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再婚的女人》小說信息

夕陽下的少女(第2頁,共2頁)

字體:

「嗯,可一進澡堂,阿榮卻是最胖的喲。圓圓的,很結實,漂亮的人就是合標,穿著得體的話,樣子就是好看。可脫下衣眼就讓人嚇一跳。哈欠、伸懶腰什麼的,真是佩服極了。哪怕夜裡兩三點睡,5點半準時起床。她就是那種天性,一不動就感到不舒服,我每天早晨都是阿萊叫醒的。如果身體不結實,很難像她那樣的。沒聽到她發過牢騷和不滿,總是樂呵呵的,唱著歌,精力充沛地幹著,動著。做事既周到又麻利,旁人準也比不過她。」

「可以說是個模範傭人啊!」

「可不是,我們都很羨慕,不知該怎麼做才會像她那樣。好像永遠不知辛苦似的,您看著這種人心情也一定好吧?」

「是啊!」

狗似乎也累了,跟著邊扣著衣服邊朝這邊走過來的阿榮的腳邊,一個勁兒地搖著尾巴來回轉圈,阿榮見到瀨沼後說:「您真能睡覺呀!這一拉里,也真把它沒有辦法!」說完,做出十分認真的樣子,緊緊地閉著嘴。可一到瀨沼身旁邊的工夫,「撲哧」一聲笑出來。於是用手捂著嘴跑開了。隨之帶起的一陣風中有一股青草味,夾雜著些許女人的汗味。

瀨沼向洗澡間走去。在去旁間的腳踏房,狗躺在那兒喘氣。

阿種準備好早餐,站在桌旁等待主人進餐。

瀨沼問阿種:「你認識叫松本的畫家嗎?」

「松本先生?不認識呀,是住在這附近的嗎?」

「好像是吧。」

「嗯,有這麼個人?沒聽說過呀!」

「他老婆常化著帶點西洋味的妝。」

「是個美人嗎?假如是最近搬來的,我就不認識了。」

「昨晚,在路上碰到他老婆去沙灘買魚了。」

「是您熟悉的人?」

「他老婆以前有些熟。穿著一雙破襪子。」

「那還用說,去海邊可不能穿襪子呀。」

「她說住在阪見先生的隔壁。」

「是阪見先生?說起阪見先生,他兒子倒是常來我們這兒。」

「好像有病?」

「嗯,我們那獨間小屋裡的竹田先生的兒子也一樣,都有病。可兩家父親是熟人,所以關係很好。昨天還騎腳踏車來了呢。」

「騎腳踏車來?就是讓她姐姐騎車帶來的吧?那當姐姐的可真好。」

「那可是位漂亮得驚人的小姐呀!我真不敢想,像她那麼漂亮,長大了將會怎樣呢?」

「你說得太對了,我也這麼想。」

「是嗎?」

「那位小姐沒有提起過叫做松本的畫家的什麼事嗎?」

「像我這樣她連看都不看一眼的人,怎麼會跟我說什麼呢,雖然並不是說她目中無人。只是覺得有些貴族氣質。人太漂亮了,使人難以接近,也不見得是好事。像阿榮那樣的人,倒挺合適。」

「阿榮似乎也有些冷漠。從臉頰看上去。」

「嗯?是嗎?」阿種歪著頭想了想,笑著說,「她可是個好人。」

「是啊!可怎麼沒有人來求婚,真不可思議。」

「有的喲,有過好幾次。在這兒呆了9年了。以前常有人對她說,‘嫁給我吧,’還有很多人想照顧她,多得令她很為難。」

「可就這樣下去也太可惜了。」

「不過關於阿榮,卻從未有過什麼流言蜚語。她總是說,沒有比在這兒做一輩子更愉快的了。」

「假的吧。在我看來,她不嫁人似乎難以過下去呀。」

「這可是您的偏見。」

「阿榮的家人也不擔心此事嗎?」

「是啊,這倒是有些怪。像我這樣的。多數以為好歹是為家裡吃苦的。如果放了假,首先是回家,總想在家裡好好地睡上一覺。回來之後互相沒完沒了地談些有關自己家裡的知心話。這應該是人之常情吧。可阿榮呢,連聽也不聽這些。就是妹妹來看她,她也似乎顯得不耐煩的樣子。她說,與其回家,還不如去看看戲,電影什麼的為好。她並不是跟家裡不和,吵了架而離家出走的。為什麼這樣,倒真讓人覺得奇怪。」

瀨沼想,這肯定與阿榮的性格秘密有關。其實像她那樣的女人,從傳統的日本式的血緣關係的羈絆的地獄中走出來了。即使她對狗表現出那樣濃烈的情愛,而且工作又踏實,態度又樂觀,可她骨子裡,一定有冷淡的一面。她的健美與年輕大概就在於此吧。

她把那野性的熱烈,深深地隱藏在成長於水中且一塵不染的健康身體內。

抱著狗躺在地上睡覺的阿榮與那用領袖衣遮掩身子去海邊買廉價魚的春子,年齡幾乎相同吧。生機勃勃的野性美與落魄的純真美似乎都是女性那赤裸的體態。瀨沼的腦海裡,浮現出這兩種不同性格的各種畫面。

於是,他便覺得,在這些畫面的上方,阪見家的少女如同天仙,光輝奪目。

阿種似乎看出瀨沼充滿幻想的表情,於是問道:「瀨沼先生對阿萊好像很喜歡啊。」

「是真的。」

「您可真說老實話呢!」阿種笑了,稍稍低了低頭又說,「可是瀨沼先生,她可是很難對付的喲。」

「像她那種人,假如真要對男性痴情的話,可是有些讓人招架不住的。」

「討厭!她可是好吃醋嫉妒心特強的女人呢。」

「是嗎?」

「而且,非同一般人的嫉妒。」

「這有什麼不好呢?」

「怎麼說呢,她連那些被客人帶來的女人也很在意呀。」

「是嗎?可是在這種地方,對別人帶來的女人也在意也太……」

「不單單是在意,她要不站在旁邊偷聽人家說話,要不就悄悄地窺視人家,這可是阿榮的病態呀!」

聽到這話,瀨沼感到好像看到了別人的隱秘似的說不出話來。阿種也不禁紅了臉說道:「這可不能告訴阿榮呀。」

「唔。看來這已不僅僅是吃醋了。」

「我也這麼想。可能是一種很棘手的病吧。並且是發展到很嚴重的程度了。」

「是病危吧?」

「瀨沼先生總是讚賞阿榮,所以才不留神說起她的壞話來啦。」

「讚賞她的不是你嗎?」

「這也是應該的嘛。因為的確難找到像她那樣讓人佩服的人。」

午飯後,瀨沼去釣魚。河兩岸的蘆葦枯黃。這是一條漲潮時海水倒流過來的淤塞的小河。是一個不見一隻小鳥飛,萬里無雲的靜寂的下午。瀨沼聞著海濱潮水的味道,茫然地果坐在那裡,差不多忘記了自己的垂釣。

阿榮患有那種怪病,完全出乎瀨沼的意料。不過仔細想來,又覺得這是自然的,正符合她的性格。總之想到這些,使人覺得清楚地窺視到了阿榮的身體的秘密。與其說是無聊,倒不如說是她那充滿女性魅力的身體對他的誘惑。瀨沼畢竟是男人。

從河岸邊可以看得見海濱。拖魚網的人已來了。然而既不見春子也不見阪見少女。瀨沼想起阿種說過,阪見少女常與弟弟到竹田家少爺這兒來。於是他決定從竹田家門前順路回家。聽說竹田少爺患的是助膜炎,正在愈後療養。有護士照料,所以總能聞到消毒水的味兒。十五六歲的少年,很胖,不像病人,有張帶薔薇色的圓臉和一雙大眼睛。由於長期生病,還帶有一種少兒的純真感,這同富裕的教養融在一起,使女傭們感覺他是一個逗人喜歡的美少年。在他身上找不到絲毫狂妄的令人討厭的感覺。就連他流小分頭,也似乎特別可愛。他住的房間裡總是鋪著三床厚厚的棉被。天氣一好,他也到房外的過道或草坪上來與女傭們一起玩。這時護士看見無事可做,也時常溜到外面去。

瀨沼從後門過去,故作啥也不知似的從竹田少年的房前走過。當他朝房裡看去時,差一點「啊」地叫出聲來。他看見了阪見少女。不過,是在動畫上。雖然是畫,卻比真人還要生動,她從微暗的房間的牆上,用高貴而充滿期待的眼睛俯視著少年。少年安靜地躺在榻榻米上,仰視著少女。

那眼裡的期待與憧憬,大概就是畫家松本的心跡表露吧。自從在展覽會見到這幅畫以後,又在這裡第二次見到。其實,從構圖上看並沒有花什麼功夫,只是單單地描繪了少女的上半身。與其說是少女臉上的美麗讓人刻骨銘心,倒不如說是畫像那痛苦的期待更讓人心動,正是這一點在瀨沼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畫上少女那鷹似的閃閃發亮的眼神,似乎在憐惜地望著少年。

瀨沼匆忙地收回視線。這時,他似乎感到今天的夕陽是那麼的寬闊無垠,格外的美麗。他似乎感到不知從什麼地方又會傳來腳踏車鈴的冰涼的響聲。

悲劇的發生,是在一週後的星期六的夜裡。深夜,阪見家發現阪見小姐外出未歸。才給松葉旅館打電話詢問,竹田家人到少女房間一看。發現也是空空的。護士上半夜就睡了。什麼也不知道。通過仔細察看,發現竹田少爺根本沒有換過睡衣,似乎是穿著那件碎白點花紋的便服走的。接著,馬上給東京的販見和竹田家分別掛了電話,但都說沒有回去。這下,大家更著急了。已是末班列車都開出以後了,兩家的家人們只好坐著汽車從東京趕來了。整個住處的男人們開始到海邊、鐵路旁松林等地,四面八方地尋找。

瀨沼從阿種處聽到這個訊息時,就像觸電似的從床上跳起來。

「對不起,讓您吃驚了。請繼續休息吧。」

「嗯。」

「只以為還是孩子呀。看來真不能掉以輕心啊!」

「不會是情死吧?」

「真會有那種事?」

「竹田家的男孩的病倒底怎麼樣啦?」

瀨沼說著,穿上棉袍。

「您也去看嗎?」

「我也去幫忙找找吧。」

「說起病,那孩子最近表面看上去倒是好轉了。可實際是從胸部轉到了腎臟,必須動手術。聽說他很怕動手術。」

「那少女是出於同情吧?」

「會是吧,在這種年齡,正好容易鑽牛角尖,愁悶不堪而什麼事都能幹出來的。」

他說著,來到了獨間小屋。一看,有十來個人大聲嚷著,不明真相地在房子周圍轉來轉去。掌櫃的把手伸到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裡,然後得意地對大家說:「這裡面冰涼的,一點熱氣也沒有,說明出去不少時間了。」

阪見別墅的看門人、女傭、奶媽等也都來了。不一會兒,春子和松本也趕來了。春子鐵青著臉,全身顫抖著。她悄悄地拉丈夫的衣袖,用眼神暗示他看牆上。

「啊?!」松本嚇得跟起腳來,盯著牆壁瘋子般地叫起來,「這,這幅畫在這裡,這就是證據,是證據呀!」不管三七二十一,毫無禮貌地走近前去,粗魯地把畫拿了下來。當他一隻手抓著畫,站立下來時,才發現周圍的人都在呆呆地望著自己。便忽然變得有氣無力地說,「既然在這裡一切就明白了。這是小姐自己拿來的吧。」

他在說這話時,仍然像個掉了魂的人。從他臉上顯出強烈的悲哀。他回到春子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畫看。春子此時滿眼是淚,可憐兮兮的。仍然是那張畫著桔黃色油彩的臉,此時看上去像個幽靈。瀨沼不由地覺得,這對夫婦也是這場悲劇中的人物。作為窮畫家的松本,從阪見少女那兒得到靈感,並通過那幅畫把自己的憧憬表現出來。這一點春子無疑是十分清楚的。

另一位悲劇中的人物呢?瀨沼用目光尋找著阿榮,發現她坐在人群暗處,淚流滿面。也許只有阿榮才懂這一對少男少女的戀愛吧。假如兩人去情死的話,阿榮也許就跟著他們後面,直到看見他們死去方返回的吧。這一想象,使瀨沼產生了一種冰冷的興奮,他不由得奇怪地顫抖起來。

因為如果是這樣,阿榮便是那雖然得知少男少女的戀愛,但誰也不告訴,而獨自悄悄地「享受」這一秘密的人,猶如在偷偷地吮吸少男少女鮮血而生活一般。人們如此四面八方地到處尋找,何不如去問問這個阿榮呢?瀨沼直瞪瞪地看著阿榮,阿榮似乎覺察到他的目光,她朝瀨沼望了一下,馬上就搭起了眼皮,接著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似的朝前撲去,捂著臉拼命地哭起來,那蠕動著的軀體,在瀨沼看來是那樣的妖豔而殘忍。看著看著,瀨沼的眼前出現了那騎在腳踏車上的阪見少女的身影。她載著弟弟,朝著夕陽映紅的天空飛昇而去……瀨沼打算什麼時候向春子的丈夫建議,請他把這一景象繪成一幅美麗的畫。

(劉大蘭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