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少女開眼》小說信息

新鮮的世界(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

新年來到了,醫院也像迎來吉日良辰似的,顯得格外悠閒。

護士辦公室也帶有幾分女性的色彩,金盞花在開放,裝點著羊齒和蜜橘,還有人在打毽子。

初枝已無需再戴金屬絲網的眼鏡了。熱水澡洗去了臥床休息期間身上積下的汙垢。對於初枝來說,這是名副其實的新的一年。

買了一個塗著紅漆的小鏡臺,她專心致志地在化妝。親手打扮自己,這連做夢也未曾想過,實在是一件新鮮事。

初枝一面凝視著鏡子中的自己,一面似乎在一心一意地研究著「人」。

由於房間太暖和,阿島不由得昏昏欲睡,這是由於過去一年的疲勞的緣故吧。

「媽媽,您別打盹兒好不好,我不喜歡!」

「啊,真舒服!真想代替初枝當一回病人呀!」

說著,阿島上床伸直身子躺下了。

初枝已經下床了。

「媽媽,您可別閉上眼睛啊!」

「哎呀,你就讓我睡一會兒不行嗎?」

「不嘛,您一睡著了,臉就變得不好看了。」

「不好看?」

「不知道為什麼,讓人感到不安。」

「是嗎?」

阿島睜開了眼睛。

「你不要強人所難好不好?我怎麼會有像初枝那樣年輕的睡臉呢?」

「您如果那樣說,我會傷心的呀!」

「眼睛能看見東西是件好事,不過也有麻煩了。那種神色不好,這種表情不行,你要是這樣整天只看著別人的臉色,你會討人嫌,會早死的喲!」

「那人家不是能看見東西了麼!」

這無疑就是初枝的愛。

在初枝的眼中,還不習慣於人們憂愁時的神情。她一味地在追尋著母親快活開朗的面容。

然而,阿島還牽掛著家鄉的事。女服務員領班將年終聯歡會和新年宴會的次數都一一通知了。自己雖然不在飯館裡,可大家總會設法應付的。但是,還是經常像坐在賬房裡一樣,心裡總是在盤算著。

而比這更令阿島不安的是,據說矢島伯爵代她償還了借款,這實在不能不令人吃驚。雖然飯館裡的人和債權人都已通知過她,但實際情況她還不清楚。

初枝看到紙幣也感到十分稀奇。

「呀,真漂亮啊!」

對於「金錢」,她畢竟還不曾擁有實感,所以她是一個同阿島的辛勞相去遙遠的人。

過去,初枝「認識」字母和簡單的漢字,那是人們寫在她的掌心裡,或是手把手地教給她書寫的。但現在一旦親眼看到鉛字,她可能認為完全是一種奇怪的特別的東西,反而難以辨認了。儘管如此,她還是親筆向禮子等人寫了賀年片。

初枝似乎比平常小學一年生初次寫字時,感到更為天真無邪的喜悅。

正春進來了,雖然是新年,他仍然一如往常,戴著那頂舊帽子,披著學生斗篷。初枝尚未能擺脫盲人的習慣,未開口說話便先伸出手來迎接正春。

「可以走路了啊!」

「嗯,已經可以到外面去了。」

但是,眼睛復明後,初枝走路反而顯得更加困難了,她仍然被正春牽著手。

病房的窗前坐著一位女病人,一面專心致志地誦經,一面向著太陽頂禮膜拜。

初枝回過頭來說:

「聽說那個人快要失明瞭!」

她第一次離開病房來到庭院裡。

那位視力一天天衰退下去的女人向著太陽頂禮膜拜的身影印在正春心中,而初枝卻完全沒有留意,只為眼睛的復明而忘乎所以。

看著初枝的腳步,與其說是她在地面上行走,不如說是像初次看到土地一樣,好像穿行在雲彩裡。

她分不出高低,也算不清距離,觸控不到正春的手,心中就會感到不安,只有兩眼在閃閃發光。她馬上便累了。

「咱們就在這兒歇一會兒吧!這可是我第一次見到初枝的山丘啊!」

「哎呀!原來它只有這麼小!」

初枝覺得有點意外。

「那裡是個運動場,現在是寒假,所以空無一人。上次我們見面時,你聽到了學生們的說話聲音了吧?」

「是啊!看來這裡一點兒都不空得慌。那時,在我的想象裡它要比這大得多。」

「所以你才那麼傷心地呼喊媽媽,是嗎?」

「是的!」

一抹紅暈湧上初枝的臉頰,她依然凝視著仍被自己握著的正春的手,目光中似乎帶有幾分驚奇。它已不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而是一隻獨立的手了。

正春畢竟有點兒不好意思,一面把手抽出來,摘下帽子遞給初枝,一面說:

「這就是你原來曾經觸控過的帽子呀,現在親眼看到了,它髒得讓你吃驚了吧!」

「初枝,你說過,只憑帽子就知道是我……」

初枝點點頭閉上了眼睛,又像昔日失明時一樣,用手撫摸著帽子的內側。

那裡還留有正春的體溫,油膩膩的。一頂舊帽子向初枝訴說著多少故事。她彷彿從一個令人留戀的夢中醒來,反倒失去了復明前往日的安寧。

初枝眼淚汪汪。

「你怎麼了?」

「眼睛一下子就累了,我覺得眼睛一睜開,似乎變得愛哭了!」

「別胡思亂想!」

「可是……」

初枝擦著眼淚說:

「你和媽媽站過的那個水池邊在哪裡?」

正春猛地一驚。

上次已經同阿島約定不要斥責初枝,但她到底還是和初枝談過了,要初枝放棄同自己的戀情。

「就在這下面。」

說著,正春站起身來。

「你媽媽可曾提起過我?」

「嗯。」

初枝的臉又紅了,但她瞪大眼睛望著樹叢右側的大禮堂。

初枝完全感覺不到自然與人工的區別。

她並不認為那些龐大的建築物是由人類建造的,而好像是自然地從地下長出來的。

「哎呀,難道那都是由人來建造的麼?是怎樣建起來的?」

「什麼怎麼樣?」

他們來到水邊的樹陰下,正春將初枝擁到懷裡吻了她。

然而,初枝卻大睜著一雙發呆的眼睛,大概她仍在望著那些建築物吧。

正春感到毛骨悚然,他放開初枝,帶著她向正門走去。

大銀杏的林陰樹葉子已經落光了,長滿細細枝條的光禿禿的大樹向空中伸展著,這使初枝感到有些可怕。她雖然曾經觸控過銀杏樹,但從未想過它竟然如此高大。

「哎呀,那裡有東西在動!」

她隔著林陰樹望著遠處喊道。

「噢,那是電車呀!」

電車似乎是在無聲地滑行著。它當然會發出聲音,但是在初枝的頭腦中卻怎麼也不能將電車和聲音很好地聯絡起來。

一切都是如此。她不習慣讓眼睛在耳朵和鼻子的配合下去理解事物,她只用眼睛去看,然後獨自任意地作出自己的解釋。

直到最近復明以前,耳、鼻和手感曾經出奇地敏銳,它們曾代替眼睛去觀察世界,而如今除去眼睛之外的所有一切感覺都像喪失了似的,顯得遲鈍了。

正因為如此,當接受正春的親吻時,她才茫然若失地大睜著眼睛望著禮堂。

大學設在路邊的這條街,如果沒有學生,還不如說是一條安靜的大街。但是,這裡卻有電車和汽車在行駛著,這就足以讓初枝感到害怕了。

剛剛走出正門,她便立即轉過身來,抓住門邊的石柱,眼中閃出好奇的光芒,似乎不抓住一件堅實牢固的東西,身體就會騰空而起似的。

身穿新年盛裝長袖和服的小姐們,從汽車窗中一閃而過,初枝感到一種稀世罕見的美,比起西方人初次見到日本和服,還要驚喜百倍。

「多麼漂亮啊!」

「街道嗎?」

「噢,當然!街道也……」

「你說的是這條街,是麼?」

正春像從未見過似的重新觀察這條大街,兩旁雜亂無章地排列著舊書店之類的店鋪,還有大街對面的小衚衕,那裡有一個緊挨一個的已經發黑的屋頂。

「難道不漂亮嗎?」

「初枝認為只要有了顏色或形狀,一切都是美的,對吧?你所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是美的。」

正春笑著說。突然,亞當站在戀人夏娃墓前說的一句話湧上他的心頭:「夏娃所在,皆為伊甸。」

如果自己愛著認為一切都是美好的初枝,那麼,自己是否也曾認為:

「初枝所在,無處不美」呢?

正春認為冬天的本鄉大街一點都不美。但是,這種認識是否有充分的根據呢?

和初枝所不同的,只不過在於生來眼睛就正常,在觀察事物的過程中,習慣於自我完成對美與醜的判斷,如此而已。然而,這種審美觀點難道就是真理嗎?

對美的認識,根據每個人的天賦或教養,有高有低。這種差異,以及對醜惡的憎惡,對低階趣味的蔑視,無疑都在證明人類對美的憧憬之心在進步。

但是,正春認為值得懷疑的是,將美醜劃分為各種不同程度的文化人的眼光,和將一切都看作美的原始人的眼光,究竟哪一個是真正懂得美呢?

「正像初枝所說的,這條街或許也很美。因為人類都喜歡美好的事物,所以無論是蓋房子,還是做一件東西,人們總會自然地想盡可能地做得完美……」

認為它並不美的看法,或許就是視力正常的文明人的悲哀。

「該回去了,眼都花了!」

初枝說。

「真想同初枝一起到處走走看看啊!你一下子就看到了整個世界,恐怕再沒有比你能發現更大世界的人了!」

「那你什麼都不肯教我。」

「你總是提一些孩子氣的問題,說什麼禮堂是怎樣建成的,讓人沒法馬上回答你呀!」

「真沒有想到一切都是這樣美啊!」

「當你剛剛做完手術後,不是曾經說過,真想看看究竟什麼是美嗎?現在你總該知道了吧?」

「是的。」

初枝似乎在沉思,突然她閉上眼睛停住了腳步。

「只用手觸控,雖然也能知道,不過最令我吃驚的是,人和其他東西竟如此不同。」

「也許是這樣吧。」

「鮮花、天空、星星,還有點心,這些東西的美,我一下子就知道了。」

「你說的是同人相比?」

「還是人最美,不過……」

初枝在身邊的長椅上休息。正春說:

「那可能是因為人擁有複雜的內心世界吧!」

「是嗎?這種東西我可看不到。」

「不是看,對於人的內心世界是要憑感覺去了解的。」

「那就是說,不需要看也可以了?」

「你真讓我吃驚。初枝的眼睛像是一面鏡子,只會照東西。而看東西是要用‘心’來看的,無論是看的人,還是被看的人。這固然很難說清。」

「是的。」

初枝點點頭說。

「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總是做夢,夢見的是眼睛又失明瞭。我都瘦了。」

「你媽媽也笑你,老是一個勁兒地照鏡子。」

「是的,當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鏡子時,總覺得失明時的我和兒時的我又出現在鏡中了。」

「可是,這樣下去會對你身體有害的。」

「可我總是想看。」

「那你也只能看見現在你眼前有的東西呀!」

「我可不那樣想。還有,正春的眼睛和我的眼睛,看東西都是一樣的嗎?」

「啊,這個麼……」

正春一下語塞了。

「到底是怎樣的?每個人看見的東西都一樣嗎?」

「我想是的,你不是也問過高濱大夫嗎?」

「我一說所有的一切都是美麗的,護士小姐就笑我!」

「那就是她們的不是了!」

「不過,我有點兒擔心。」

說著,初枝從懷中取出一面小鏡子,她絲毫沒有一般女人在人前照鏡子時的忸怩,完全是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我變了嗎?」

「是啊!剛才我可真嚇了一跳,以為你變得不喜歡我了。」

「哎喲!」

「媽媽申斥你了?」

「沒有。不過,該出院了。」

「慶祝一下吧!」

「出院後,我該回信州了吧?」

正春的雙腳好像是突然被絆住了:

「不能回去。」

「那怎麼辦呢?」

一旦被問到該怎麼辦時,正春一時也拿不出具體的主意來。

今年春天他將參加大學的入學考試,馬上就結婚是很困難的。

他也曾有過浪漫的夢想,和初枝兩人離開家,躲進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巢裡,或是遠走他鄉。但是,讓初枝背離那樣一位母親,實在太不應該了。這對母女,完全是同心同德的兩個人。

最穩妥的是讓初枝回到長野,去靜靜地等待那一時刻的到來。

但是,連禮子都曾向自己提過意見,至於父母的反對就更是可想而知了。還有,從最近的談話中,他也知道了阿島的想法,她是想使正春和初枝都不受到傷害,悄悄地了結。

然而,年輕的正春卻覺得,如果現在讓初枝回去,就將成為此生的永別,因而他只有用感傷鎖住自己的心扉。

「如果兩個人能走得遠遠的,該有多好啊!」

「到哪裡去?」

初枝稚氣地問。

正春嚐到了無依無靠的滋味。她只是愛著自己,但是到了關鍵時刻,初枝是否能有下定決心的力量呢,對此,正春深表懷疑。

「初枝,說說你的想法!」

「說什麼?」

「你說是什麼?愛情這東西,它不會像草木一樣,自然地開花結果的啊!如果放任自流,它遲早會消失的。」

「你說得對!我的眼睛已經能看見東西了,無論什麼地方我都能去呀!」

「說說倒是容易,但是,說不定會要丟下媽媽的喲!」

「你說什麼?」

初枝的臉上出現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情。

「可是,要是你媽媽不同意呢?」

聽正春這樣一說,初枝彷彿第一次撞到了什麼東西上,幾乎要哭出來,但突然間又拼命地搖了搖頭。

「不會的,那是絕對不會的!」

一種發自內心的呼喊,那聲音使正春不能不相信。他想,剛才兩個人出來散步,也是阿島同意的,上次她的話,說不定只是一種謙辭。

「如果那樣,初枝也好好求求媽媽吧!」

「怎樣求呀?」

「就說要和我結婚……不答應就去死,能說嗎?」

「哎喲!結婚?」

初枝用顫抖的聲音嘟噥著,臉色蒼白。眼睛鼻子全離了位,一副死人的模樣。正春見狀,不由得結結巴巴地申斥道:

「可是,可是,初枝,你原來是怎麼想的?」

初枝緊閉雙唇,低下頭來,身體似乎一下子縮小了,那樣子顯得很可愛。她的心在怦怦地跳,一股暖流染紅了她的臉頰直到脖子。

「原來初枝就沒有這種想法麼?」

「我什麼也沒說呀!」

「啊?」

初枝像個大人似的直截了當地說。

「幸福不幸福,未來的事情怎麼會知道。」

「不,我真的很幸福!」

初枝斬釘截鐵地說。

當初枝回到病房時,有田來了,正在同母親談話。

初枝通體發光似的,孩子般歡蹦亂跳地回到了病房。

她樂得手舞足蹈,在昔日盲女的腳步里居然表現出喜悅,這實在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當她突然開門進來時,給人的印象,完全是一個視力正常,而且心情也十分輕鬆的少女。

走出去時還是腳步蹣跚,這該是多麼巨大的變化啊!她好像獲得了一次新的生命。

「媽媽!剛才正春帶我到電車道那邊去了!」

她紅著臉,躲避著母親的目光,而她自己卻彷彿沒有注意到。

不消說阿島立即便識破了,肯定同正春之間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

「多讓您費心了!」

初枝也大大方方地同有田寒暄後,便動手為正春疊斗篷,整理帽子。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做這些事,她高高興興地忙著。

阿島吃驚了,這孩子一旦復明了,居然變成這樣。想著想著就要笑,可心裡卻是一陣隱痛。

初枝忘記了自己為眾目所視,竟然袒露無遺地表明自己已經屬於正春。疊斗篷時手的姿勢,也飽含著愛情,而她自己卻彷彿並沒有意識到。

接著,她就在斗篷旁拘謹地坐下了。

「喏,小姐也同有田先生一起來了,她說順便到高濱大夫那兒去一下。」

阿島說。

「唷,真高興!」

「小姐可為你操了不少心啊!」

阿島彷彿是在抑制著初枝飄飄然的情緒。

「初枝過去是因為眼睛不好,所以什麼都不懂吧。小姐說,能不能暫時留在東京,學習點知識。」

「好的,我真希望學習。」

「哪有那麼簡單,你又不能再去上學。」

「請正春教我呀!」

「那當然也可以,不過人家學校裡功課也很緊張,會給他添麻煩的。首先需要考慮的是初枝的住處……」

「什麼住處?」

「出院之後,總不會讓初枝一個人住到旅館裡去吧!」

「一個人?」

「是啊。所以小姐說,能不能讓你暫時寄居在有田先生家裡……」

這實在太出乎初枝的意料了,一時間她無言以對。

「有田先生的妹妹,正在高等師範讀書,將來要做女子中學的老師,初枝可以跟她學習。有田先生也同小姐談過了,他說可以讓初枝寄居在他家裡。還不趕快謝謝人家。」

「噢!」

初枝心裡忐忑不安地望著有田。

「媽媽!您的意見是……」

「媽媽想按著小姐說的辦。」

「不,不麼!我一個人待著,我要和媽媽在一起。」

「上次小姐同媽媽說過,她說她希望留下初枝,所以,媽媽已經把初枝交給小姐了!」

「是嗎?」

初枝望著正春,似乎在詢問他,這一切難道都是真的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