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蔭和草叢處還有些暗。
卡羅鑽進樹叢深處,把小鳥驚得飛起來,它跑到花子跟前大搖尾巴,冰涼的水點亂飛。
花子有時鬆開達男的手自己跑跑。有時向達男招手。那招手也不同,彷彿用手拉什麼,同時她的下巴頦也動。
「嗯?」
就在達男愣怔之中,卡羅跑到花子那裡去了。達男想,花子說的話,她家的狗很懂那是什麼意思。
花子摸摸樹林的樹和草花,不知道什麼緣故,她的手不停地活動,大概有許許多多的話想跟達男說。
山陰處小小的湖,彷彿剛剛睡醒。
淡淡的霧漂在水面上,卻不知道消逝在何處。水,與其說它是濃藍色,倒不如說它把夜的黑暗沉積在水裡,微波不興一片寧靜更合適。
從對岸的山邊湧進了曙色。
達男好像被某種神秘所打動,一時靜默,站在岸邊不動。
如果沒有小鳥的鳴聲,達男可能害怕而跑回去。
水邊的蘆葦上站著一隻黃。一齣現小小的波紋時,那一圈圈的水紋就擴充套件開來,直到遠處,周圍沉靜極了。
小鳥的鳴叫聲迴響在水面上,聽起來特別清澈。
「山裡的這個湖好像有股邪氣哪。」
達男彷彿自言自語地這麼說。
這個湖使人感到,好像它從幾千年前開始,就生活在這個山裡,
從那裡黑黝黝的水底似乎聽到某種聲音。也就是說,實際上水底住著某種怪物……
其次,也感到這一汪湖水就是山的美麗眼睛,似乎把美好的心隱藏起來,悄悄地微笑。
如果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湖水,可能解開各種各樣的世界之謎吧?
「花子!」
達男呼喚了一聲。他自言自語地:
「湖水像花子。它想述說各種各樣的事,但是不會說話。雖然能映出月亮和雲,但是湖水什麼也看不見。湖水在睡覺呢。」
達男似乎在思考湖水的童話一般,他說:
「湖很可憐哪。湖的胸膛裡裝滿了心,但是誰也不理解。人們以為積存的只是水而已。但是湖水睡醒了。」
湖岸近處,草花和綠葉能映在水上,看起來湖水真的睡醒了。達男下到水邊,在一棵栗子樹的樹根上坐下,他讓花子也坐在那裡。
「花子,你困了麼?」
達男這樣問她,但花子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不動。
達男無意地看看腳下,只見湖水映出花子。
水上的花子太漂亮了,所以達男連聲叫她:
「花子,花子!」
儘管達男叫她的聲音不小,但是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花子明白。達男比較了岸上的花子和水面的花子。
水面的花子像開在湖裡的花……
「花子,即使小鳥它也看得見它映在水面的影子啊,就說我姐吧,她就曾經把知更鳥的鳥籠放在梳妝鏡前邊。開頭,知更鳥不舒服,後來發現鏡子裡的自己,就站在架子本上老老實實地待著看鏡子裡的自己。好像覺得非常奇怪,頻頻地歪著頭看。」
達男這麼一說,就抱住花子雙肩,讓她的身體前傾。
「好,摸摸你花子的影子吧。」
然後抓住花子的手,讓她的手指浸到水裡。
花子一愣,把手縮了回來。
「害怕麼?淺著哪。水裡的影子啊,一碰就散了。」
他這麼說著,就又把花子的手浸在水裡,這樣,花子就像震破嗓子喊叫,挺胸。
「危險!」
達男一抱花子,他自己就掉進水裡。
「沒事兒,就這麼淺!」
達男邊說邊給花子脫鞋。他把孩子的鞋仍到岸上,把她的腳放進水裡。
「哎呀!」
花子喊了一聲便跑上岸去。
她向前猛跑,碰在白樺樹幹上,倒在樹下,身體激烈地顫抖。
達男大吃一驚把她抱起,這時,花子的手亂甩亂擺。看樣子好像比劃什麼。
「什麼,什麼!你怎麼啦?」
花子的胸部頻頻起伏,好像她打算說什麼。
但是達男只能認為她身上痛苦。
「怎麼回事兒,糟糕透啦!卡羅,卡羅!」
他想的是卡羅也許懂得,一看那狗,只見卡羅只是聞花子的氣味,這又是怎麼一回事,也沒法弄懂。
反正花子沒有哭,她的臉紅紅的臉,表情十分計真。
「不管怎麼擺手,我也不明白。」
於是達男只好死了心,坐在花子旁邊。
花子用拳頭打卡羅的頭,打達男的膝蓋。
「花子的脾氣……」
她母親所說的脾氣,又發起來啦。
達男覺得她的力量很大,默不作聲地挨她的打。
這時,大概花子累了,洩了氣,流了眼淚。
然後趴在達男的膝蓋上,拉住他,哭了。
「怪可憐的呢,請原諒,花子!你那麼費力氣地想說什麼?可是我一點也不懂。我說的話你又不懂。現在就一定能夠懂,我想辦法弄懂。」
達男把花子的鞋撿來說:
「我們回去吧!」
他想給花子穿上鞋,但是花子把腳縮回來連連搖頭。
「嗯,是麼?還想下一次水,好,真有本事!」
達男爽爽快快地說完,就帶著姑娘慢慢地朝水邊走去。
從有沙子的地方進水。花子站在湖水裡,舉起雙手非常高興。
然後是頗覺奇怪地歪著頭尋思,面帶微笑。花子憧憬著遠方,此刻晨曦照到她的臉上。
「湖深著哪。你一個人進去要淹死的呀!」
達男回到岸上,坐在草叢。
山和湖岸,漸漸染上了日光。
小鳥振翅歌唱,連翅膀的振動聲也能聽得見。
達男注視了一陣湖水,他拿著花子的手指不知不覺地在沙上寫了花子,花子,花子,花子……一連寫了二三十遍。
達男指給花子:
「——就在跟前做案呢。」
但是花子既看不見也聽不見。
達男的手即使不再把著花子的手寫字了,但是她自己依舊在沙地上寫下去。
「啊,花子,萬歲,哇!」
達男抓住花子的雙肩搖晃,用力大了幾乎把她掀翻。
「這是字啊,花子!是花子的名字啊,你再寫……」
大概是達男的興奮傳到花子的身上,花子高高興興地又寫了花子,花子……
而且很清楚。
不過,仔細一看原來她是用左手寫呢。
「啊,明白啦,原因是我把著她的左手寫的。字是該用右手寫。左撇子人家可笑話呢。」
這回他把著花子的右手,讓她再寫了幾次。
「記住,這裡你的名字。人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名字,各不相同。小鳥啦,水啦,不管什麼,都有名字。」
而且用花子的左手在花子的前胸按一按或者敲打敲打,翻來覆去地這樣作。
「這是你的名字啊!得記住。好,我們回去吧,你媽聽說了準大吃一驚。可別忘了啊。」
回去的路是跑步回去的,而且很快。
「花子六歲了吧?八歲上學,字已經記住了,比睜眼的還有本事。」
達男的鞋溼了,沾了不少泥。半路上在小溪裡洗了腳。
花子在他旁邊把手伸進水裡。這是流水,很涼。
流水從她手上流過,皮膚感到涼快。她興高采烈,把手放在水裡漂著玩。
「這是小河!」
達男依舊把著她的手反覆地寫:河,河,河!
「大娘,大娘!」
因為達男跑進院來直喊大娘,花子的母親便從門廳探出頭來。
「大娘,花子會寫字了。」
她母親吃了一驚。
「好啊,花子,用功吧!」
達男樓一摟花子的肩膀,花子就蹲在那裡,用左手敲敲自已的胸脯,用右手在院子的土地上寫下:
「花子,花子!」
「你猜怎麼樣?她居然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名字!」
「啊!」
她母親一聽,立刻從門廳飛奔出來。
花子這回晃動著左手,用右手寫下:河、河、河!
達男用和花子相同的手勢給她母親看。
「她的意思是說這樣流的就叫河。」
達男講得起勁,也非常得意。
「啊!」
她母親緊緊摟住花子。
「花子,花子!」
花子父親從裡間出來眨著眼睛看。
「花子,這可太好啦!」
她母親像做了一場夢一般,叮問達男:
「達男,你是怎麼教她的?」
「沒怎麼教!」
那天的早飯快樂無比。站長的家頭一次聽到為此熱鬧而歡快的笑聲。
達男說:
「大娘,可別讓花子一個人去湖邊。危險哪。」
隨後達男睡了一小黨,當天下午回了東京。還像昨天早晨送明子一樣……
使花子的靈魂驚醒,給這個靈魂以光明、希望、喜悅,先開啟使花子的靈魂足以跨入廣闊世界的解放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