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謝謝。」-
子說她一個人來,可是她是個什麼樣的孩子,達男卻有些放心不下了-
子這方面呢,她想:
說話像放連珠炮,能說會道的男孩子,也許任性、淘氣。
初次到她家,他那麼能說會道,也許我像捱了欺負似的,什麼也說不出來。
況且,真要在她家,說起來只是在銀座見了一次面就去人家家裡,也怪不好意思的。
真想去明子家,但是星期天早晨,-子改變主意去了花子家。那是和她想象大不相同的房屋,非常寒酸,只有兩根髒兮兮門柱的門,幾乎緊挨著大門的門廳……
真想讓花子這樣身有殘疾但看起來卻非常高貴的孩子,住上童話故事裡公主住的華麗的家,可事實上……
「花子,花子!」-
子站在道路上就喊她。
花子的母親拉開二樓的紙窗:
「啊!」
她吃了一驚,趕緊跑下樓。
「啊,謝謝你來看我們。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兒?和你父親來的?還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對!」
「一個人?」
花子母親頗感奇怪,可是-子卻點點頭。
「大娘,花子呢?」
「在家,在家,請上樓吧。」
「我和花子上動物園去行不?」
「啊,謝謝。先上樓吧。」
樓下是六張席的一間,四張半席的一間,一共兩間,不過席子和拉窗紙還是新的。
從山間小鎮的站長家裡運來的傢俱等等還沒有放的地方,只能堆在屋子的各個角落。
「窄吧?花子到處挨碰。一不留神她一個人溜出去了。最危險的就是汽車,東京可不是好呆的地方啊。」
花子母親這麼說。
站長去世的事,-子是在銀座時聽明子說的。
「不過,大娘我和花子都結實,這就很好啦。」
花子母親笑著說。
「大娘我最近總在用功哪。我從前當過學校的老師。所以,我想今後當個盲啞學校的老師,現在得拼命用功。」
「啊!」
「我只要看到和花子一樣的不幸兒童都能上學,就心情舒暢。」
「大娘,有人說啞巴孩子也能說話,是麼?」
「對,對,能說話,就是瞎子吧,也能寫作文,而且寫的很好。」
說完她站起身來,說:
「我把花子叫來,那孩子喜歡二樓。因為山裡小鎮上住的是平房,所以覺得二樓新鮮。」
此時花子一隻手摸著牆。很靈巧地咚咚咚地跑下樓來。
「危險哪!」-
子看了喊了聲危險,她母親只是搖搖頭。
「跑得不錯吧。就說樓梯吧,花子走過的只有山間小鎮車站的天橋,其次是神社的石階,除此之外沒有走過。來到這裡,覺得家裡有這玩意兒很有趣,所以一天上來下去練習跑二十遍。甚至三十遍。看起來,花子很有毅力呢。」-
子和花子握手之後,花子把兩手扶在-子的兩膝上,用她那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仰臉看-子的臉。
她母親說:
「到這個家來的,只有明子和達男。你是出乎意料的客人,所以花子非常高興。」
不過此時的-子拿不定主意。從現在起,和花子怎麼說話才好?怎麼玩才合適。
她把送給花子的禮物緞子髮帶系在她的頭髮上。
「啊。這顏色真好看,好像春天的花開放一般。花子該道謝呢……」
這時她母親敲了敲她肩頭,花子便規規矩矩地坐好。兩手拄在席上行禮。
「啊,可真好看!」
花子低頭行禮時,那個大緞帶也跟著往前傾一傾,好像春天真的來到這裡……
花子高興地站起來,把做手工用的花紙的盒子拿來。她把緞帶疊好放進盒子。
好像是做給-子看的。
然後把那算盤放在膝上。
她每扯出一條緞帶就撥拉一個算盤珠。
一、二、三、隊……慢慢地認認真真地,那手法就像算數成績較差的一年級學生。十分辛苦……
「啊!」-
子只有吃驚,目不轉睛的地看著她。
緞帶一共八條-
子想,這樣數下去的話,等下一次再給她帶兩條三條來。因為再加上兩條就是十啦。
「這就是花子的算盤?」-
子伸手投了一下算盤珠。
花子母親從旁說:
「達男給的!」
「達男?」
「對。他就是前些日於你在銀座裡相遇的那位小姐的弟弟。」-
子點頭。
「達男可怕吧?」
「啊,你也認識達男?」
「是,往他家掛過電話,真可怕哪。」
「達男?是個好小夥子,怎麼能可怕呢。他教給花子認字母,這個算盤也是他給的。從這上面可以看出,他是一個頭腦非常聰明的小夥子。他還說,等花子長大了,還要教給她地理和歷史。為了這個,他甚至現在就開始蒐集各個歷史時期裝束的古裝偶人。他前些日子還說,想給花子買地球儀,可是他仔細一想,花子看不見地球儀上的圖,可能只把它當個圓球。說是他正在尋找像模型一樣,能表示山海凹凸不平的地球儀呢。」-
子不聲不響地聽著。
「像花子這樣的孩子,如果今後還能做些什麼,那全是靠達男幫助的結果。那可是個好孩子呢。」
於是-子就講了簡直就像遭到達男申斥一般的電話交談的事。明子邀她到自己家去玩,而且她畫了地圖,可她就是覺得達男可怕所以沒去。
花子母親笑出聲來。
「那麼說,我就帶你去吧。動物園嘛,等下回吧。動物園當然好,可是我想,花子可能害怕,與其那樣,倒不如去明子家,況且我也好久沒去了,正好。」
就-子來說,去明子家當然比去動物園有意思。
進了明子家的石頭做的門,在鋪著圓石子南路的兩側,水仙盛開。
木瓜的紅花蕾已經鼓起來了。
丁香花香氣使花子一聞便知,因為丁香靠近客廳窗戶,花子用鼻子認真地聞那香氣,這時達男進來。
「來得好哇!」
他立刻就把花子抱起來說:
「怪不得,花子家裡養的全是特別香的花呀。」-
子生硬地行個禮。
花子母親介紹說,她就是在電話裡聽你說話,感到害怕的姑娘。
達男莞爾一笑,什麼也沒說-
子低頭不語,臉卻紅了。
「我姐姐這就來。」
達男說了這句話就抱著花子去院子了-
子覺得不好意思。
「是個好小夥吧?」
花子母親這樣說,-子也點點頭。
花子拿著達男折給她的丁香花枝,在如茵的草坪上跑。
明子進了客廳。他對花子母親說:
「我母親在裡間客廳裡等著您哪。」
然後對-子說:
「-子跟我玩,請到我的房間來吧。」-
子點點頭。
「花子那緞帶是-子給她的哪。」花子母親一說,明子才朝院子望去。
「是麼?真好看。」
明子把手擱在-子肩上,她卻不好意思地跟明子去了裡邊。
明子的屋是洋式房間,但是卻有女兒節時供奉偶人用的祭壇。
「啊!」-
子啊地一聲跑上前去。
「上邊的是我母親小時候的偶人。舊得很吧?可這東西是舊的好。」
那是桃花節的倡人-子此刻感到她被親切的幸福包圍了一般,走近明子,小聲地叫了一聲姐姐……
這裡有市內想象不到的安靜。鄰室的金絲雀,彷彿金鈴滾動著走向遠方似地唱著。
明子的母親和花子的母親在親切地談著什麼。
從窗子向外望去,花子似乎玩累了,規規矩矩地坐在院子裡的一塊大石頭上,望著暖洋洋的天空。
長著青苔的大石頭是失明的、失聰的、失語的。
然而它遠在明子、-子、花子出生之前就在這個世上,而且是永遠活下去……
那個像山岩一般的大石頭之中,究竟秘密封存著什麼高貴的東西?
花子用她的小手摩掌著大石頭粗糙的皮膚。
明子宣佈:
「大家都到院子裡去吃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