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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盲人學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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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大門前,賣鮮花的大娘把車停下來休息。那車上的花,好像從早晨開始,為了一條街一條街地分送春天色採而來的。

門衛旁邊的那棵大櫻花樹,花期的盛時已過,在溫暖的日光中,正在飄飄搖搖地撒它的花瓣。

二樓教室正在上唱歌課,窗子裡傳出歌聲。那大概是眼睛看不見的孩子們的歌聲,所以那聲音特別美。

達男爽朗地說:

「大娘,眼有殘疾的孩子唱歌都棒。花子進了這個學校,很快地也能唱了,那該多好啊。」

那些孩子們的合唱,確實洋溢著春的希望。

但是,花子的母親不無悽惶地搖搖頭說:

「歌是非常……花子連話都不能說呢。」

「可是,啞巴不是也能說話了麼?能夠說話就一定也能唱歌嘛!」

「是那麼回事兒。」

從左側的教室傳出了琴和三絃的聲音。

達男走近賣花人的車,他說:

「好漂亮的花呀,大娘,進學校院子,讓學校的孩子看看花好不?」

賣花人吃了一驚:

「不行。看不見。這個學校的孩子全是盲人。」

「就說全是盲孩吧,照舊喜歡花。他們知道花的香氣。讓他們摸摸花就更高興。」

「根本沒那回事兒。她抓花,揪花。那樣一來,賣花的就賺了,也省了事了。」

「這孩子也是眼睛看不見。」

達男說著把花子帶到車旁。

花子粗暴地抓那些花。

「哎呀,這麼喜歡花呀!」

達男吃驚地這麼說。

「啊!」

賣花的大娘難以理解似地看著花子。

「別跟大娘我開玩笑吧。」

賣花的大娘低頭窺視一下花子的眼睛,知道了似乎真的看不見什麼。她便十分同情地說:

「好啊,姑娘,我給你胸前戴一朵花。」

她說著就把一朵赤紅的石竹穿在上衣的扣眼裡。

然後讓她拿上一枝黃花。

花子母親說:

「謝謝,多少錢?」

她想付錢。

賣花的大娘搖搖頭:

「不用給錢!」

達男對花子母親說:

「大娘,買些花當禮物帶去吧。」

「對!」

達男買了一束花讓花子捧著。

「喂,花子,這花是禮物,要分給這學校的孩子們。這裡的孩子都和你一樣,眼睛看不見哪。」

花子把頭伸進花束裡聞香氣。她的臉在花束裡活動著,讓每一種花都和自己的臉親一親。

操場上,兩組年歲小的孩子上體操課和遊戲課。

花子母親在收發室那裡說明來意的時候,達男就領著花子的手進去了。

達男的學校今天放假,所以他跟著花子母親參觀來了。

有一個班的孩子們練習齊步走,每兩個孩子手拉著手成一組。年輕的女老師先喊一二、孩子們就跟著喊三、四!

那是吶喊般的高聲,強有力的鞋子踏地聲。

「大家的聲音很尖,聽的人耳朵痛的,所以聲音應該從肚子出來才行。老師不是早就跟你們說過麼?聲音一定要從肚子發出來。」

老師提醒之後,孩子們呼喊聲變低了。

其次是練習走步。老師拉著孩子們兩手:

「好,一、二、三、四!」

和孩子一起走步。

每個孩子都由老師這麼教一次,隊尾的那個學生是個男孩子,他好像等得不耐煩了,便自言自語地說:

「老師,水田老師上哪兒去啦?」

手在空中抓撓著尋找老師。

現在是練習雙腳並跳。這個專案也是老師牽著孩子的兩手一起往上跳。因為眼睛看不見,孩子跳的時候有些害怕。

「可真費事啊,說是有的要把著手教,可實際上卻是什麼都是把著手教哪。」

花子母親這樣說。

「老師,健二哪裡去啦!」

一個女孩子這樣問。健二大概是和自己手拉手的男孩子吧?

「在,在這兒哪!」

一個男孩大聲地喊著回答。

跳躍運動一完,老師就佈置下一個練習專案:

「好,大家都把手拉在一起,然後是兩臂伸直,確定間隔

然後就是曲膝運動,向左右轉頭運動。這類運動照樣得老師一人一個地擺弄他們的身體,一個個地糾正。

另一班是更小的孩子,也是一位年輕的女老師一邊拍著手掌一邊跑,大家就追她。看起來似乎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遊戲,但是對於盲童來說,按聲音所示方向,敏捷地、自由地活動軀體,卻是很不簡單的要求。

就在這個課時之內,教師曾經手牽手地帶著四個學生去廁所。

剩下的孩子只好傻站著,但是,有的卻喊起來:

「老師!」

「老師!」

「大木老師!」

「大木老師!」

有一個孩子喊:

「我是迷路兒!」

他這樣一喊,大家像合唱似地喊:

「我是迷路兒!」

「我是迷路兒!」

「我是迷路兒!」

「老師,大木老師!」

然後,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牽起手來唱道:

「迷路兒,迷路兒,咕咕根兒,咕咕根兒。」

而且兩臂模仿翅膀扇個不停,彎曲兩膝,裝作雞的模樣,在操場上兜圈子飛。別的孩子也兩個人一組拉起手來唱著:

「迷路兒,迷路兒,咕咕根兒,咕咕根兒。」

「啊,怪可憐的!」

花子母親這麼說:

「一小會兒的工夫看不見老師就那麼找。麻煩是真夠麻煩的,然而確實可愛。盲童們絕對相信老師,依靠老師……」

「嗯,就說花子吧,她就很相信我。」

「那是當然。達男就有花子這麼個學生,他可是個好老師呢。」

「我乾脆當個盲人學校的老師吧!」

達男這麼說著就把花子往跟前拉了拉。

這時,鈴聲響了,大木老師正揮舞著鈴鐺向操場跑來。

「迷路」的孩子們都喊:

「老師!」

「老師!」

「上哪裡去啦?」

於是他們高興地朝鈴聲響的方向聚齊。

「老師,我們想當貓。」

「想當貓!」

「喵!」

「喵,喵!」

他們都這麼唸叨著,想拿到老師的鈴鐺。

老師邊搖鈴邊跑。對方是盲孩子,跑一陣就停下來,學幾聲貓叫。

在適當的時候老師被抓獲。孩子們非常高興。有抓住老師手臂的,有按住老師肩膀的,最後,老師不得不蹲下來。

哇地一聲把老師圍住,然後從孩子們中間傳出老師喊疼和告饒的聲音。

盲童不管老師的臉,不管什麼地方,一概抓撓,對老師的頭也伸手,揪住她的長髮不放。

好不容易站起身來的老師,攏了攏頭髮,這時,一個稍大一點的男孩牽著一個女孩的手跑過來:

「大木老師,她是一年級的。跑到我們二年級來了!」

「謝謝你!」

大木老師把女生收下。

達男看到這種情況,對花子母親說:

「真有趣,大娘,一年級的孩子成了迷路兒,撞進二年級裡去了。」

這就說明大木老師那個班是一年級,水田老師的班是二年級。

剛才體操課的二年級現在上游戲課。

「小籠子,小籠子,一籠子裡的鳥兒……」

孩子們手拉著手,大家轉圓圈。

歌聲一停,孩子們也立刻停步。

「我身後的是誰?」

猜人的孩子向後轉,立刻蹲下,蹲著往前走動,手碰到人時再摸對方,隨後說出猜到的人名。

本來眼睛看不見,所以猜人的孩子用不著蒙上眼睛,或者兩手捂上眼睛。只有這一點不同,其餘的和眼睛好使的孩子玩法一樣。不過,用手一摸就清對的,那才表明盲人判斷的準確。

「這裡的孩子,看起來都能成為花子的朋友哪!」

花子母親這麼說。她接著說:

「可是,達男,告訴花子這裡的孩子全是盲童,花子能理解麼?」

「啊,我想她很難理解。」

「但願花子很快就能明白,高高興興地又跳又跑的孩子,原來和自己一個樣,也是眼睛看不見的。真想告訴她,即使眼睛看不見,大家都在讀書,都在學習。」

「大娘,我敢說,她還不知道這兒就是學校哪!」

「是的!」

花子也許想,她到了兒童遊樂園。

總而言之,花子似乎也感覺到,廣場上有許多孩子,細心留意著周圍的情況。她抓著達男手指的手很用力,也忘了她抱的花束。

一年級的孩子們願意當貓。從大木老師手裡接過帶鈴的環。依次傳下去,很感興趣的搖著。

下課的鈴響了。教師向孩子們道著再見。

只行禮他們是看不見的。

有的孩子在操場上手牽手地玩耍,有的朝教室方向走去。

有的孩子喊著「媽媽!」

花子母親回頭一看,只見教室走廊的窗戶旁或者門口臺階上站著幾位婦女。

「達男,那些婦女都是孩子們的母親或者姐姐。盲童不能一個人上學吧,所以就和孩子一起到學校來。在這裡一直等到放學。

「這可夠艱苦的呢。」

「是夠艱苦的。照顧孩子本身就辛苦,可是家有盲孩子,就要辛苦百倍、千倍。那才叫艱苦呢。」

花子母親深有體會地邊談邊向那些女人們致以注目之禮。

彼此都有殘疾兒童,想到殘疾兒母親的心,即使不認識,也沒有純屬他人的感覺。

小學部的主任老師打發校役通知花子母親到接待室會面。

達男有些躊躇,他說:

「大娘,我和您一同去,行麼?」

「那有什麼不行?你是她的哥哥,又是老師!」

花子母親想換下木展,只見進門的右邊就是一大間特別寬敞的屋子,那裡鋪著草蓆,婦女們各自在打毛活和縫製衣服。

達男說:

「這是等孩子下課的時間裡,做些針線活的吧?」

花子母親並不理睬,只是默默地點點頭。她想到同是不幸的母親或姐姐,已經是不禁感慨萬千了吧。

達男看了看走廊上掛的地圖,不無得意地說:

「看啊,大娘,果然和我想的分毫不差。」

山隨著它的高度而起伏的地圖,達男想求購有這種模型圖的地球儀,買來送給花子。

而且,這個地圖上每個表示海、山、城市等等地名的地方,都釘著小小的圖釘一般的東西。圖釘般的平頭釘子是供觸控的。

「這是盲文。」

「對。是點字。」

一進教員室相鄰的客廳,那位主任老師回答了花子母親的寒暄之後說:

「就是這孩子吧?多可愛的小姑娘。」

他說著話把花子的手拉住,親切地夾在他的兩掌之間,然後又摸了摸她的頭。

花子毫無怯意,她拉住老師的西服袖子。

這位老師對於盲童多麼親切,以及以盲童教育為天職,長年獻身於此項事業,花子能懂得麼?懂得的,只有對於盲童的心無所不知的朋友,為盲童而活著的人們才……

老師蹲在花子的面前,握住花子的手腕,讓她的手掌捂上自己的嘴,然後反覆地說:

「早上好,好孩子,好孩子。」

反覆地說,很慢。

「啊,啊啊,啊哈……」

花子發出提高了的聲音,一隻手揮舞著握緊的拳頭,表示她高興。

「嘿,這孩子好像很聰明。」

「老師!」

達男大聲叫了一聲,他問道:

「老師說的這話,花子她明白麼?花子能夠說話麼?」

「能夠說話!」

老師確切地說完之後便坐在椅子上。他繼續說:

我們的同事常常提到,眼睛看不見的和耳朵聽不見的,究竟哪一種感到生活最不方便?但是,稍加思索就會明白,盲人固然讓人不勝同情,但是實際上聾子更是不幸的。」

「啊,也許是這樣。」

花子母親對於老師這話好像感到意外。

「是的。從教育上來說,教聾孩子比教盲孩子更難哪。耳朵聽不見的孩子,一直是不知道人世間還有語言而成長過來了。如果沒有語言,就不能思考,也就是智慧無法進入頭腦。對於聾人的教育,第一步是讓他知道人世間有語言,他理解了這一點,才算他的靈魂開啟了窗戶。」

老師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下去。

「但是盲人特別是先天的盲人,並不像旁觀者那樣以為自己多麼不方便呢。」花子母親點點頭。她說:

「是這麼回事。看遊戲就知道他們多麼高興、精神……」

「對,一到學校孩子們性格非常爽朗。學校的集體生活對於盲童是很有好處的。放在家裡,和別的孩子就不合群了,出了家門口也不會痛痛快快地玩,總之,很容易見人發怵,性格越來越孤獨,性格內向,越來越陷於狹隘的自我之中。」

「不論一年級,也不論二年級,好像都有很大的孩子和很小的孩子。」

「不錯。年齡上出入都很大。一年級裡,有八歲孩子,也有十多歲的孩子。一般家庭,對於盲人學校實在理解不足,不願意把孩子送進盲人學校的較多。有的是出於錯誤想法,以為讓殘疾孩子到外邊去,怪可憐的。這就是殘疾兒童上殘疾學校比普通學齡兒童入學晚很多的原因。這裡把普通小學稱為初等科,進初等科之前有準備教育,稱為預科。預科類似幼稚園。收五六歲的孩子。」

「初等科裡也有五六歲的小孩子呢。」

「對。盲童中身體較弱的多。也有發育不良的孩子。」

「老師,用什麼教科書呢?和我們學的那種不同吧。」

達男提出這個問題。

「一樣,和普通的國民學校的國定教科書相同,只是它用點字寫的。請看看吧。」

老師從身後的書箱裡拿出普通小學二年級的修身教科書,以及五年級的算術教科書。

達男一看,只見白紙上只有突出的點點,成行成列,一本正經的閉上眼睛,用指尖撫摸著說:

「嗯、還是不懂。這能念麼?」

「這個呀,就是這裡的老師,也只是用手指尖摸,不能讀。因為沒有這個必要。」

「孩子用多少時間才能記住呢?」

「因為孩子不同,差距也很大。大概嘛,也就是一個月到三個月吧。寫的時候從右寫,讀的時候從左開始。總而言之,從紙的背面寫,從正面讀,寫的字和讀的字,右與左相反,這有些難學呢。」

老師看了看花子,然後說:

「這個小姑娘,即使現在,也許比你懂哪。」

「是啊!」

達男把修身教科書放在花子跟前。

老師把著花子的食指,慢慢地讓手指摸一個個的點字。

「噢!」

花子舉起一隻手,伸出三個手指。

讓她再按一個字,花子伸出六個手指。

「對。和上邊的字連在一起就是漢字的米字。」

老師說著話突然吃了一驚似地:

「哎呀!這孩子識數呢!有本事!

「老師,是我教給她的!」

達男急忙解釋。

「啊,是你?」

「是我。花子還知道一些字母呢。老師,請你教給她花子兩個字的點字吧。」

「這可是個聰明的孩子!」

於是老師寫出花子二字的點字。

花子受到誇獎,她母親也很愉快。

「讓花子也到這個學校學習吧。」

「不過,這裡是盲人學校。盲再加上聾的孩子,沒法和大家一起上課呀!」

「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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