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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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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一受御木的學費資助,四年前大學畢業了。現在也經常隨便地出入御木的家庭。旁人見了都以為他要和御木女兒彌生結婚呢。因此,順子也從丈夫那裡聽來:啟一的父親大學畢業那年自殺了,他母親也追隨其後自殺了。

「啟一是道田的孩子吧?」出水問了一句。

「嗯。是個優秀的青年,常來我家玩……」

「常到你家來玩嗎?」出水著實感到意外,鸚鵡學舌般反問了一句。

「是啊。」

「嗯。」

「太太也認識他?」

「我們全家的朋友嘛。」御木代替回答了一句。出水像什麼話頭一下卡了殼似的,做出吃驚的表情,沉默不語了。

御木又開始想自己的事,他沒想話題裡的道田,卻想著今天早上做的一個夢。

那個夢是從御木和一個叫早見的作家的太太站在銀座一家一流西服店櫥窗前開始的。好像突然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兩人在那裡站著。櫥窗裡擺著像是新近從英國來的料子,時髦的春天的料子。「真不錯啊。」看著想著,「早見幹什麼去了?」御木心裡想著,嘴裡沒說出來。他叫太太一起進去看看,太太也就跟進來了。御木在店裡看著料子,忽然回頭一看,只看到早見太太抽出幾條春天用的薄薄的圍巾,蘇格蘭產的,或是捷克斯洛伐克產的。這家店是男裝專賣店,該沒有女性用品的,可夢中卻有。早見太太像是很喜歡又拿不定主意。

「我給你買吧。」突然,御木開口說,「這些東西,我給你買。」

早見太太什麼也沒回答,什麼反應也沒有。

「這些,多少錢?」御木問店員。

「兩千七百元。」舌頭像是轉不過來似的,發出「嗡嗡」的聲音。

「呃?」

「兩千七百元。」

這個店的東西該是很便宜的。

「多少錢?」

店員問煩了,擺著架子乾脆不回答了。高階店裡的人老在顧客面前耍態度。

御木氣死了。正想對他說「去叫老闆出來」,夢醒了。

醒了之後,讓御木怎麼也想不通的不是買到買不到那些圍巾,而是怎麼會想起來要給早見太太買圍巾的。怎麼想都想不過來。早見是個比御木大十幾歲的作家,幾乎不碰頭。太太也只是見面知道,從沒說過話。她不是什麼好看的女人,又是中年發福。平常,早見太太從沒在腦子裡出現過,怎麼會兩人一起站在西服店的櫥窗前,還想給她買圍巾什麼的。為什麼早見太太會成為夢的物件呢?御木想來想去想不出來。要給早見太太買圍巾時,心血來潮之類的情緒一點沒覺得,什麼也不為,反正是想給別人妻子一些東西吧。沒有人讓御木給早見太太送過東西呀。可那清清楚楚兩千七百元的標價又是怎麼回事呢?夢就是再無聊,也該是與自己稍稍有關的人出來吧。

夢見早見太太,實在是料想不到的,這反而使御木對夢更在意了。兩人去過的那店,御木也去做過兩三回衣服,店員也並沒有那樣冷冰冰呀。御木還沒把今早的夢告訴妻子,要是出水不在旁邊現在就想和順子說。怎麼聽到出水提起道田,就又想起夢來,御木自己也不知道。

出水用大拇指和食指摩挲著自己的小鼻子:

「道田的孩子成了你家的朋友,怎麼說呢,人生的變遷,時光的流逝,真奇怪呀。」

「沒什麼可奇怪的。」

「你不是把道田君當成對手的嗎?你說你高中入學考試以來,沒有過什麼競爭,那道田也沒被當成對手-,那可就更慘了。他是和你競爭才死的呀……」

「沒有人會為了和人競爭去死的。」

「道田對你充滿了嫉妒、羨慕、敵意、憎惡——你現在所不需要的情緒,所有對抗心都讓他受不了才自殺的呀。」

「死人沒嘴,什麼也說不了。」

「遺書上滔滔不絕地寫著呢。給你看了不好,就沒讓你看,你該聽誰說過吧。」

「遺書這種東西靠不住。自殺者總把自己打扮成悲劇人物。那是最後的自我辯解呀。自殺者有一種心理:遺書像絕對真實的東西,一定能讓人相信,於是,他想試著用來遮掩虛假。」御木用稍強硬的口氣說。他內心不快,舊傷隱隱作痛。

「和你競爭失敗,也是虛假的?」

「我不記得和道田君競爭過。沒輸也沒贏。」

「嗯?他懷疑自己的才能,把你當做對手來考慮,結果成了逃避到死亡裡去的弱者,你全不知道……」

「是英國吧,有一本關於‘自殺者遺書的虛偽’的研究書吧。」

「文學家的?……」

「是啊。」

「我不知道……」

「那就來看法國吧。隆普羅佐夫的《天才論》,當然也算一種偶像破壞論-,撒謊的人自殺,也算是那本書的一個結論吧。也就是說:自殺對於自身是最大的撒謊。」

出水的臉讓香菸包裹著,瞪著御木說:

「真是最大的撒謊嗎?第一次,給御木麻之介最大讚美的是道田的那份遺書喲。這也能說成是最大的撒謊嗎?道田的兒子長大以後會讀他老子的遺書吧。於是,他會尊敬你吧。道田在遺書裡沒寫一句抱怨你的話,他沒有抱怨的理由嘛……」

「道田的兒子好像沒讀過那份遺書吧。道田的父親沒把它燒了嗎?」

「反正你照顧了道田的孩子,可見你們緣分很深。道田割開手上的動脈,跳進大學裡的游泳池,那是在二十五年前吧。」

御木沒做聲。御木想起了道田死後,他情人自殺的情景:服了安眠藥死去的母親身邊,睡著一個嬰兒。三四個道田的朋友一齊去給道田的情人送葬。御木也去了。道田的母親把抱著的嬰兒讓學生們輪流抱一下,御木也抱了。他就是啟一。那死去情人的臉彷彿變得更年輕了,靜靜的,美極了。學生們對這情人留下孩子,追隨道田而去,對道田的死懷著一種無盡的哀思。情人家裡很窮。

御木也想過讓女兒彌生和啟一結婚的事。

到了別府,新婚夫婦趕快像逃出地獄般地出門去了,出水也回了自己房間,剩下御木和妻子兩人在房裡。

「啟一的父親真和你那樣競爭過嗎?」妻子問。

「都是傳說。二十五年過去,傳說就生出來了。」御木極力否定,心裡只剩下被冬天陰雲籠罩的天空吸過去似的感覺。

競爭心、對抗心,還有嫉妒、羨慕、敵意、憎惡,如果這一切語言表現的感情真的沒有了的話,那麼,不就成了無能的人,殘廢的人了嗎?御木自己也認識到了。洗完澡,去吃晚飯時,御木想:「出水又會帶些什麼話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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