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子看了看那鞋悄聲地說:
「月岡老師?大娘,月岡老師來了吧?」
「啊,你是怎麼知道的?還是明子的第六感強……」
「明子!」
月岡呼喚了一聲便過來了。
「啊,少見啦。你這和服我可頭一回看到。」
月岡那清澈脆快而略高的聲音,仍然和學生時代一樣,很有魄力和動人。
明子突然想起上女子中學一年級的時代……
「我看見鞋子立刻就明白了。」
「從鞋子上就知道是我?」
月岡老師似乎有些吃驚。
「對。我記得清楚,我記得前些日子開同窗會時你穿著它。」
「真不好意思。這雙破鞋呀,我和學生們一起又跑又跳的鞋呀。最大的優點是結實。讓你這細心人一看就記住了,簡直沒話可說。」
月岡的眼眉微皺,往日的親切情懷和溫馨時光,一起湧上心頭。
那難忘的少女時代的友誼,甚至彼此眼睫毛的長度,臉上黑痣的數目,無不一清二楚。
那時是對對方所帶的東西,身上穿著的東西,懷著滿腔的喜愛之情,一件件地撫摸過一般的日月……
那彼此懷念之情,用方才明子只見過一次月岡穿過的那雙鞋就記住了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了。
還有,月岡老師對於明子看過那雙不大像樣子的鞋而且直到現在仍然記得也並沒有不好意思。
那不是高高的鞋跟,柔軟細膩的皮革,合乎小姐們時尚的那種鞋,而是為了和殘疾兒童們在一起便於活動的鞋,月岡以為明子理解這一點。
月岡對於她的鞋如何並沒介意,可是對於頭一次看到的明子這身和服卻是十分注意,看得津津有味。
「非常合身哪,明子!真漂亮!就這樣也挺好,不過既然穿這麼漂亮的和服,稍微化妝一下那就更好了……薄薄地抹一些胭脂也好嘛。」
「我可不願意,姐姐。」
明子漫不經心叫了聲「姐姐」,臉不由得紅了。
「嗯,我呀,根本不能化妝,因為淨往操場上跑,臉上曬得黑黑的。臉部的皮膚也厚了。可是還算個姑娘吧,所以也就未免覺得悽悽涼涼。因此呢,看到漂亮姑娘,總想勸說她們化妝,你說可笑吧?」
「姐姐不化妝就很漂亮呢。」
「照你那麼說,你也是不化妝就更好看的啦?」
「反正我……」
明子孩子氣十足地搖著頭,月岡看到她那搖來搖去的頭髮便說:
「還梳劉海頭哪,不留長髮?穿和服了,我以為是準備畢業呢。」
「離畢業遠著呢,明年春天哪。」
「可也是。」
說到這裡,月岡也笑了。
「不過說話就到。畢業的年份來得特別快。」
達男好像有些不耐煩似地望著她倆。他站在門廳那裡,也許他在想:你們打算聊多久才算完呢。
「大娘,花子呢?」
達男說著話便一個人先進去了。
花子母親本想等月岡老師和明子的談話告一段落,可是等得令人焦急,便催促明子:
「好,請吧,明子姑娘,請到屋子再……」
「哎呀!」
月風似乎發覺,便說:
「不成體統的站著閒聊!大娘,請原諒啊。見了明子的面,我就成了女學生啦!」
「難怪嘛,月岡老師到我們家來,明子姑娘是沒有想到的吧?」
花子母親這麼說。
「家庭訪問哪。這是當教師的……」
月岡擺起老師的架子說:
「啊,多麼招人喜歡的草履呀。」
「讓皮鞋暫時歇歇。」
「對!」
月岡稍一屈膝,就把明子剛脫下的一隻紅草履拿起來。
明子吃了一驚,邊自己伸手去接邊說:
「啊,姐姐,你別……」
「真可愛,我羨慕著哪。」
月岡手裡的草履仍沒有放下。
雖說那草履還是新的,但是,穿在腳上,踩在地上,可以說是始終位卑的草履,但是被月岡老師拿在手上,它那紅色彷彿立刻鮮亮,顯得生機勃勃!看起來那是少女的象徵,的確是不可思議的。
我想,做這草履的人,為了使姑娘喜歡它,為了使姑娘穿起來顯得美,一定是挖空心思想盡辦法吧?做草履的人也罷,草履本身也罷,也許都以為穿在明子這樣高貴姑娘的腳上為榮吧。
明子想,雖是平凡的草履,但必須重視它。
明子還想,如果和月岡在一起,就會自然而然地明白許許多多事物的好處,以及它們的美好,那該多好啊。
即使明子對花子母親道過寒暄,行過了禮,坐在褥墊上了,月岡老師依然眨著兩眼看著她,似乎深有所感地說:
「明子真的長大了。」
「淨讓人心煩。又來這一套……」
「三四年之久沒見面了嘛,當然的啦。一穿和服也許就顯出大人氣啦?我看不是這麼回事。也許穿上和服反而顯得年輕吧?」
「夠煩的了,已經……」
明子的臉紅了。她說:
「你是專為開玩笑來的。」
「你用長袖把臉擋起來讓我看看。」
「不知道!」
明子站起,逃進相鄰的房間去了。
從她的背影看到,那是用半幅材料做的腰帶,打的結垂在腰際,非常好看。雙肩留出富餘尺寸,以便將來放出袖長的肩膀,有些翹起。紫地的平紋棉綢印著白色大芙蓉花。清麗的和服,加上剪裁得長長的大袖,顯得高雅。而且由於明子長相俊俏,所以不論穿什麼都特別好看,顯得特別清純無瑕。
已經是脫掉外套穿夾衣的季節了,過不了幾天就是初夏,少女最美好的季節。
不僅月岡老師,花子母親也想摸一摸明子垂在腰際的結。
「整幅材料的腰帶已經開始告別了,明子也不能例外。」1
1用整幅材料做的帶子,是少男少女系的。明子現在的腰帶是半幅材料的,表明她已到成人年齡。
月岡像耳語似地這麼說。那話裡也包含著自己的回憶。
花子母親邊斟茶邊高興地說:
「給花子以關照的各位,好像是下請柬全都請來了一般。」
明子也點頭說:
「還有一個人,-子如果來了那就齊了。大娘,用電話叫一下-子好不?她一定高高興興地來呢。」
明子是很有自信的。就像她以一個小女學生敬慕月岡一樣,小小的-子此刻非常喜歡明子。但是,讓月岡看到對她崇敬的-子,還覺得難為情呢。
「達男哪兒去啦?」
明子問了一聲。
「在二樓,好像忙著照看花子呢。」
「無論從哪方面說,達男最喜歡的是花子。」
明子和花子母親不約而同地仰頭看看二樓,然後招呼達男。
「達男,你下來給-子打個電話!」
「-子?啊,是那個孩子呀。我可不願意給她掛電話,因為和她在電話裡總是吵。」
他邊說邊拉著花子的手從二樓下來。
花子母親感慨萬分地說:
「老實說,為什麼像花子這樣的孩子總是受到大家親切的關懷呢?」
看來她一時之間非常激動。她緊接著說:
「真的,為什麼呢?」
「根本就不存在為什麼嘛。」
達男爽朗地這麼說。
受達男這句話的引發,花子母親眼裡噙著淚水笑了。她說:
「可是,我卻常常自問這是為什麼。這是人世間最好的呀。這孩子父親如果在世,不知道他該多麼高興呢。」
月岡老師和明子都低頭無語。
「話又說回來,如果她爸爸活著,現在一定還在那個山間小站工作,和大家也就無緣相會了。花子的教育自然也就不會有滿意的結果吧?這一定是她爸爸保信她,拉著我們認識了你們大家。」
「對,那時候如果我不犯胃痙攣的老毛病,得不到站長的幫助,也就不會認識花子。」
達男一番話把大家逗樂了。
「照你這麼說,是你的胃病把大家拉在一起的啦。」
連明子也開起玩笑了。
「能起這種作用的胃病還是常犯著點兒好呀。」
「好,一定。只是那股疼勁兒由你這位姐姐承擔就行。」
咚咚幾聲鼓響,誰也沒想到花子敲響了鼓。
達男吃了一驚,他說:
「啊,這鼓敲得真棒,花子!」
他像個孩子一樣也敲起鼓來。
花子索性把鼓捶交給了他。
但她卻還抓著鼓邊。
「花子,跳吧!」
他說著話就抓過花子的手。可是他突然之間想起了什麼,把她的手緊貼著鼓皮,然後敲鼓,邊敲邊問:
「怎麼樣?害怕麼?鼓皮顫動吧?這就是鼓啊。是空氣在震動哪。花子的耳朵也和鼓皮一樣。不過你的耳朵鼓膜儘管震動,可是花子依舊聽不見。怪可憐的!」
「真是很出色的老師!」
月岡老師這麼說。
「真的,真是個好老師。淨想好點子,不知不覺之間就教會了花子識數和記下字母。」
花子母親做了簡短的介紹。
「啊!」
月岡吃了一驚,看著達男說:
「到我們學校來當老師多好,可是,這種家庭的小少爺,讓他幹這種事,未免不現實吧。」
「我能去呀!」
達男說得很輕鬆。是笑談呢,還是認認真真說的?無從得知。
花子母親對明子和達男談了他參觀月岡老師上課的情況,給花子買了大鼓。
還談了月岡老師看了花子的學習情況,說是如有可能就送她進學校。而且,月岡老師的意見是把花子放在聾啞孩子裡,讓她接受那裡的教育試試看。
「好,花子!這口可學校、學校、學校啦!」
達男還沒有把話說完,就猛地把花子抱起,舉得老高老高,同時緊著轉圈子。
這是一個以花子為中心,善良人們的一次親切溫馨的聚會。
花子母親理所當然地想起花子父親。
心頭自然而然地浮現了山間車站。
那個山間小鎮,此刻該是雪融冰解,草芽飽脹,嫩葉初綻芽苞了。但是,高山之顛仍有殘雪,河裡擠滿了化凍之後的冰塊吧?
沒有光亮,沒有聲音,彷彿凍結在黑暗的河底一般的花子的心,也像因為春天的到來而開始流動的水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