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幹嗎要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呢?沒什麼大不了的傷口吧。」
「是的。」
「神智恢復後怎麼樣了?」順子看著御木問。那雙與平時一樣黑黑的,很溫柔的眼睛。
「嗯。還是很興奮,讓他在醫院再躺著歇一會兒。」順子沒有詳細問,就和波川去了廚房。看上去是帶波川丟掉那刀和抹布的。
御木想起醫院裡神智恢復的啟一。傷痛讓他皺起眉:
「先生,請原諒我吧。我,我已經刺中那東西,那東西了。已經不要緊了。」他眼眶裡閃著淚花。
真的不要緊了嗎?儘管他刺了自己的手腕,啟一所說的「那東西」已經離開他了吧。御木一點也鬧不清楚,這樣能使啟一的頭腦恢復正常呢,還是漸漸瘋狂起來呢?無論如何,今天給他付了治傷的醫藥費,他想不清楚該是與啟一的關係就此打住呢,還是繼續下去。御木邊想著邊朝傳來年輕女人聲音的房間慢慢走去。好意和親切中途丟棄,變成「無」了,於是,就要變成仇敵嗎?假如啟一讓御木給拋棄了,那麼啟一會不會像他父親那樣去自殺呢?
御木很同情為道田而自殺的那位情人,但他不同情道田。話說回來,如果他們的兒子啟一也自殺的話,御木卻會覺得自己是有責任的,他感到了不安。順子對背叛女兒的男人,突然改變成冷酷的態度,御木對此也有反感。御木自己也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順子。御木忘了這種東西也潛藏在順子的心裡,在家庭裡平穩地繼續著。
還是年輕的學生波川幫著把啟一送到醫院裡,又一點不嫌煩地擦去地板上的血,這些舉動都讓御木抱有好感。同時他又覺得很奇怪,波川兩次來都碰到了啟一。
「喲,好漂亮。」御木裝作沒事的樣子進了和式房間,想看看彌生的情況。彌生也裝出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彌生知道啟一來了,這房子又並不怎麼寬敞,不可能一點沒聽見剛才的騷動。
彌生、三枝子和後來進來的公子,加上芳子在一起,房間裡早早地點上了燈,桌子上花瓶裡插著公子剛送來的薔薇花束。從這房子裡讓人拉去醫院的啟一,與這屋子裡的氣氛簡直有天壤之別。斟著紅茶的銀色杯子,也折射出電燈的光。三枝子、公子一看到御木進來趕快坐直。
「公子小姐,波川君和我一起回來了。」御木一邊說著,一邊坐下,「和三枝子小姐第一次見面,不認識吧。」
「啊,彌生小姐已經給我介紹過了。」公子回答說。
彌生像是沒有好好化妝,這三個人並排在一起,看起來還是女學生公子最快活。自家的芳子不算,只有公子已經結婚了。
「先生,您做我的證婚人,而且還在東京、新瀉、福岡做三回,三枝子聽了可羨慕極了。」公子說。
三枝子抒情的臉上,罩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到底還是三枝子的美貌最動人。
「我是委託證婚人嘛。公子小姐和波川君一起在大學裡,說是念書不怎麼樣,倒是專門研究結婚的物件來著。」御木笑著說。
「我不是說過,那研究全弄錯了嘛。」
「這話可沒道理。研究沒錯的地方,我今天可是已確認過一部分了呀。」
「波川做了什麼事?」
「這個嘛……」御木的話含混起來了。
芳子很拘束地坐著。御木驀地想起,剛才順子在數不敢碰啟一的人時,提到了三枝子、彌生、千代子的名字,獨獨把芳子給數漏了。彌生像是故意避開御木的目光,芳子倒像是很注意御木臉色似的。
波川和順子一起進來了,兩人都沒說啟一的事。
「太太。」傳來了千代子的聲音。
「洗乾淨了就拿進來。」順子坐著說。
又是一番熱熱鬧鬧的談話,千代子端進水果來。千代子那又細又長的白頸子,湊近薔薇花更顯得白淨。
「波川君,多待一會兒不要緊吧。」順子說。芳子跟在順子後面,一起上廚房去準備晚飯去了。
波川夫婦和三枝子是初次見面,彌生必須坐著應酬,剛才她盡力表現出莊重,可一會兒就變得無精打采了。三枝子也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去廚房幫忙的事,今天還有她母親改嫁的事,真有些心情沉重。
兩天後的下午,狂風暴雨大作,外科醫院打來電話。彌生去接了。
「爸爸,醫院裡來電話問,能不能讓啟一齣院。」
彌生來到御木的書房,用純粹傳達的口氣說。
御木關上板窗,開啟燈,正在讀美國的翻譯小說。是一部描寫人類的殘暴野性,給人深刻印象的作品。
「讓他去吧。不是什麼需要住院的大病。只不過是興奮過度,暫時擱在醫院裡罷了。」
「去跟醫院說可以讓他出院嗎?」
「嗯,我來接。他們說病人安定了嗎?」
「我可什麼也沒有去打聽。」
「這鬼天氣可怎麼辦?也許還是讓醫院留他到天放晴再讓他出院的好。」御木在走廊上邊走邊說,「他大概連傘也沒有吧。」
就是有傘,也無法擋住這麼大的風雨,御木覺得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裡像是含著其他什麼話。
醫院裡的醫生說,病人自己要求今天出院。
「他情緒已經穩定了嗎?」御木在電話裡問。
「是啊。呃,看來沒什麼問題了。只是還有些憂鬱,有些焦躁罷了。」
「這種情況,讓他在這種的天氣裡出來會不方便吧,就讓他再多呆一天吧。」
「好吧,醫院方面怎麼都可以,我們去通知病人吧。讓病人來接電話嗎?」
「不,算了。」
「就是出院,看來還得讓他常常來醫院看看。」
「好吧。」
然後,御木不做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大概啟一說今天出院沒人去理睬吧。外科小醫院不是神經科醫院,所以如果沒有大不了的危險,也許啟一的頭腦少許有些怪,醫院也並不把他的病當成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御木想,呼應著這暴風雨,也許啟一也不會有什麼狂暴吧。
御木在打電話的時候,彌生一直站在走廊上。狂風暴雨從玻璃窗下滲進了走廊。
「這裡也關上板窗吧。」
「好吧。」
父女倆從防雨套窗里拉出極窗,他們聽到了打在板窗上的雨聲。
「像是要停電了,有蠟燭嗎?」
「該有吧。我去看看。」彌生回答,開啟了走廊上的燈。「爸爸,啟一怎麼了,我可一點都不知道。」
「沒你彌生的事。」
御木感到一種不安:讓雨淋得像個「落湯雞」似的啟一齣現在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