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禽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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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像她,我感到內疚啊!」他說著把狗抱了起來,移到產箱裡。

母狗很快就生產了胎衣崽,它似乎不知所措。他用剪子破開胎衣,剪斷臍帶。第二個胎衣很大,內中兩隻狗崽泡在渾濁的青綠色胎水裡,看上去像死人一般的顏色。他麻利地用報紙把它包上。接著又生了三隻。都是胎衣崽。然後又下第七胎。這是最後一胎了,崽子在胎衣裡蠕動,但已經乾癟了。他觀察了好一陣子,旋即用報紙把它連胎衣一古腦兒包起來。

「你給我扔掉吧。西方有溺嬰的習慣。弄死發育不健全的崽子,這才能造就出良種。可是日本人富於人情味,不能這樣做……你給母狗喂點生雞蛋吧。」

他洗過手,又鑽進被窩裡。新的生命誕生了。他內心充滿了新的喜悅,恨不得到街上轉悠一番。至於弄死了一隻崽子的事,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

卻說在小狗剛會半睜眼睛的一個早晨,一隻崽子死了,他揀出來放在懷裡,早晨散步時順便把它扔掉了。兩三天後,又有一隻死了。母狗為了造窩,把稻秸扒得成七八糟。崽子被埋在稻秸裡。狗崽還沒有足夠的力氣自己扒開稻秸。母狗不但沒把狗崽叼出來,自己反而躺在蓋著稻秸的崽子身上睡大覺。一夜之間,狗崽有的被壓死,有的被凍死。如同人間愚蠢的母親用rx房壓著孩子,把孩子憋死了一樣。

「又死了。」他說著就漫不經心地將第三隻死狗揣在懷裡,吹著口哨喚來了一群狗,把它們帶到附近的公園裡去。波士頓獵狗高高興興地四處亂竄,看樣子壓根兒不知道自己憋死了自己的孩子。他看見這種情形,忽地又想起千花子來。

千花子19歲上,被一個投機商帶到哈爾濱,呆了三年,向白俄學習舞蹈。爾後這個男子無所作為,完全失去了生活能力,於是讓千花子參加正在滿洲巡迴演出的樂團,好容易才煎熬過來,兩人輾轉回到了國內。在東京安頓下來不久,千花子便拋棄了這個投機商,同一個從滿洲搭伴來的伴奏家結了婚,然後到各處巡迴演出,還舉辦了專場個人舞蹈會。

那時節,他也算是一個關心樂壇的人。不過,與其說他理解音樂,不如說他只不過是每月給某音樂雜誌交錢罷了。但是,為了同一些熟人閒聊天,他還是常去聽音樂會。也觀看千花子的舞蹈。他被千花子粗獷、妖豔的肉體弄得神魂顛倒。究竟是什麼秘密喚醒了她這種野性呢?同六七年前的千花子比較,他不禁愕然,甚至想:為什麼那時候不同她結婚呢?

然而,舉行第四屆舞蹈會的時候,她肉體的魅力驟然削弱了。他鼓足勁頭走到後臺,也顧不得她尚未脫下舞服,正在卸裝,就拽著她的衣袖,把她帶到昏暗的後臺去。

「請你鬆手!稍一觸動,我的rx房就痛。」

「這可不行啊,幹麼要幹這等傻事?」

「因為我向來喜歡孩子。說真的,過去我多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啊。」

「你真想撫養孩子?被那種婆婆媽媽的事纏住,你的技藝能發展下去嗎?現在養了孩子,你怎麼辦?早就該注意啦。」

「但是毫無辦法啊。」

「別胡說,女藝人一個個都撫養孩子,那還了得!你丈夫是怎麼想的?」

「他很高興,很喜歡吶。」

「唔。」

「幹了那行,現在能有孩子,我有多高興啊。」

「那就不跳舞算了。」

「不嘛!」

出乎意料,她的聲音異常激動。他也沉默不語了。

但是,千花子再也不生第二胎了。就是生下的孩子她也沒能放在自己身邊加以照料。也許就是由於這個緣故,夫婦倆的關係漸漸地淡漠了,疏遠了。這種傳聞也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千花子沒有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就像一隻波士頓獵狗一樣。

拿狗崽來說,他若有心挽救它,還是可以救活的。頭一隻死去之後,他倆可以把稻秸切得更細碎些,或者在稻秸上鋪一塊布,這樣第二隻就可以免於一死了。這點他是知道的。然而最後一隻狗崽,不多久也同它的三個兄弟一樣喪生了。他倒不是盼望這些狗崽死光,卻也沒想過必須讓它們活下去。他對它們這麼冷漠,大概因為它們都是雜種的緣故吧。

馬路邊的狗,常常跟隨他回來。在遠遠的路上,他一邊招呼這些狗,一邊走回家,給它們餵食,還讓它們睡在暖乎乎的窩裡。他感謝狗能理解他那顆慈祥的心。然而,打他飼養了自家的狗以後,他就不再去理睬路邊的雜種狗了。至於人們,大概也是這樣的吧。他蔑視世上有家眷的人,也嘲笑自己的孤獨。

對待小云雀,他也是如此。起先他想救活它、飼養它,後來這種慈悲心很快就消失了。他還想,何苦去撿人家扔下不要的鳥兒呢。所以一任孩子把小云雀擺弄死了。

可是,他去看這隻小云雀的一剎那間,菊戴鶯沐浴的時間過長了。

他慌忙把水淋淋的鳥籠從澡盆裡拎出來,兩隻鳥兒都倒在籠子裡,活像一團溼透了的破爛市,一動也不動了。他將鳥兒放在掌心上仔細端詳,只見鳥兒的腿腳在微微抽動。他興奮地說:「謝天謝地,還活著呢。」可是,小鳥已經閉上眼睛,小小的軀體也都凍僵了。看樣子是無法挽救了。他將兩隻鳥兒放在長方形火盆上烘烤,又讓女傭續上新炭,扇了扇火。鳥兒的羽毛冒出一陣熱氣。小鳥痙攣地動了起來。也許這渾身的熱氣能使鳥兒感到震驚,從而產生一股同死神搏鬥的力量。可是他的手被燙得受不了。於是在鳥籠裡鋪了一塊手巾,再將小鳥放在上面,然後再放在火上烘烤。手上烤成焦黃了。鳥兒彷彿被人彈動似的,不時吧嗒吧嗒地張開翅膀,東倒西歪,總也站不起來,爾後又閉上了眼睛。羽毛全乾透了。鳥兒一離開火,就又趴倒了。看樣子活不成了。女傭到飼養雲雀的那戶人家去探聽,說是小鳥孱弱的時候,讓它喝點粗茶,把它裹在棉花團裡,就會好的。他雙手捧著裹在脫脂棉裡的鳥兒,弄涼了粗茶,往鳥兒嘴裡灌。鳥兒渴了。轉眼間,它一靠近碎食,就探出頭來啄食了。

「啊,活過來了!」

這種喜悅令人感到多麼舒暢啊!等他透過氣來,這才發覺,他為了救活這隻小鳥,足足折騰了四個半小時。

這時菊戴駕想雙雙呆在棲木上,可不知多少回都從上面摔了下來。好像是張不開爪子。他抓住鳥兒,用手指觸了觸它的爪子,鳥爪萎縮而又僵硬,如同一根枯枝一折就會斷。「老爺,您剛才不是烤火來嗎?」經女傭一說,他想起來了,難怪鳥爪的顏色變得焦黃的。真糟糕!心頭的火氣更大了。

「鳥兒要麼放在我的掌心裡,要麼擱在手巾上,鳥爪怎麼可能燒焦了呢?……明兒要是鳥爪還好不了,你就到鳥店去請教怎麼辦吧。」

他鎖上了書齋的門,把自己關在裡面,然後將兩隻鳥爪含在自己的嘴裡,讓它暖和暖和,味覺催人落下哀憐的熱淚。不一會兒,他掌心上的汗濡溼了鳥兒的翅膀。他用唾沫潤了潤鳥爪,鳥爪有點柔軟了。他生怕粗手粗腳會把爪子折斷,便小心翼翼地先將一隻伸直,再試讓小鳥的爪子抓住自己的小指頭。然後又將鳥爪含在嘴裡。他鬆開棲木,將鳥餌移到小碟裡,放在鳥籠底板上。可是鳥兒的爪子不靈便,要站立起來吃食,還是很困難的。

「鳥店老闆說,可能是老爺把鳥爪烤傷了。」第二天女傭從鳥店回來說,「老闆還吩咐用粗茶暖和爪子。據他說,讓它自己啄啄就可以了。」

果然,鳥兒要麼一味啄自己的爪子,要麼叼著它們生拉硬拽。

鳥兒以啄木鳥的氣勢,精神抖擻地啄了起來,它彷彿在說:「爪子啊,怎麼啦,可要爭氣啊!」它試圖憑藉它那雙不靈便的爪子,果敢地站起來。這小小的動物對自己身體區域性受傷,似乎覺得不可思議。它迸發出的生命火花,幾乎使他高聲喊出幾句鼓勵的話。

他把鳥爪泡在粗茶裡試了一下,但覺得還是含在嘴裡更見效。

這對菊戴鶯對人太認生了。過去只要一抓住它們,它們的胸口就劇烈地起伏跳動。如今,在爪子受傷的頭一兩天裡,把它們託在掌心上,它們也習慣了,非但不害怕,反而興高采烈地啾啁鳴囀。甚至把它們放在手上,它們也吃食了。鳥兒這種變化,使他越發憐憫它們。

但是,他看護小鳥,沒有恆心,動不動就偷懶,萎縮了的鳥爪沾滿了鳥糞。第六天早晨,這對菊戴鶯雙雙死去了。

誠然,小鳥的死是不可捉摸的。早晨往往發現鳥籠裡有意想不到的死鳥。

他家裡最先死去的是紅雀。這對紅雀夜間被老鼠咬掉了尾巴,籠子裡染滿了斑斑血跡。雄鳥次日就嗚呼了。雌鳥迎來了一隻又一隻雄鳥,不知為什麼,雄鳥也都一一死去。這隻雌鳥卻像猴子般地拖著露出紅肉的尾巴。活了很久。但是,它終歸衰弱下去,也猝然長逝了。

「看來紅雀在我們家養不活,以後不再餵養紅雀了。」

紅雀是少女喜歡的鳥類,他本來就不喜歡。比起吃撒食的洋鳥來,他更喜愛吃碎食的日本鳥,因為這種鳥兒更高雅。就鳴禽來說,他並不喜歡金絲雀、黃鶯、雲雀一類吱吱喳喳鳴囀的鳥兒。他所以飼養紅雀,只不過是鳥店老闆送給他紅雀的緣故。因為死去一隻,才又買來了後來的幾隻,如此而已。

以狗來說,家裡一旦養了克利狗,就不想讓它絕種。他憧憬母親般的女性。他愛像初戀的女性一樣的女人。他希望同一個像他死去的妻子那樣的女性結婚。這不是同樣的感情嗎?他過著同動物為伴的生活,似乎是因為他太孤單、太寂寞了。他決心不養紅雀了。

繼紅雀之後死去的黃春翎,它背呈黃綠色,腹呈黃色,更何況它那優美的淡淡的倩影,蘊含著一種稀疏竹林似的野趣。尤其是同它混熟了,它不進食時,只要他親自餵養,它就一邊欣喜若狂地顫動著半展的雙翅,清脆悅耳地歡唱起來,一邊高高興興地進食,還淘氣地去啄他臉上的黑痣。他把它放在客廳裡。它大概是撿了成餅乾屑或別的什麼東西,吃進肚子裡撐死了。它死後,它本想另買一隻,後來改變了主意,便將迄今未曾親自照料過的嚶鴝放進那隻空籠子裡。

菊戴鶯的死,無論是因為溺水或是傷爪,恐怕都是他的過失造成的。他對它們的依依之情反而難以切斷。過不多久,鳥店老闆又給送來一對。是小巧玲瓏的一對。這回沐浴,他寸步不離澡盆地關注著,不料竟迎來了跟上次同樣的結果。

他從盆裡將鳥籠提拎起來,鳥兒顫抖著,閉上了雙眼,但好歹還能站立起來,比上次的情況好一些。這回,他可留意不再燒傷它們的爪子。

「真倒霉。請你把火升起來。」他沉住氣,有點內疚似的說。

「老爺,還是讓它們死去算了。怎麼樣?」

他聽了這句話,如夢初醒,不由得吃了一驚。

「可是,上回不費事就把它救活了嘛。」

「救是可以救活,可是活不多久呀。上回鳥爪都傷成那樣子,我心想還不如早點死了好。」

「能搶救還是要搶救嘛!」

「還是讓它們死了好。」

「是嗎?!」他驟然感到體力衰竭,幾乎神志不清了。於是,他默默地登上二樓書齋,把鳥籠放在透過窗戶投射進來的陽光下,茫然凝望著菊戴鶯慢慢地死去。

他祈望著,也許陽光的力量會把它們救活過來呢?但是,不知怎的,他增添了幾許莫名的悲傷,猶如看見了自己的悽慘樣子。上次他為了救活小鳥的性命而忙乎了一陣子,如今他已無能為力了。

鳥兒終於斷氣了。他從籠中把溼漉漉的死鳥撿了出來,久久地把它們放在掌心上,又放回籠中,將籠子藏在壁櫥裡。他下樓對女傭若無其事地說了聲:「死了。」

菊戴鶯嬌小孱弱,容易死亡。可是他家中餵養的韉雀、鷦鷯、煤山雀,同屬雀類,卻活得挺歡。兩次替鳥兒洗澡,都把鳥兒弄死了,這不免使他感到是命裡註定,比如家中死過一隻紅雀,別的紅雀也就很難養活。

「我同菊戴駕已經沒有緣分啦!」他帶笑地同女傭說罷,就在茶室裡側身躺了下來,讓小狗不停地抓撓他的頭髮,然後從並排的十六七隻鳥籠裡挑選一隻鴟鵂,拿到書齋裡去。

鴟鵂一見他的臉,氣得瞪圓雙眼,不住地搖晃著瑟縮的脖頸,啾啁鳴囀,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在他的注視之下,這隻鴟鵂絕不吃食。每當他用手指夾著肉片一靠近它,它就氣鼓鼓的,把肉叼住掛在嘴邊,不想嚥下。有時他偏同它比賽耐性,固執地一直等到天明。他在旁邊,鳥兒連瞅也不瞅碎食一眼,紋絲不動地呆在那裡。待到天色微微發白,它終於餓了,可以聽見鳥爪橫著向棲木上放鳥食的地方移動的聲音。回頭看去,鳥兒聳起頭上的羽毛,眯縫著眼睛,那副表情無比陰險,無比狡猾。一隻往餌食方向探頭的鳥兒,猛然抬起頭來,憎惡地吹了口氣,又裝做不認識他的樣子。過了片刻,他又聽見鴟鵂的爪聲。雙方的視線碰在一起以後,鳥兒又離開了餌食。這樣反覆折騰了好幾次,伯勞鳥已經吱吱喳喳地唱起了歡快的晨曲。

他不但不怨恨鴟鵂,反而把它看做對自己的一種安慰,有一次,他對友人說:

「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女傭,我想找一個。」

「唔,有時你倒很謙虛嘛。」

他露出不悅的神色,把臉扭過去,不理睬他的朋友。

「卿卿,卿卿。」他呼喚身邊的伯勞鳥。

「卿卿卿卿,卿卿卿卿。」伯勞鳥尖聲答應,彷彿要吹散周圍的一切。

伯勞鳥同鴟鵂雖同屬猛禽,可這隻伯勞鳥對餵食人卻極為親熱,像個撒嬌的姑娘似的去接近他。每當聽見他外出歸來的腳步聲或是咳嗽聲,它就鳴囀不止。一齣鳥籠,它就飛落在他的肩上或膝上,喜盈盈地抖動著翅膀。

他將伯勞鳥放在枕邊,替代了鬧鐘。天一亮,無論是他翻身、動手,還是整理枕頭,它都發出「吁吁吁吁」的撒嬌聲,連對他的嚥唾沫聲它也「卿卿卿卿」地回應。轉眼間,它猛然鳴叫起來,把他喚醒。這鳴聲像一道道閃電,劃破了生機勃勃的晨空,令人感到愉快和清爽。它同他互相呼應了不知多少回,待到他完全甦醒過來,它就仿效各色鳥兒的輕輕啾啁,聲音清脆悅耳。

首先是伯勞鳥的歡唱,接著是眾多小鳥的啼鳴,使他有了「今天也很如意啊!」這種感覺。他穿著睡衣,用手指粘上碎食去喂伯勞鳥,空腹的伯勞鳥用力咬住他的手指。他把這種舉動,也看做是愛情的表示而承受了下來。

外出旅行,縱然只有一宿,他也會夢見動物,半夜三更被驚醒過來。所以他幾乎不在外留宿。這也許是個怪癖,有時候他獨自一人去訪友,或者去購物,半路上百無聊賴,又折了回來。沒有女伴時,他只好帶著小女傭一起出去。

就說去觀賞千花子的舞蹈吧,既然叫小女傭連花籃都帶上,就不能說聲「算了,回家吧!」便折回去。

當晚的舞蹈會是某報社主辦的,由十四五名女舞蹈家參加演出,像是會演性質。他沒看千花子的舞蹈已經有兩年了。如今他實在不願意看到她在舞蹈上的墮落。那種殘存的野性力量,已經成為一種庸俗的媚態。舞蹈的基礎形式,連同她的肉體美,都蕩然無存了。

雖然司機那麼說,他卻藉口碰上送殯行列,家裡又放著菊戴鶯的屍體,很不吉利,就吩咐女傭將花籃送到後臺去。據說她很想見他,可他看過方才的舞蹈就不便和她細談。於是趁幕間休息,他乾脆溜到後臺去。在入口處,他還沒站定,便趕緊把身體隱藏在門後。

這時候,千花子正讓一名年輕男子化妝。

她靜靜地閉上眼睛,伸長頸脖,微仰著臉兒,任憑對方擺佈。由於嘴唇、眉毛、睫毛都未描畫,看上去那張紋絲不動的一本正經的臉,好似一個沒有生命的玩偶。簡直像一張死人的臉。

約莫10年前,他曾打算和千花子雙雙殉情。那時節,他成天唸叨著想死,想死,幾乎成了口頭禪。可是沒有什麼理由非死不可。這種想法是在終生獨身,同動物一起生活當中產生的,只不過像一朵漂浮的泡沫花。對千花子來說,彷彿有人從別處給她帶來了人世間的希望。她茫然地任人擺佈。就是這樣,她不能算是還活著。但是把這樣一個千花子當做死人看待好嗎?千花子果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的意義,她以通常的表情天真地點了點頭,只提出一個要求:

「請把我的腿綁緊些,據說嚥氣時下襬會吧嗒吧嗒地響吶。」

他用細繩替她綁腿,彷彿現在才發現她的腿竟如此的美,不禁有點愕然,心裡想道:

「也許人們會議論:這傢伙也能同這麼個標緻的女人一起死?」

於是她背朝他睡下。只見她天真地合上眼睛,微伸脖頸,然後雙手合十。這種虛無的價值,閃電般地打動了他。

「啊,不該死啊!」

當然,他不想殺人,也不想死。千花子是真心實意還是鬧著玩?這不得而知。從她的臉部表情來看,似乎兩者都不是。那是仲夏的一個晌午發生的事情。

但是,不知怎的,他感到異常震驚。從這以後,他連想也沒想過要自殺,同時再也不把自殺這個詞掛在嘴邊了。當時他心裡激盪著這樣一個念頭:縱然發生天大的事,我都應該感激這位女子。

讓年輕的男子做舞蹈化妝的千花子,使他回憶起當年她合十時的臉兒。他剛才乘上汽車立即做的白日夢,也就是這些。即便夜間,每次想起那時的千花子,他總有一種錯覺,恍如被仲夏白晝令人目眩的意境所籠罩。

「話又說回來了,那一剎那間,自己為什麼又躲到門後去呢?」他喃喃自語。從廊道上折回來,他遇上一個男子,對方親切地向他打招呼。他一時想不起這是何人。這個漢子卻非常激動地說:

「還是這樣好嘛!讓許多人都來跳,更能顯出千花子的精彩啊。」

「噢!」他想起來了。此人是千花子的原配,一個伴琴師。

「最近好嗎?」

「哦,我早就想到府上拜訪哪。告訴你,去年歲末,我已同她離婚了。無論怎麼說,千花子的舞蹈確實出類拔萃。太精彩啦!」

他心裡想:自己也應該說幾句好話,可不知怎的,他心慌意亂,胸間湧上一陣陣鬱悶。於是腦子裡浮現出一句話來。

恰巧他懷裡有一份16歲逝世的少女的遺稿集。近來他讀了少男少女的文章,比什麼都要快樂。16歲少女的母親,似曾給故去的女兒化過妝。她在女兒逝世當天的日記本末尾寫了這麼一句:

「她的臉兒生平第一次化妝,真像個新娘子。」

(葉渭渠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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