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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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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木腦袋裡丟不開音樂會上遇見的少女。

並不是還想見見那嬌小的少女,不過或許還能見到;他覺得自己讓喜歡的少女叫了一聲,這事本身引得御木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甦醒了似的。

首先,那少女肯定正在閱讀著御木的什麼作品。長年累月,御木寫著充滿惰性的小說,可是他受到了讀者的青睞,不是還連帶受到人生的關照嗎?他不是那種享有天賦的作家,難道不是個抓住幸運的作家嗎?他應該常常自我反省,可迫於工作,他老是忘記。另外,缺乏天分這一點,讓工作追逼倒是很適合的。身體健康,生活有規律,家庭平安無事。

那少女一定是喜歡御木作品的讀者之一。可這種的讀者,以如此新鮮的姿態出現在他眼前,實在很少見。與其說御木對少女抱著親近感,不如說他對於自己,只留下了羞恥與悔恨之心。

從音樂會回到家時,波川已經走了。第二天,公子打來道謝的電話:

「昨天對不起,攪了您的好事。」御木一聽就知道她說的一定是昨天那女孩子的事。

「真的呢。」

「我不在的話,也許先生能再找找吧……」

「是嘲笑我嗎?」

「波川笑了一通呢。說什麼比起那人,彌生小姐和三枝子小姐要漂亮得多呢。我也這麼想呢。」

「這種話隨便說的嗎?」御木丟擲個冷冷的反問,電話那頭的公子不響了。「就是漂亮,不是也沒什麼可說三道四的嘛。」

「是啊……」公子緘口了,匆匆說了聲「波川向您問好」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姑且不說彌生,三枝子確如公子所說,比那音樂會上的少女要漂亮。大概因為她讓御木家收養過一段時間,御木已經看慣了她那份美了吧。有時御木會覺得她像是做了兒子的媳婦到自己家裡來似的-原要是沒有去世,恐怕真能成就這門親事呢。可三枝子的美與音樂會上少女的美,意思簡直完全不一樣。那個少女只是作為一個不認識的讀者出現的。用來連線這個毫不關聯的人的,是御木的小說。它讓御木重新想起自己小說的低階庸俗性。不僅僅是御木的小說,還有許多低階庸俗的東西、醜惡的東西包圍著那個少女吧。假如御木的小說還算好的話,那麼那少女叫了自己一聲,直到很久都該留下喜悅吧。

御木的睡眠很健康,一大早醒來神清氣爽;儘管他覺得睡覺時精神有所增長,但他寫出的東西,怎麼就一年一年變得平凡起來了呢?平凡的停滯不前,就像御木的生活法則。平凡能夠順利通過,全都是老經驗在作怪。

當天上午,工作進展很不順利;下午第一位客人是個不認識的男人,說是讓御木寫一副對聯。御木儘管沒什麼興趣,還是寫好了遞過去……那傢伙一支菸抽完,站起來說:

「稍微急了點,實在有些對不起。」

這邊當然沒有挽留的意思,御木想出口悶氣,結果還是忍住了沒吭聲。常有這種事:來客一點不問別人是否有空就闖了來,回去時隨便地打個招呼,什麼「實在很急」「還要上別處去轉轉」等等,御木這邊則也用「是嘛」來代替「您幫了我」之類的話;這種事老讓御木覺得有股說不出來的味兒,於是,這一天他便沒了好心情。

對聯寫了,臨時湊出的句子,讓他自己一直厭惡到心裡。他覺得用古人的話或者漢語來寫,說不定還好些。

「是啊,讓彌生來代筆嘛。」御木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這嘟嘟囔囔只是他一時性起突發的奇想。彌生曾臨摹藤原假名字帖和朗詠集,不用說是女人的手筆,當然和御木那又小又糟的字不同。用粗的毛筆蘸飽了墨,看上去絕對是男人的字。

一想到這個惡作劇,御木的壞心情忽地變好了,他趕快叫來彌生。

「彌生,給我寫一百張對聯怎麼樣?不用多說,先來一百張……然後,到你出嫁為止,對啊,寫上兩三幹張放著就足夠了。」御木津津有味地說。

「兩三千張?我來寫?為什麼?」

「做我的代筆呀。」

彌生一臉「別胡思亂想了」的吃驚神情。

「有什麼關係嘛。我也不是將來能將墨跡流傳於世的作家,活著的時候不大跟人開玩笑,死了以後,讓人知道御木麻之介寫的對聯都是他女兒代筆的,不是挺有趣的嘛。」

彌生可不是與父親一樣喜歡這個玩笑的人。

「那麼好,署名讓我自己來吧。寫個‘麻’字如何?少廢話,去把硯臺筆墨拿來寫寫看嘛。」他說是說,可彌生還是一臉困惑瞧著父親沒站起身來。

御木儘管是個規規矩矩的人,可他從來不記日記。學生時代曾記過,和順子結婚以後,全給燒了。為寫小說而作的記錄、打的草稿,也在用完後立即撕毀。幸虧妻子順子不像是要寫亡夫回憶錄的女人。御木書的販賣等作者死後也就沒有銷路了吧。

精神非常苦惱,遭受生活的危機,御木的作風也不能說不會發生突然的變異;但是,一開始看起來就有限度的才能,加上了御木像是再也不會有什麼不走運的時候到來的道路。只是妻子、孩子誰也不會為御木缺乏才能而感到不安,因此,生活像是不可思議的平靜。

「今天不寫就算了,怎麼樣,寫寫看嘛。用粗毛筆,寫大大的漢字。」御木還在嘮叨。

這時,千代子進來報告說鶴子前來拜訪。

「呀,真少見哇。」御木和彌生對視了一眼,「她會有何貴幹呀。」

「還不是為了三枝子的婚事來的。」

「有這回事嗎?」

「從三枝子那裡可沒聽到過什麼,她母親那裡會有什麼……」

自從鶴子改嫁給京都老人之後,御木再也沒見過鶴子。那次婚禮,三枝子是從御木家出去的,可御木也沒被叫去喝喜酒。避開前夫的朋友,確實理所當然;但是當時三枝子正寄住在御木的家裡,鶴子連道個「添麻煩」都沒有來。御木最後一次見到鶴子,是在-原忌辰他去-原家的那天,還碰上了廣子,打那以後就再也沒見到過鶴子了。

鶴子也從沒來過信,御木覺得她大概想要瞞著他再婚,或許再婚後的生活令她意外地滿意吧。

這個鶴子冷不丁地闖來了。

真的叫彌生說準了,是來說三枝子婚事的。物件是鶴子現在丈夫的大兒子。御木「啊」地叫了一聲,什麼也不說,胸口像壓了塊秤陀似的堵得慌。世間並不是沒有合計得如此之好的故事。鶴子是為了自己的女兒和丈夫的長子能夠和解,才想讓他們結合的。三枝子也可以找回媽媽,且接近後父。對鶴子的丈夫和他長子來說,也許可以家庭圓滿。

鶴子來說這個話,讓人搞不清楚她再婚生活是安定幸福呢,還是和前妻的孩子們處得不好呢;或者是她在想分別的女兒吧。

也許是京都水質的關係,鶴子的膚色變白了,也胖多了。鶴子剛開始和紡織公司老闆交往的時候,三枝子已經討厭母親胖起來,那還是改嫁之前,現在比那時還要胖。小說家妻子的面容消失了,換成一副老闆太太的架勢。和-原分居時的嫉妒,當未亡人時那耿耿於懷的態度全消失了;給人一種溫順而更實實在在的感覺。看起來不像是年齡的關係。

「您和三枝子小姐談過了嗎?」御木問了一聲。

「沒有,我還沒見到過三枝子呢。希望在我和她說之前,先生您先跟她吹吹風,她會聽話的。做成是先生推薦的形式……」

「這樣的形式我可不願意。再說,我也不想給三枝子小姐推薦。」御木邊說邊想是不是說得太過頭了,「首先,三枝子小姐完全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吧。」

「不,婚禮時候該見到過的。」

「是那樣……」

三枝子出席儀式很勉強,面對宴會桌上母親的新家族成員們,她不可能投去好意目光的。

「大屋的長子,說在儀式上仔細地看過三枝子。這件事他真的很起勁,說無論如何拜託……長子在東京的分公司工作,三枝子從單位裡回家時,他也繞去看過她兩三次,有一回碰到了三個人,我打聽了一下,像是貴府好太郎少爺和彌生小姐。」

「哦?」

「長子還說,想請先生做證婚人呢。」

「不,我可……」

「先生,能不能見一見三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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