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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之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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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身是火,「哇、哇」地大聲叫喊著,隨著火苗向上飛去。手在空中狂舞,就像那帶翅膀的蝴蝶做死前的掙扎。

這就是隨著轟隆的爆炸聲從研究室飛到走廊上的渾身是火的人。

飛跑趕來的人們,首先感到吃驚的是那火人高高飛起之狀,而不是火人本身。那情景就像著了火的蝗蟲,生命似乎被火彈跳起來。

鳥居博士曾經作為跳高運動員參加過國際奧林匹克運動會的比賽,所以,說他能騰空飛起似乎並不是無稽之談。只是那軀體與生命同燃燒起來的飛躍方式令人感到不同尋常。發出的叫喊已不是人類的聲音,而像那被人宰割時的野獸的吼叫聲。

白色的研究服被燒得奇形怪狀,裡面的襯衣也燒著了。火朝著面部燒去,只有眼睛流露出渴望從烈火中逃出的企盼之光。

渾身灑滿了酒精,火勢之旺是可想而知的。

濃濃的煙霧還在從研究室裡往外蔓延,火舌舔著地面並不斷向上衝去。

室內傳來玻璃藥瓶的爆裂聲。

於是有人脫下西服,像鬥牛士那樣把它用雙手撐開,猶如包火球似的去抱鳥居博士。接著又有三四個人學著他的樣子,終於把燃燒的軀體按倒在地。

這時到處響起叫喊聲,「失火啦,失火啦!」

「滅火器,消火泵!」

「快把重要檔案拿出來!快!重要檔案!」

「快拉緊急鈴,緊急鈴!」

「快叫醫生!哪兒的都行,最好是附近的。」

「快給消防隊打電話!」

「喂,關子小姐呢!關子小姐在哪兒?」

「是啊,還有關子小姐呢?」

當其中一人剛準備跳進煙火中去的一瞬間,大概是(發瘋)用於關試驗用動物的木框燒著了,那些發瘋的老鼠像小石塊一樣飛來,咬住他的褲子,並就那樣吊在上面。

關子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似乎在等待死亡的到來。

盛夏的朝陽透過玻璃窗照在她肩上。在這個煙霧騰騰的房間外的院子裡,綠葉看上去是那樣的潔淨,彷彿被陣雨洗滌過一般。

關子的裙襬已開始燒起來。大概因為她一動不動地站著,那火焰看上去也像童話般安靜。此時,無力地垂著的衣袖也燃著了。

「傻瓜!」

隨著叫喊聲,一個男人的身子像是被投擲進來似的,飛快地抱住了她的腰,「嚎」地一下扯掉了燒著的裙子,接著又拼命撕去雪白的內衣的下襬。

大腿露出來了。關於這才一下子從夢中醒過來似的,迅速蹲下來,想用手去掩蓋大腿,卻一下倒在地上暈了過去。男人把她夾在腋下拖出了房間。

燒傷的兩人立即被車送到了醫院。

鳥居博士全身有三分之二的皮膚被燒傷,死只是遲早的事。儘管如此,他還硬撐著自己穿過醫院的走廊。由於早用電話通知了醫院,當他看見作為老朋友的醫生出來迎接他時,還用在講臺上講課似的聲音高聲地清楚地說道:「啊,謝謝!研究室燒起來了!起火了!還在繼續燒呢!」

他用英雄般的步伐走著。眉毛、睫毛都燒捲了。紅腫的、燒變了形的臉,已經滿是燒痕,看上去十分可怕。

一躺上手術檯,他就因劇烈的疼痛而痛苦地叫嚷起來。但是,這只是十分短暫的一會兒,接下來便成了胡言亂語,在手術檯上滾來滾去。護士們給他全身纏上了繃帶。據說給全身塗上藥膏只是為了防上傷口腐爛而採取的手段。打針也只是為了讓他能安靜下來而已。儘管從附近的部隊找來了十幾個年輕士兵,查過血型準備給他輸血,可是顯而易見,這對他已絲毫起不了作用了。

皮膚科的主治醫生來遲了些,內科的主治醫生也來參加特別會診。然而,病人全身纏著繃帶,還不停地亂動,就是用聽診器也十分困難。到了這種地步,所有的處理辦法都無用了。醫生們只是站在一起望著病人,然後默默地離去。

生命已不可挽回,死亡是決定性的了。

關子的病房與鳥居博士的病房只隔了兩間,自然聽得見博士的叫喊聲。

到醫院來看望她的客人們都異口同聲地對她說:「這真是飛來的橫福啊!可臉上沒燒著這比什麼都好。」

聽了這些話,關子緊緊地抱住枕頭,以便壓住自己那歇斯底里的哭聲。

開始時右腿根部被繃帶緊緊地纏著,覺得那腿像是別人的。這會兒裡面發著燒,嘶嘶的疼痛。看到這隻腿,關子才初次情不自禁地為今後的結婚之事而痛苦起來。這的確是一種嚴重的肉體上的悲哀。

在被火包圍之時,她在精神和肉體不知什麼地方有一種上了年紀和一種回到童年似的感覺。這二者似乎不可調和,在互相鬥爭著,使她變得有些歇斯底里。

可是,在驚愕與興奮之後,肉體的感覺更加清晰,像真空世界的彩虹,掩蓋了道德的存在。火傷的疼痛,成了道德的辯護人。

所以,無論怎麼也無法為鳥居博士的狀態而擔慮。大概自己的生命得救,才是最現實不過的了。

關子今年春天才畢業於音樂學校的聲樂科,畢業後就當了戰爭醫學家的助手。這聽起來似乎令人費解。可時至今日,尤其是對於日本女性來說,這種異乎尋常的舉動也不會引起她們的驚歎了。

鳥居博士也是同樣型別的人。他是國立大學的學生,在運動員裡也算沒有耽誤學習的一類。當然並不是那種絕頂聰明的,同時在運動方面也沒有創過新紀錄。

開朗的性格、漂亮的外表,給了他很大幫助,無論在哪裡總是受人歡迎的,不知不覺中被大家奉為帶頭人。不能參加比賽後,當了一名體育教練,也深得眾望。

要科學地、系統地制訂訓練方案,必須要有體育醫學做基礎。這一觀點,並不是他的創見。但他總以為這是自己的獨創,並在這方面很下功夫,這就是他的長處。他沉溺於在學識淵博的醫學家看來只不過是兒童遊戲般的統計之中。而這實際上對體育界是有貢獻的。一時間他成了紅人,在一流報紙上的體育欄裡,也開始登載他的談話。

無論是體育還是戰爭,在驅使身心方面都是同樣殘酷的。在好戰情緒瀰漫全國上下的非常時期,武器、毒氣的研究不斷髮達,被稱為戰爭醫學的醫學也隨之有了發展。並出現過這方面的專家、前往軍事醫科大學進修的人猛增。不斷有人從大學一出來就到軍部去工作。

雖然並不打算去趕這個時髦,可不知何時鳥居博士已成了少壯戰爭醫學家的一員了。假如回過頭去看看自己,一定會感到吃驚。可他是一個總能在當時的工作中,忘我而拼命的男人。

他是那種為了多跳高一釐米或半釐米,即使縮短壽命,也要在世界上引起轟動的運動員似的男子漢。

在體育醫學上,他很難取得博士的稱號。

然而,在戰爭醫學方面,博士稱號卻輕而易舉地降臨於他。

讀他論文的只有主審教授一人。主審官說,由於屬於軍事機密,其內容不宜公開,總之,對空戰有巨大貢獻。對國家來說,也是一個有價值的研究。於是他的論文在教授會上全體一致的預設中通過了。

這是一篇有關空中戰爭的神經生理學的論文。

他讓老鼠或兔子乘坐在飛機模型上,讓它們翻跟斗。當然他自己有時也親自去機場,乘坐戰鬥機。他還拍著比他年長的飛行將校的肩膀,猶如大將軍一般的得意說:「喂,一定會得出與老鼠相同的結果喲。」

眼看每年例行的防空演習即將來到。他打算在這之前把研究工作告一段落,所以徹夜不眠地呆在設在秘密地方的研究室裡。

這兒的工作結束後,還約定要出洋的。那是打算在當地研究歐洲大戰時的戰壕生理學方面的東西。

由於如此全神貫注的徹底工作,他也就有了疏忽的地方。

比平常來得早的關子,想給他準備早茶,在一旁用煤氣燒水。鳥居博士想把酒精罐裡的酒精倒進玻璃瓶裡。於是一下子引起了火,大酒精罐轟隆一聲爆炸了。

一到盛夏,醫院裡增加了兒童住院患者,據說是想利用暑假治療一些慢性病。扁桃腺摘除手術最多,都是城裡的易患腺病體質的兒童,而且不可思議的是多是女孩。

少女們的眼睛,嘴唇的輪廊都屬於現代派,皮膚細嫩,顯得十分活潑,她們幾乎一樣單薄的肩並在一起,在醫院的走廊上闊步前行。

這些患病的花朵們的到來,彷彿給醫院塗上了鮮豔的色彩。沒過幾天,她們之間就開始了同年齡層的都市化的社交。

從口中切除扁桃,十分簡單。但手術後要在傷痕的外部的脖子上掛個冰袋。少女們把這也當做是貴夫人帶頂鏈一樣,感到快樂。

「真好看啦!」她們相互誇著,並得意地拉著由於結釦鬆開而吊在脖子下的用紗布包著的圓冰袋,逗得大人們發笑。

在這群城裡來的孩子中,西洋式的上下身睡衣似乎很時髦。

穿質地不好的毛巾睡衣的孩子顯得十分打眼,讓人感到寒酸。於是在入院後不到三天都穿上了高階西洋睡衣。

這群睡衣夥伴正肩並肩地前往飲茶部吃冰激淋。

木材批發商入院已三個月,由於患眼下腫瘤,從鼻子到臉頰的肉一被削了去,露出了骨頭。他的病房隔壁是一個類似寬敞的日本式的病房。裡面住了四個患扁桃體炎的少女。這兒本是一個人的二等病房,由於耳鼻喉科滿員,臨時做了大病房。

木材批發商的病房每天都有親戚前來探視。說是探視,倒不如說是爭奪遺產。因為他沒有孩子,他的兄弟們希望他立侄子為繼承人,而別把財產給妻子;為此目的,他們不厭其煩地用盡各種手段每天到醫院來說他妻子的壞話。

然而,病人連做夢也沒想自己要死。

作為他的妻子,無別的辦法除了讓他寫遺囑;但是畢竟也說不出口。

病人的大腦看上去有些不正常,他有時相信親戚們所說,有時又像罵仇敵那樣罵妻子,有時又抓住妻子的手抱怨自己有多麼孤獨。像這樣的情景只是短暫的發洩,更多的時候則是灰暗的、冰冷的、沉默不語的樣子。

在他的另一邊隔壁是醫院的附屬護士室。一到夜裡,就能聽到他房裡傳來的妻子的飲泣聲。

白天,他妻子不怎麼呆在病房。她或是在走廊上散步,或是站在洗臉間,洗衣間等地方同那些臨時護理女護士們聊天。

「剛開始時,還在考慮哪怕是節約一些也好,自己乘電車來醫院。可到後來,覺得這麼做有什麼用?反正不會是自己的東西,節約毫無意義,再也不願乘電車來了。二十年來,一直想的是節約節約,日子過得十分辛苦,眼下變成這樣,真是有些可笑啊!」

妻子是一個很有氣質的五十多歲的人,說這話時稍稍歪著頭笑著。她年輕時必定是個漂亮的女人。美麗的容貌仍掩蓋不了內心的寂寞,從她隨意的動作中流露出來那過去的歲月的榮耀,更得到護士們的同情。

「可他怎麼也要給您留下過好日子的費用吧。」

「這似乎不太可能啦。」

她望著夕陽下的白楊樹梢,在心裡盤算著憑她自己悄悄積攢下的存款是否也夠她自己生活下去。

「已經過了兩個多月了,總這麼站著上班,腳會很累的吧。」

「是呀,像這麼幹,只要一個月就有點受不了啦。找個藉口想換班的人可多啦。您也眼看著一天天瘦下來啦!」

「讓我也死去吧。」

「喲,不行,夫人,您可不要這麼想啊!」

「可有什麼辦法。」

說著批發商的妻子淡淡地笑了。眼睛周圍像是有什麼惡毒浸入了一般發青。

「喂,最近入院的很多,竟有兩人說想要求別人領養他們的孩子。看上去還是挺認真的呢。這話只能在這裡說喲。」

「唉,真不像話。」

臨時護士使勁擰了一下手中正在洗的病人睡衣,抬頭看了這位五十歲的夫人。她覺得自己有些蠢,世上真有那麼輕易撿便宜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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