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花子茫然不知,毫無反應,明子便下意識地拉著花子的手就走。
花子走出院子,然後走到樹下站住。
「這是合歡樹吧。霧把它打溼了,它還睡覺呢。」
明子把著花子的手讓她撫摸合歡的葉子。
此時卡羅從門口進來。
花子彷彿想說:
「我和卡羅一起總在這樹下看火車哪。」
從這裡她們開啟了後院的木門上了鐵路。
花子蹲下來撫摸鐵軌,過了一會,她把面孔湊近鐵軌,幾乎把臉貼在軌上。彷彿想從鐵軌上聽到遙遠的什麼……
明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這種不可思議的行為。
「花子,你喜歡火車吧?這是因為你爸爸當站長的緣故?」
此刻的花子像個吃奶的孩子擺弄玩具一樣,玩路軌,儘管作為玩具,路軌未免有些太大。
不過,仔細看一看就發現,花子的臉上浮現著陣陣喜悅、恐懼、憧憬、茫然。
明子也蹲了下來,把耳朵貼在鐵軌上。
和電線不同,因為它是很粗的鐵軌,所以聽不見風聲。不過,它使人感到這樣能聽到各種聲音。被霧弄得溼了的鐵軌,經早晨的太陽曬溫的鐵,彷彿柔和地吸往臉。
「花子,你去過東京麼?」
明子這樣問她。
但是,要想讓花子知道東京,怎麼做才好呢?
「和姐姐一起坐火車去東京吧……」
她說著話就把花子的肩頭扳住,像火車搖晃似的搖她的身體。
花子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是她卻高興得發出奇怪的聲音。她像個嬰兒似地擺動雙手。儘管那是和年齡不相稱的智力發育滯後的孩子的動作,但是依舊討人喜歡。
她突然想:「就這樣把花子真的偷走……」
她又想:「這孩了是啞巴,她自己即使被偷,對誰也不會說。別人問她家在哪裡她也聽不見。然後找一位東京名醫治治,如果眼睛看得見了,耳朵聽見了,嘴會說了,那該是讓人多麼高興的事啊。」明子想:
儘管她家住在偏僻的鄉下,身任站長之職的父親,當然會找名醫給她看過,但是,醫學日新月異,類似奇蹟般的治療方法,也許正在有著新的發現,有本領的醫生也許正藏在某處。
即使現在還沒有治療方法,但是等到花子長大的時候,一定有辦法把她治好。把她治好的如果不是日本醫生,那就是西方某國的醫生……
明子還想起花子的父親說過的話:
「懷著希望等待著這個機會。」
花子喜歡鐵路,也許是鐵路對花子有誘惑力的緣故。
明子想:
「鐵路把花子帶到了新的命運之途。」
當她這樣描繪花子的未來時,從來沒有想過的鐵路,此刻看來似乎很有意義了。明子想再一次聽聽路軌而蹲下來的時候,傳來那種叫聲像敲梆子似的梆梆鳥的叫聲。樹林深處許多小鳥都在歌唱。
明子催促花子去樹林裡聽小鳥的歌唱。
那稱之為日雀的小鳥,叫得聲高而嘹亮。充分表現出山間的清幽與寂寥。那麼小的小鳥為什麼叫得那麼響而且聲音清澈?那紅肚皮的羽毛之美,略帶顫音的叫聲……
明子不能分出許多鳥的叫聲,但是布穀和-的叫聲卻分得清。
明子沉浸在小鳥的音樂之中,竟然把花子忘掉。但是當她意識到的時候,聽不見小鳥叫聲的花子只有一臉茫然。
朴樹的大葉子和抱樹的中不溜葉子之間,有白樺、榆樹的嫩葉,而且洋槐也開花了。但是花子什麼也看不見。
明子好像覺得只顧自己賞景未免不合適,不由得低下頭來,只見大朵的朴樹花瓣散落在腳下,已經爛了。
卡羅打著響鼻拱開深草而來。
它把雉雞驚得振翅飛起。
明子折了一枝刺槐花,說了聲「香啊!」便給了花子。告訴她:
「葉子有些像合歡花,看起來是白的,實際上是淡黃。有淡粉色稍帶紫色的呢。」
花子雖然看不見也聽不見,但是她毫不在乎,甩手啦,抓樹枝啦,揪草葉啦,即失跌倒也不哭。
她非常結實,作為一個孩子,她有些野,總有動物的幼仔那般習性。明子想:
「說不定她一個人也跑到樹林裡來玩,也很難說她一旦迷了路會跑到哪裡去呢……」
她倆回到家時,花子的父親已經上班去了。
達男因為感到無聊也睡著了。
明子邊梳頭邊說:
「我和花子去了房後的樹林。真好,刺槐花香著哪!」
「上湖邊去了麼?」
「湖邊?有湖麼?」
「說是有哇。我明天去看看。」
「不行,明天你還不能走動。」
「能走動。湖岸上小鳥最多,這是大娘說的。」
「那叫什麼湖?」
「不知道名字。」
「不是個湖,是水池吧?」
「是湖!」
「帶花子上那樣地方可危險,加小心哪!」
明天邊說邊往背包裡收拾牙刷等等。
「這就回去麼?你明天不是說過,不把花子要到手不回去麼?」
「我說過。讓你一個人呆在這裡怪冷清的吧?」
「不會的。不過我也回去,完會好啦。」
「啊,你不是說明天去看湖麼?」
明子開過玩笑便湊近達男的耳朵說:
「呶,你說我把花子偷走行不?然後,等徹底把她治好再送還。」
「能治好麼?」
達男吃了一驚地大聲說:
「可是又瞎、又聾、又啞,三種病佔全了。」
「耳朵能聽見了就能說話!」
「真的能治好?」
「不經醫生診治怎麼能知道呢?」
「鬧了歸齊還是這樣啊。」
「回去和爸爸商量商量看。如果有好醫生,立刻給你打電報,那時候你就把花子帶回去。」
「好!這事你跟大娘說了麼?」
「這事要不先跟爸爸商量好就跟大娘說,人家不說我淨瞎吹麼?」
明子出發的時候達男出來送到門口。
花子由她母親拉著她的手到車站去了。
「這孩子是不是知道姐姐要回家,所以我們到車站送姐姐?」
她母親對明子這麼說。
明子覺得沒法回答,一聲不吱地拉住花子另一隻手。她母親又說:
「又打又扯姐姐哥哥,可是姐姐和哥哥還那麼喜歡你。」
「花子,到東京去吧。」
明子的這句話裡,包含她許許多多心思。
「真是!能有再見的機會她一定高興,可是……」
她母親想到的可能是明子不過是過路人而已。
也難怪,待人親切的站長,對於行旅之人無不給以諸多關照,但是這些人還沒有再來相會過。
「啊,大娘可別這麼說,讓人不好受哪。」
「可實際上是這樣。她到了你這麼大的時候,等她想起你,你早就出嫁了,根本不知道你在何處呢。」
「啊」
「還有,我們也許調到很遠的車站去工作了……不過去了新的地方最痛苦的還是這孩子的事。等到當地的人都瞭解了這個孩子,才會理解她,但是在這之前……」
花子母親說了對大人才說的話。
「可是,這孩子這麼快跟外人相處很好,你明子小姐還是頭一個呢。」
明子點頭稱是。
花子父親戴著站長帽到站臺來了。
傳來火車通過鐵橋的響聲。
花子眼睛閃著光,舉起雙手。她母親連忙把她抱起。因為如果不抱起她,她也許就去摸火車,這裡哪能亂跑。
「花子,再見!」
明子兩手捧住她的臉頰。
但是花子不知道道別,她只知道火車巨大的力量傳給她的興奮,顯得非常高興。
明子從車窗探出上半身,摸摸花子的頭。當她感的車窗動了,她才像燙了似的喊著什麼,兩腳亂蹬亂端。
明子看到,空睜著兩眼什麼也看不見的花子那雙眼睛,大顆淚珠滾了下來。
明子的眼睛也噙著熱淚,火車漸漸遠去了。
花子父親一動不動地站在站臺發出開車訊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