好。」
「……」
「你跟光-……怎麼說呢……」
「不要再提他了!我一聽到他的名字就好像遭人挖苦似的。」
「這可不是挖苦。我們都希望你能跟光一結婚。」
「我們?」
「包括我、市子,還有你母親……」
「還有呢?」
「還有,光一的父親大概也不會反對。」
「還有呢?」阿榮低著頭繼續問道,「還有誰?」
「還有……你是問你父親吧?」
「我呢?」
「啊,對了,所以我才問你嘛!」
「我不願意!」
「哦?是呀,你如果願意的話,也許用不著別人從旁撮合,自己就會主動去說的,不過……在這個問題上,最好不要意氣用事。」
「伯父,我沒意氣用事。伯父,您不是說我‘很可愛’嗎?」
佐山彷彿要逃避阿榮那誘人的聲音似的岔開話題說:
「你跟光一去箱根……」
「那是因為我喜歡伯父。」阿榮介面答道。
「你是在跟我賭氣嗎?」
「我又傷心又孤單……」
「……」
「光一他也知道。所以光一他今天才託病沒來。他一聽說請我們兩人來吃飯就猜出是這事了。」
就在佐山沉默不語的工夫,阿榮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臉上露出了明豔的笑容。
「我每隔一天去一次伯母那兒行不行?」
「……」
「人家想一直守在伯父和伯母身邊嘛!我不願老也見不到伯母一個人。我想今天回阿佐谷的家,明天再回多摩河的家,這樣多好!您去跟伯母說說嘛!」
且不論其真假或能持續多久,單憑這份天真的設想就足以使佐山忍俊不禁了。
「可是,伯母已經不喜歡我了。」
「哪有那回事!」
「那我明天就帶著睡衣去上班……」
「睡衣家裡倒不缺。」
佐山剛一進家門,市子就跑過來告訴說:
「妙子來過了!」
「是嗎?」
「她的樣子一點兒都沒變,根本看不出是一個跟男人私奔的姑娘。這孩子的氣質實在少見!」
市子只顧說妙子的事,似乎忘了阿榮。佐山卻因此得救了。
「我去看光一回來的時候,妙子正在家裡等著呢!」
「你去看光一了?」
「那邊打來了電話嘛!」
「光一病倒了嗎?」
「他一直躺在床上,從昨天就沒吃東西……」
「哦。」佐山點了點頭。看來,不是阿榮所說的裝病。
「妙子說,有事想請你幫忙。我看天已經晚了,就留她一起吃飯。可是,她最後還是回去了。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所以……」
「找我有什麼事?是有關審判的事?」
「那事她當然很關心。不過,她還想問問能否在她父親身邊工作。」
「在她父親身邊?」
「她是想在救助犯人家屬的機構裡工作。」
「這個以前她也提過,可是,她的那個叫什麼有田的物件能理解嗎?妙子她好嗎?跟一個學生恐怕不那麼容易相處吧。」
「我也是這樣想的。要維持兩個人的生活,妙子無論如何都得出去工作,所以……」市子的臉上現出憂慮的神色。
「我答應她幫著問問工作的事,並囑咐她遇到困難一定要來家裡說一聲。我一見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就想起了她打止咳針時伸出的那條瘦弱的胳膊……不過,現在她好像胖了一些……」
「阿榮那孩子也是,我們一心為她的幸福著想,結果被她搞得團團轉。」
「是啊。」
「別看阿榮那個樣子,其實她跟誰都處不來。她只呆在我們兩人中間,對旁人連看都不看上一眼,我也覺得她怪可憐的。」
「那孩子挺有意思。」佐山把雙手搭在市子的肩上,平時他很少有這種舉動。
「她說,每隔一天來你這兒住一夜。」
「啊?」
「她說,每天上班只見到我一個人的話……」
「只見到你一個人又怎麼樣?她說了嗎?」
「你笑什麼?」
「你這人,別人對你有好感,你就覺得人家不錯。」
「你才是那樣呢!」
「女人倒沒什麼,可是對男人來說就危險了。」笑容仍留在市子的臉上。
「那孩子心裡還是戀著你的。」佐山似乎是要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市子,「這是她唯一的真實情感,她的愛憎是十分鮮明的。」
佐山既不想說謊,也沒有欺騙市子的意思。
吃完飯與阿榮分手後,他在回來的路上仍不相信阿榮會真的喜歡自己。阿榮對他所產生的好感也僅僅是對異性長輩的感情,絕不可能把他當成戀愛物件的。由於阿榮在生活和感情上的偏差,使她不能確切地表達自己真實的情感,因此,自己絕不能將錯就錯,毀了一個可愛的姑娘。
退一步講,就算是阿榮喜歡佐山,那也不過是借了市子的光。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阿榮的嫉妒心和好勝心在作怪。
誠然,人到中年的佐山亦竊喜能得到這樣年輕姑娘的青睞,他望著年輕貌美的阿榮心裡甜絲絲的。
「她愛慕你,不願離開你的身邊。」
「她愛慕我、跟著我有什麼用?我一個女人家也不能給她什麼。」
話一齣口,市子覺得自己說得太露骨了,臉不由得刷地一下紅了。她想起阿榮與自己接吻的事,慌忙轉移話題道:
「你原打算請光一也去吃飯?」
「嗯。我本想撮合他們倆的婚事……」
「那……」市子屏息問道,「你對阿榮說了嗎?」
「嗯,提了一下。」
「她大概不願意吧。」
「你可真瞭解她。」
「我想她肯定不會答應的。」
「難道她不喜歡光一嗎?」
「這恐怕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
「那孩子有點特別,剛記事的時候,父親就被一個年輕女子奪走了,從而使她變得性格乖僻、輕易不相信別人。不過,我們的情況特殊,因為她從小就喜歡你。」
佐山約阿榮吃飯,回來得很晚。可奇怪的是,今晚他們夫妻之間卻恢復了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