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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的世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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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正春也是一副驚訝的表情,彷彿遇到了晴天霹靂。

「小姐說要讓初枝留下來?」

她自言自語地重複著,好像是在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於是,臉不由得紅了。

那肯定是與自己和正春的結婚有關。媽媽和禮子可能談到了那件事,於是初枝便問道:

「小姐是什麼時候說的?」

「就是前幾天來的時候呀!」

「啊,就是到信州來的那一次吧?」

究竟是否去過信州,從最近伯爵談話的情形來看,有些曖昧。阿島擔心如果讓正春知道了,也許影響不好,便說:

「不管怎麼說,初枝應該感謝人家啊!」

「啊!」

「初枝也該認真考慮一下了!」

聽媽媽這樣一說,初枝更是不得要領了。剛剛同正春約定結婚,現在又要寄居到有田家裡,初枝心裡不由得充滿了不安。

對有田,決不是討厭他,但心中不安的是,不知道為什麼似乎被拋得遠遠的。

初枝想,這也許是禮子對自己的照顧吧,在有田家裡接受一些教育,然後再同正春結婚。但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將同正春分手的預感。

「我總覺得學習怪可怕的。」

「學習怪可怕的,說得真好!」

有田露出一絲會心的微笑。

「確實如此,教育,對於像初枝這樣的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點也不錯。」

正春提高聲音說:

「搞得不好,只能玷汙她的優點。」

「搞得好,結果恐怕也是一樣的。」

「有田先生,你就是根據這種想法,讓初枝寄居到你家裡去的嗎?實在太遺憾了。」

正春頂撞有田說。

正春對有田沒有特別的好感,只是在房子姐姐家裡見過他三四次。聽說他在房子的丈夫村瀨的公司裡充當一個類似顧問的角色,村瀨曾經騙取過有田的兩三項專利。但是,自從聽母親說,他突然到家裡來,並提出要同房子結婚之後,正春便十分討厭他,覺得他是一個非常荒唐的學者。

如今面對著這個人,正春不由得有一種壓抑感,然而卻又弄不清有田為什麼會有這種力量,所以便產生了逆反心理。

正春做夢也未曾想到禮子會同有田接近。

因此,他對於禮子竟說將初枝託付給有田這件事更無法理解了。

「禮子沒有常性,真不知道又會想出什麼主意。」

阿島勸解道:

「初枝能受到小姐的關照,實在是求之不得。但是,這件事還是讓我們先回信州,好好商量一下再說吧!再說,給小姐添太多的麻煩,也……」

「回信州去嗎?媽媽!」

「對呀!你不想親眼看看自己的家和故鄉嗎?」

說到這裡,禮子和高濱博士一塊兒進來了。

高濱博士情緒很好。

他說初枝今明兩天就可以出院。

「手術後的偶發症看來也不必擔心了。原來的高度近視,反而有利,眼鏡也不必戴了。」

說著,他回過頭來對正春說:

「正春君,你不喜歡讓她戴眼鏡吧。不過,在最近處看東西,譬如讀書什麼的,恐怕還是需要眼鏡的。因為沒有了水晶體,就不可能進行調節了。」

正春心想,原來就是由於這個原因,當同她接吻時,她看不清對方的臉啊!

阿島一見到禮子心裡就發怵。矢島伯爵在長野打聽到禮子就是阿島的女兒,他是否將這件事告訴了禮子。阿島雖然曾要求他一定保密,但阿島並不相信他能夠對此緘口不語。

然而,現在她卻無法坦然地面對禮子。

「本來就是自己的孩子……即便讓她知道了,又有什麼不可以?」

這樣一想,她的心頭便湧上了一種幾近憤怒的沮喪。

「高興吧!」

禮子快活地拉住初枝的手說。

「初枝的臉真是光彩照人,跟去年相比,好像是換了一個人。似乎想要對人說,‘沒有誰比我更愛這個世界了’!」

禮子從初枝的眼睛裡,發現了剛剛燃起的愛的火花。

初枝也從禮子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種無可名狀的坦誠。

「你說要讓她寄居到有田家裡,你是怎麼想的?」

正春似乎是在質問禮子。

「我收留了初枝,我會妥善安排的。」

「既然如此,難道不能讓她到我們家裡來嗎?」

阿島和初枝各自從不同的意義上都猛地一驚。

「好啊,那也可以考慮呀!」

禮子平靜地回答。

阿島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說:

「總之明天也罷,先回信州去……」

「那樣也好!」

禮子點頭。

「我一定會去接你的。可別忘了,初枝可是給我了呀!」

「好的。回到家時,雖然大雪已經覆蓋了一切,但我還是想帶她到山裡的溫泉,讓她稍微鎮靜一下神經,在東京受到的刺激未免太強烈了……」

「是啊!好好看看家鄉的山,會把一切都忘掉!」

禮子和阿島面面相覷,兩人愛憐初枝的心是相通的。

「這回眼睛也好了,能打鞦韆了!可以憑自己的力量飛向空中了。」

「可是,鞦韆已經被大雪埋上了吧!」

高濱博士站起身來,說:

「再來東京,還順便到我這裡來啊。見到你,就感到眼科醫生的工作實在令人愉快。為了讓我這個老人高興,也要再讓我看看你呀!」

說完便走了出去。

現在,初枝也可以來到走廊,親眼看見博士的背影了。

第二天,阿島和初枝便回長野去了。

來車站送行的,有正春和禮子二人。

駛進上野車站的火車,有些車頂上已經覆蓋著積雪。

初枝母女將回到那雪的故鄉。

由於還是新年期間,所以有不少滑雪的旅客。

「你不來滑雪嗎?」

初枝問正春,那聲音硬邦邦的,實在不像是同戀人告別。

「你說志賀高原嗎?」

「是啊,長野附近還有一個飯繩山呢!」

「是古時要飯繩1的人住過的山吧!在戶隱山前面,對嗎?我曾經在戶隱的神官家裡留宿過。從那裡來到有鬼女紅葉的鬼無裡,一直走到據花川的深處。」

1哺乳類食肉目小獸,形似黃鼠狼,但體形小得多。

「前不久,到善光寺溫泉的電車才剛剛通車。」

阿島插話說。

禮子也從旁說道:

「用細網捕鳥的期限就要到了吧?」

「是啊,會怎麼樣呢?客人們吃小鳥好像是在秋天。」

接著,她又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松本一帶好像要比長野更盛行吃烤鳥。最近這次狩獵,您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沒有去呀!」

「是嗎?本來不是準備得好好的嗎?」

「是啊。」

禮子揚起眉毛,像是不再理睬似的閉上了嘴。

阿島思忖著,伯爵到底還是獨自去了花月飯館啊!

「真是奇妙的緣分,受到您這樣的熱情關照,不過,下次再來東京時,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同您親密相處了。」

「你好像是在試探我,我不想聽。我不是一再說過,很快就會接初枝回來嗎?」

「不過,您嫁到矢島先生那樣的人家去,我們就很難接近了。」

「那是我的自由。」

然而,或許是連禮子也為自己語氣的激奮而感到吃驚,她把手放在初枝肩上笑著說:

「我既沒有陪嫁錢,又沒有嫁妝,只有帶著初枝去出嫁了,你說是不是?」

「如果是那一位,我不願意。」

「哎喲!真不該忘記,初枝原來就是反對的呀!」

「是的,上次他來時,媽媽告訴我,說這位就是小姐未來的丈夫,還讓我問候他,向他道謝……」

「來過?你說是伯爵嗎?」

禮子臉上顯出詫異的神色。

阿島臉色變得蒼白。禮子像是在追問阿島:

「伯爵到醫院去了嗎?他做什麼去了?」

「這個……」

「你不能不瞞我嗎?」

但正在這時開始剪票了,初枝一行被人們推揉著,慌慌張張地被擁進了站臺。

「那麼,你曾向他道過謝了?」

禮子在初枝耳邊悄悄地問,初枝搖搖頭。

「是嗎?你不情願不吱聲,對吧?太好了!」

正春和禮子離開車站,默默地走過上野廣小路,進入風月堂咖啡店。

禮子從服務員拿到桌上來的日本式點心中,挑出一兩樣,然後望著正春說:

「初枝還是個孩子呢,真是個孩子!」

「可是,已經十八歲了啊!」

正春似乎有幾分內疚地說。

儘管來到車站送行,但是那種告別方式,使正春覺得接吻、訂婚,彷彿都是逢場作戲,一開始就感到不滿意。

初枝對於在車站上所見到的一切,尤其是自己將要乘坐的火車,都驚奇得瞠目而視,就像遠古時代的人突然被拋進現代的文明都市一樣。

人群也令她陶醉。原來世上有這麼多人啊,真讓人頭暈眼花。她覺得人群好像吼叫著從四面八方向自己襲來。

阿島平時因帶著雙目失明的女兒外出,所以總是坐二等車。但今天由於考慮到禮子等,改乘三等,所以必須在站臺上跑著,爭先恐後地去搶佔坐位。

初枝被阿島牽著手,似乎腳不沾地地跑,那樣子非常怪,有的人竟停下腳步看著笑。

幸好正春跑在前面,先佔好了坐位。

初枝從車窗茫然若失地看著正春和禮子,似乎不知道自己是在被送行似的。

阿島實在看不過,便催促她說:

「初枝,還不同人家告別道謝呀!」

初枝聽到後,突然將上半身探出窗子,伸出兩隻手去。

初枝分別握住正春和禮子的一隻手,但這似乎還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感情,於是又將手伸向他們的面頰,似乎是在用自己的手掌體驗著,溫柔地撫摸著他們。

初枝的眼睛不知不覺地閉上了,淚水沾溼了她那重合在一起的睫毛。

這依然是盲人的告別方式。

儘管眼睛復明了,而初枝的心態或許還不能與之相適應。

初枝這副樣子,使正春不由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去拍初枝的肩膀,或撫摸她的脖子。

初枝感到正春的撫摸,是在用整個身體向自己做出回答。

正春一面回憶著剛才的一幕,一面對禮子說:

「說起來,十八歲已經不算是孩子了。」

「可初枝是在最近的手術之後,才剛剛出生的呀。連哥哥也還是個孩子呢!」

剛滿二十一歲的禮子,把同她相差一歲的正春,總是看做弟弟。

另一方面,隨著火車駛離東京,初枝顯出了不安的神色。

「媽媽,不知為什麼,我好像把一切都忘記了。您說不要緊吧!」

初枝全然不曉得人類的追思和記憶大都是由親眼目睹的往事構成的。

她強烈地感受到眼睛的作用只是如同昨天正春所說的那樣。

「它只能看見現在眼前的東西啊!」

由於眼睛的突然復明,能夠看到現實的一切,而過去和未來卻似乎完全消失了。

人類正因為有了眼睛,才能夠生存在每天的現實之中。而初枝還沒有變得如此堅強。

告別了正春,車窗外現實的風景從眼前掠過,她單純地想,正春是否也會這樣消失呢?

十一

譬如,本來是地球圍著太陽轉,而往往誤以為是太陽繞著地球轉。

從車窗裡向外望,似乎高山和田野在流動,大地好像是以火車為中心,畫著圓在旋轉。

但是,誰都知道,活動的不是大地,而是火車,所以人們才能穩坐在火車上。

就連初枝也決不認為,大地是向著同火車相反的方向跑去。

從信州來東京時,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她當然能感覺出火車在動,不過,她做夢也未曾想到,窗外的風景也似乎在動。

對於視力正常的人來說,本來是日常的區區小事,卻令初枝非常驚奇,完全是嶄新的景象。雖然她也知道,由於火車在賓士,所以似乎大地也在動,但是她的感覺卻不同於常人。也就是說,她感到高山、田野真的在動的程度,要比任何人都強烈。

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於現在的初枝來說,她眼中的一切莫不如此。

剛才也是這樣,仍同失明時一樣,如果不是閉上眼睛,觸控到對方的肌膚,心中就無法產生即將同所愛的人分別的那種激情。換句話說,睜開眼睛,就不能那樣真實地回憶起同正春戀愛的情景。

初枝尚未習慣於一面用眼睛看東西,一面思考問題。

由於眼睛復明,反而弄得失魂落魄,甚至可以說變成了精神殘廢。

雖說如此,但現在映入眼簾的一切,都是那麼充滿著生命力,而這種生命力又不斷地注入初枝體內。

她的生活方式似乎只承認眼前剎那間的存在,但是沒有比她更水靈鮮活的人了,她與動物的頑強頗為相似。

在初枝看來,草木凋零的冬季彷彿也是花紅柳綠的春天。

「真美!那邊的山真是美得驚人!」

這時,同正春分別的傷感已經無影無蹤了。

阿島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見到初枝的樣子,連阿島也覺得在東京發生的事情,真像是一場惡夢。

「媽媽,到處鞠躬,脖子都疼了。」

初枝一面笑著說,一面捶著自己的肩膀。

「回到家,咱們就用被爐。」

不管怎樣,真想把腿伸進被爐裡,盡情地睡上一覺。

對於禮子的關懷當然是由衷地感謝,但這對於一向習慣於以大姐姐身份照顧別人,而且由於芝野的緣故一直施展著勝過男人本領的阿島來說,在東京的那些日子,一直提心吊膽地向人鞠躬禮拜,使自己更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心裡難過極了。

當初枝發現了雪時,阿島便同看得入迷的她一起眺望著遠處的山頂。阿島感到一個頑強的自我彷彿又復甦了。

「禮子即便知道她是我生的,又有什麼可怕的?」

她為自己的怯懦而感到氣惱。

「下次什麼時候再到東京去?」

當聽到初枝這樣問時,阿島心不在焉地答道:

「這輩子不想再去了!」

「可是,人家不是要來接的嗎?」

初枝紅著臉,堅信不疑地說。

「是啊!那麼,初枝一個人也能去嗎?」

初枝默默地陷入沉思。

去年年末,銀行或其他地方該來催還款的竟然一個也不曾來,阿島聯想起矢島伯爵說的話,又產生了新的不安。

十二

一旦分手,恨不得立即隨後追上初枝,禮子也意識到自己竟是如此愛她。

天真的初枝那圓圓的喉頭又浮現在禮子眼前,她的心裡湧上一種頗似戀情的感覺。從第一次遇到初枝時起,又是握手,又是擁抱,盲人的觸覺格外敏感,也許是一種強烈的肉體的依戀吧!

一想到正春對於初枝也一定會有同樣的感覺,禮子就感到臉上一陣陣發燒。

接著,從初枝那柔軟的喉頭,又想到有田頦下那粗糙的皮膚和發青的須痕。

她恨不得馬上就見到有田。

「哥哥,初枝的那隻黃道眉,你要帶到學生宿舍去嗎?」

那隻黃道眉是禮子探病時帶來的。初枝說,讓它跟著乘火車太可憐,便又還回來了。

「你能每天早上都給它餵食嗎?」

「是啊,如果死了可真糟糕!」

「動物總會死的呀!」

「那也不好啊!」

「你要把它當作初枝留下的紀念,好好照顧它才行。」

「紀念?」

「對呀!在黃道眉活著期間,初枝的紀念就會存在的。」

「說些什麼?有這樣說話的麼?」

「正在放寒假,你只在元旦那天回家露了一面,再也沒有回來過,媽媽可想你了!」

「畢業考試和升學考試都趕在一起了,每天和同學都關在宿舍裡。」

「那倒也是,不過……」

「我說的是真話,和同學們互相鼓勵著,學習效果會更好,回家去怎麼能行。」

「初枝回去了,你還能定下心來學習嗎?」

正春沉默了片刻,決心向禮子說出自己的心裡話。

「說真的,我想跟她結婚。」

「是嗎?」

禮子微笑著,並未顯得格外驚訝。

「難啊!她母親是怎麼想的,你知道嗎?」

「表面上挺客氣的。不過,她倒是說過,既然把初枝託付給禮子,一切都可以按照禮子的意圖去做,所以,我想她不會堅決反對的。」

「自私鬼!那是你的誤解。」

禮子好像生氣了似的站起身來,走出風月堂。

但是,正春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所以,我才不願意讓初枝寄居到有田家裡,我不想讓別人扭曲她的性格。如果有必要在東京受教育,可以留在我們家裡,我們倆一起去住公寓也行。」

「你不安安靜靜地走路,黃道眉不是太可憐了麼!」

「噢!」

正春這時才意識到手裡還提著用包袱皮包著的鳥籠呢。

「不管怎麼說,雖然我不知道有田的為人究竟如何,但是我可不想讓初枝同他有什麼瓜葛。」

「聽說有田和別人一起從事研究工作,不知在研究什麼?」

禮子像是與己無關似的問道。

「是不是在研究橡膠?」

「橡膠?」

「我也不太清楚……」

順著這個話頭,正春又談了有田獲取專利之類的事,然後便回宿舍去了。

剛一分手,禮子又隨後追上來,叮囑正春說:

「哥哥,你如果去信州看望初枝,可只能告訴我一個人喲,一定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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