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掙脫困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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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島心想,正春正面臨著畢業考試和升學考試,即便為了這一點,也必須讓他平安無事地回去。

為了初枝的緣故,如果正春放棄學業,或考試失敗,那麼,阿島的處境將會更加困難,初枝也會被視為壞人。

阿島做出一副被正春的熱情所感動的樣子,同他約定道;

「好吧!等您考試過後,即便您不來接,我也要帶她去東京。在這以前,請什麼也不要告訴您家裡人。」

一個下雪的早晨,正春離開上林溫泉,連花月飯館也沒有去,便徑自回東京去了。

阿島讓初枝在給正春的每封信裡,都只是鼓勵他努力學習,準備迎接考試。

不久,正春傳來了好訊息,他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大學。

看到初枝那高興得忘乎所以的樣子,阿島也說:

「還不是因為初枝那樣虔誠地為他祈禱嗎?」

她認為這似乎真的和初枝愛情的力量有很大關係。

而另一方面,輕易不相信男人的阿島,又覺得即使是正春,他的身體裡也流淌著父親子爵的血,如果他同初枝目前的戀情一旦破裂,後果如何將不堪設想。

但阿島又產生了新的奢望。她感到如果籠統地斷定,歸根結底兩人不可能結合,也許未免過於輕率。

「也許像他所說的那樣,應該讓初枝按照她自己的方式去生活。自己也總覺得初枝好像是一個天生有福的孩子。」

「真愚蠢,都這麼大歲數了,簡直是白活!竟和初枝一塊兒做起小姑娘似的夢來!」

對於自己的自說自話有些可笑,但是,正春同初枝結婚果真就是一件壞事嗎?並非神明的自己是無從知曉的。

初枝雖然從道理上也已認定同正春結婚無望,但事實卻與之相反,年輕的生命力好像突然迸發了出來。

眼睛彷彿又一次復明了似的,溼潤的雙眸閃爍著新的光輝。正春似乎已融入初枝體內,正在茁壯成長。偶與母親的目光相遇,臉上便泛起紅暈。諸如此類的表情已經說明初枝不再只屬於阿島自己了。

如果再拖延下去,正春大概會利用春假來迎接初枝。

阿島決心在此之前去東京。

此外還有其他事情。矢島伯爵由於禮子的緣故,為花月飯館償還了借款,這件事也不能就此不了了之。芝野對此似乎也有耳聞,胡亂猜疑阿島已經換了新的靠山,曾派人來通知,飯館是屬於芝野的,至少應該打個招呼再採取行動才是。

再說,也有的政客得知花月飯館的生意興隆起來,表示願意負責照料阿島。又說,如果阿島無意接受,那麼照料她的女兒初枝也可以。

阿島讓初枝寄住在蘋果園家裡,一個人獨自出發了。

從碓冰來到上州郊外,隨著東京的臨近,春意也越來越濃,梅花已謝,嫩芽萌生。

阿島到了築地的信濃屋,便和禮子通了電話,她馬上就來了。

「你怎麼了?」

禮子看了看阿島,眼睛便往下瞧了瞧。

阿島雖然還是來找了禮子,但是,她在火車裡曾著實費了一番心思。不知究竟應該首先同誰見面,是禮子,正春,還是他們的父母?

對其中的每一個人都有許多話要說。

用初枝的話來說,媽媽來東京,最高興的無疑是正春。而且,如果不弄清正春的想法,也無法同任何人交談。

然而,事到如今,阿島母女很有可能被看作是引誘正春,在子爵家策劃一場陰謀。

正春若是以那種勁頭,向父母直截了當地提出要跟初枝結婚,那肯定會導致悲慘的結局。

「如果通過同父母的談話瞭解了初枝的出身,那位單純的學生不知會怎麼想。」

阿島心中無數了。正春會為初枝那卑賤的命運膽戰心驚而逃之夭夭麼?還是能夠負起甚至於他父親讓阿島生下禮子的責任,並將它視為自己的事,而用和初枝結婚來加以補償呢?

「這是在渡過一座危險的橋。」

阿島閉上了眼睛。

子爵夫人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如果將事情談清楚,或許她會以同為人母的心情,出人意料地表示同情。對於這位二十年來撫育禮子成長的人,如果不首先向她俯首致歉,便提出初枝的事,是不合情理的。儘管如此,時至今日,還要讓自己的女兒跟子爵家糾纏不清,使這個弱女子受到威脅麼?說不定她會像遭到報應或受到詛咒似的,嚇破了膽而暈厥過去。

「這簡直是一個希望渺茫、極不可靠的主意!」

阿島洩氣了。

按順序考慮,是否應當首先會見子爵呢?那個人在男女之間的事情上,一向反覆無常。如果遇上他心情好時,也許他會說:

「這倒是一樁很有意思的姻緣,就讓他們結婚吧!」

「孩子們正在圓著他們父母未能實現的美夢,你不覺得彷彿又看到昔日的我們了麼?」

阿島想要跟子爵這樣說,但這完全是一個小姑娘的幻想。子爵即便將禮子留在自己身邊,但迄今為止,他是否還記得阿島的存在,她毫無把握。

由於正春和初枝發生了這種事情,只是為了讓子爵大吃一驚,阿島也想會會他。那樣或許會使自己產生一種快感,覺得痛快淋漓。

二十年前阿島曾發誓,為了禮子的幸福,自己將永遠銷聲匿跡。但是,那種人與人之間的約定又算得了什麼!

「既然活著,就有可能重逢。」

然而,阿島並不想糾纏於往日的情思之中,那樣被搭上的是初枝的清白。

於是,阿島還是決定首先同禮子見面。禮子寄予初枝母女的不可思議的親情,彼此間血統的聯絡,這一切,歸根結底,可能成為阿島的精神支柱。

阿島的心中翻湧著難以輕鬆言說的波瀾。這一點禮子也有所察覺,眼睛朝下看著,但她彷彿在驅散飄浮在兩人之間的烏雲似的,一字一句地說:

「聽說哥哥去長野打擾你了?」

「不!啊,那一次真是太對不起了!您哥哥生氣了吧?」

阿島勉強地微笑著,窺視著禮子的臉色。

「他只寫給我一張美術明信片。」

禮子若無其事地冷冷地說。

正春是否將初枝的事開誠佈公地向家人談過了?對此,子爵家的氣氛又如何?阿島想從禮子那裡委婉地探聽出這些。但是,禮子卻不是這樣的對手。恰恰相反,倒是阿島覺得自己的內心深處都已被對方看透了。

只是默默無語地對坐著,她的聰明伶俐就足以令人頭暈目眩了。

阿島以她特有的不服輸的性格想說:

「看來這孩子也曾嘗受過生活的辛酸,怪可憐的!」

如果不是她那撩人的美貌,也許母女早已相認了。阿島暗自思忖著。

「您哥哥真是可喜可賀。成績是那麼優秀,實在太棒了!」

「嗯。」

禮子冷冷地說。

「初枝也非常高興。因為她眼睛過去一直看不見,所以表示高興的動作也顯得那麼可笑,像個孩子似的……」

「真想她啊!為什麼不帶她一起來呢?初枝,她變了嗎?」

「變了!」

阿島十分肯定地說。

「您哥哥什麼都沒有提到過嗎?」

「哥哥那種人,關於女人的事他什麼都不懂。」

「哎喲,那可是沒有的事!他的心可細了。」

「我可不知道。怕不會是他的自私任性吧?」

禮子冷漠地說。

「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是的。」

「告訴我!」

然而,那是難以啟齒的。

「請您去問您哥哥吧……」

阿島的聲音在顫抖。

「是嗎?」

禮子並未顯得驚奇。

「這麼說來,你就是為了這件事,從長野來東京的了?」

「我並不是懷著十分堅定的信念,能夠明確地告訴您就是為了那件事來東京的。」

「如果是那樣,你就更壞了。」

「可是……」

「方才突然接到你的電話,我當時就想,會不會是為了那種事情。」

「對不起。為了這種事和小姐見面,無論從順序或道理來說都是不應該的。但是,一想到初枝將陷入可悲的境地,不知為什麼,我只是一心想見到小姐……」

「討厭,別說了!有什麼可哭的,哭什麼?」

強烈的憤怒湧上了禮子的心頭。

「你說初枝變了,就是指這件事說的?」

阿島點頭。

一種肉體的羞恥感,突然使禮子透不過氣來。

「壞母親,你真是一個壞母親!」

「初枝還在梳著桃形頂髻麼?」

「噢,那是,那是梳頭的女人們梳著玩的。」

「看到初枝的來信,我心裡感到有些孤單寂寞。讓初枝留在店裡,我是反對的。因為,她眼睛剛剛復明,她所看到的一切,都不加分辨地認為都是美的。」

「那……」

阿島語塞了。

「您這番話,對於初枝來說,實在不敢當。但是,她如果能同藝妓們多一些交往,我反而有時會感到輕鬆的。」

「真煩人!我們不是已經約定把初枝交給我了嗎?你可要小心謹慎替我帶好她呀!」

阿島這時才輕鬆地笑了。

「原想早些去接初枝,但找不到可以安頓初枝的地方。有田那裡哥哥又不同意……」

「可是,小姐很快也要舉行婚禮了嗎?還那麼關心初枝。」

「舉行不舉行還不知道呢。」

「您說什麼?」

阿島抬起頭來,臉上不由得現出一副快活的神色。

「聽說是一門很好的親事。」

「全是胡說,你再說些真話好不好!」

「到了我能夠說的時候,我會說的。」

「我看你是有點毛病吧!我不想讓任何人為我的事操心。」

「是。」

「更重要的是你要照顧好初枝。我也希望讓初枝到東京來,可哥哥又是那副樣子,靠不住啊!」

禮子說著瞥了阿島一眼。

「你或許曾經是個壞母親吧?」

阿島好像突然被擊中要害,臉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她在拼命地喊叫。

阿島感到鞭子劈頭蓋腦地抽打在自己身上,但奇怪的是她心中卻覺得無比的舒暢。

禮子好像懷疑是自己為正春和初枝撮合的,但卻無法辯解。說是阿島不在時,正春帶走了初枝,或者說初枝只是天真地隨他而去。現在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它只能使阿島更加難堪。

阿島被禮子罵做是一個「壞母親」,這似乎不僅是對初枝而言,同時也包括禮子自己。阿島只是懷著一種令人心痛的快感默默地聽著。

禮子懷著幾近憎惡的激憤,怒火中燒。

「你把像初枝那樣一個孩子……你想把她怎麼樣?討厭,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禮子既不是譴責哥哥正春,又不是庇護初枝。她只是表現出一個被玷汙了清白的女人的憤怒。

「初枝竟會那樣……一個多麼嚴重的錯誤啊!」

「可初枝也已是一個出色的女性了呀!」

阿島有意嘲諷禮子,但是,在禮子的憤怒當中,仍然包含著傾注給初枝的愛。因而,阿島又說:

「可是,初枝甚至還不知道為自己的錯誤而傷心呢!」

「是啊,因為她就是那樣的天真。」

禮子彷彿為初枝而害羞似的,雙頰泛紅。

「哥哥一定要受到嚴厲的懲罰!」

「懲罰?千萬別那麼說!」

「那麼,我該怎麼想呢?為了初枝,怎麼辦才好呢?結婚嗎?」

阿島低下了頭。

「結婚對於初枝來說,大概不合適吧。」

「是,她是一個那麼不懂世俗禮儀的女孩……」

「如果認為只要結婚,一切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男人也未免過於任性自私了。反正我要去見哥哥。」

禮子好像一刻也呆不下去似的,站起身來向外走去。

當阿島出去送她時,禮子裝出一副對阿島不屑一顧的神情。

阿島一直到翌日下午,始終坐在旅館的房間裡,等候著禮子的迴音。

乘坐夜車的疲勞雖然顯現出來了,但總也睡不踏實。

阿島拿起報紙,上面的字跡馬上變得模糊了。想要給初枝寫封信,但要說的話總是斷斷續續地浮現在腦海裡。什麼事也不想做。

禮子留下的厭惡的感情,使阿島大傷元氣。

甚至正春和初枝間發生的事被禮子識破,都覺得似乎是一種輕率的出醜。

「下次再見面時,是否要使出最後的招數,告訴她,‘你是我的孩子’。」

然而,她又覺得這樣的現實,彷彿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虛無飄渺地消失了。

什麼地方在燃放焰火,是一個沉悶的春天。

阿島給圓城寺家掛了電話。

「小姐在家嗎?」

「啊,她外出了。」

剎那間阿島心想,這樣反而更好,於是她要求請子爵聽電話。

「您是哪一位?」

「阿島……」

一不留神,竟脫口而出,但她馬上便改口說:

「您就說是一個經常受到小姐關照的人。」

阿島一隻手拿著電話,一隻手按著額頭,心想:「這下全完了。」

二十年的苦守節操,即將毀於一旦。

電話裡傳來了子爵的聲音:

「喂,喂!哪一位?」

「我是阿島。」

「啊,哪一位?」

「禮子的母親。」

「什麼?」

「喂,喂,我是阿島!」

「什麼?你到底是誰?」

「我是禮子的母親。」

「你弄錯了吧!」

「我是二十年前同您分手的禮子的……」

「沒有這個人。」

「是的。喂!一個本不該在人世上存在的人,為了這一生只求您這一次,又出現在世上了……」

「說些什麼混話!我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不過你是個瘋子吧!」

「好吧!如果您要我成為一個瘋子,我就作為瘋子同您見面……」

「我不會搭理瘋子的!」

「二十年來我一直銷聲匿跡……但現在我完全不是要以禮子母親的身份同您見面的。」

「你從剛才一直說你是什麼母親,如果是母親,就不要掛這種莫名其妙的電話,堂堂正正地到家裡來嘛!」

「什麼?那樣做可以嗎?」

「有什麼可以不可以的,根本就不存在那麼個人。你說一直受到禮子的關照,是什麼意思?」

「是啊!即使母女分離,但想到自己的孩子還活在人世上,這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是值得慶幸的。」

「別裝傻了!原來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破壞禮子婚事的就是你這傢伙呀!」

「豈有此理!」

阿島嘟囔道,但她又突然改變了主意。

「實際上我也想談談這件事。」

「你說什麼?你究竟打的什麼主意?都到現在了你還有什麼仇怨?」

「見了面再告訴您!」

「你在威脅我。你到底要把禮子怎麼樣?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道理把禮子作為工具來利用!」

子爵雖然罵罵咧咧,但最後還是約定在柳橋的酒館裡相見。

柳橋的松葉,是一家從未聽說過的酒館,可能是剛剛開業的。

「圓城寺老爺可有電話來過?」

阿島在大門口問道,但女傭卻露出一副曖昧的表情,走進裡面去了。

阿島試圖從這種接待方法、酒館房間使用的木材質量以及傢俱陳設之類,去探索子爵落魄的程度。

由於她在經營花月,所以十分注意房間的情況,也是很自然的。

然而,當她一開啟紙拉門,便立即走到走廊的欄杆邊上站住。

「到底還是這麼美,這大河……」

她頗有幾分眷戀地說。

「是的,不過白天並不乾淨。」

「春意盎然,以後會更美,櫻花已經開了麼?」

「會怎麼樣呢?很少外出,所以……不過,過往的船上還沒有見到賞花的人們。」

「是嗎?圓城寺老爺平時總叫什麼人來?」

「這個……」

女傭望著阿島。

「您是說要叫藝妓來嗎?」

「不,回頭再說吧。」

女傭走出房間,阿島佯裝不知,望著大河。

大河沉積在下午昏暗的光線裡,眼下的河畔雖然沒有垃圾,但卻讓阿島浮想聯翩。國技館的圓屋頂和對岸的混凝土牆壁,都沐浴在春天的陽光下,小火輪溯江而上,從駒形到本所的公會堂一帶雲霧靄靄,隅田公園雖然看不見,但那裡的櫻花可能已經開放,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年輕時的種種回憶,湧上了阿島的心頭。

她好像又回到了自己身為藝妓的昔日,還有同芝野等同伴盡情到處遊逛的年代。由於初枝的事,她那顆抽搐而悲觀失望的心,突然振奮起來了。

不一會兒,子爵來了。

他說話的語氣,並不像電話裡那樣粗暴。

阿島一眼就識破了子爵那色厲內茬的本質。

只要見面,他就算是輸了。

「呀!」

說著,他隨隨便便地坐下來就說:

「你,真的是阿島嗎?」

阿島中止了她那鄭重其事的寒暄和問候。

「我女兒只看了小姐和我一眼,就發現我們有相似之處。」

「女兒?你有女兒嗎?」

子爵頗有興趣地端詳著阿島。

「看上去你沒有經過什麼操勞,又胖,又年輕!」

然而,子爵並非像阿島所判斷的那種人。他是一個軟骨頭的老好人,對任何人都不懷有敵意。但另一方面,他又具有令人難以捉摸之處。他只是喋喋不休地說些無關緊要的事,一遇到關鍵問題便含混其辭。

儘管自己的家庭不知正在受到怎樣的威脅,但他卻完全裝出一副毫不相干的樣子,用好奇的眼神望著自己,這似乎可以說是寡廉鮮恥。但是,這也是他的生活中並無固定目標的證據。

「你認為我沒有受過苦嗎?」

阿島莞爾而笑。

「你住在東京嗎?」

「不,我一直在長野,經營一家飯館。」

在這種場合,作為初枝的母親,阿島必須儘可能地表現得誠實。

「噢?」

子爵好像在重新觀察著阿島的穿著打扮。

「這樣說來,你是發跡了。嗯,很好!」

「剛才在電話裡聽您說小姐的婚事……」

「必須同你商量嗎?」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聽說是一門很不錯的親事啊!」

「那又怎麼樣呢?你是不是一直在虎視眈眈地窺伺著禮子嫁到這樣一個人家去的時機呢!」

「哎喲!」

阿島一時驚呆了,但她隨後便說:

「我是為了小姐的幸福,反對這門親事的。」

「你想把你的這種反對賣多少錢?我們彼此都不年輕了,有什麼話就直截了當地說吧!」

「我希望您不要說有損您自己人格的話!」

「噢?我是一個始終遭到陰謀詭計的傷害而傾家蕩產的人,所以我希望受到公正的待遇。」

「要把禮子出賣給那樣一個臭名昭著道德敗壞的華族、遊遍世界的浪蕩公子,未免太卑鄙了!」

「禮子是這樣說的嗎?我也是從你開始因為女人而遭殃,但是卻未曾想到了這把年紀,還要受折磨呀。」

阿島以發自內心深處的無比的蔑視看著子爵。

於是,她突然又回憶起當年自己那顆年輕的痛苦的心。正是出於對子爵的尊敬,當時雖未說出口,但當不得不分手的時刻來臨時,她希望和他一起去殉情。

「怎麼回事?你那眼神!」

阿島受到子爵的大聲喝斥,嚇了一跳。

「你不瞭解現在女孩的心情,尤其是貴族的女孩。」

「禮子是我的孩子。」

「你現在那個女孩多大了?」

「你說初枝嗎?十八歲了。」

「和禮子差幾歲?你很快就生下一個不知是什麼人的孩子,還說禮子是你的女兒,虧你說得出!」

「你居然說出這種話,還算是個貴族嗎?」

「怎麼樣?刺到你的痛處了吧?」

「讓一個同自己分手的女人,很快就生下別人的孩子,這難道不是男人的恥辱嗎?」

阿島感到一陣連脊背似乎都僵硬了的憤怒。自己往日的真實思想彷彿全都在眼前土崩瓦解了。

「您同過去相比,變化實在太大了!」

「我認為一點也沒變!」

「禮子被這樣的父親嫁出去,真是太可憐了。那孩子表面上雖然剛強,但她內心的悲哀,我十分清楚。」

「最令人頭痛的就是女人這種自以為是的同情。禮子生來就繼承了你身上所有的壞東西,再受到你的挑唆,就更加壞了。」

「她既然那麼不好,您隨時都可以把她還給我!」

「哎,我說!你以為二十年來是誰把她養育成人的。」

這時,就連阿島也低下頭說:

「這一點我很清楚。但是,即使天各一方,作為母親,也還在心中默默地撫育著自己的孩子。」

「你不是在說夢話吧,這不是找茬嗎?」

「你為什麼一定要用這些難聽的話罵我呢?」

「別裝傻了!您企圖利用禮子的親事進行訛詐,偷偷地和禮子見面……」

「小姐並不知道我是她的親生母親,只要矢島伯爵不亂說。」

「你說什麼?真想不到你是這樣一個壞蛋,居然連伯爵也不放過,還在暗中打他的主意。」

「當我不在家期間,他到長野去了。據說他在那裡花天酒地。當時我飯館裡的人同他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你這傢伙可真令我吃驚,你竟把伯爵也勾引到長野去了?」

子爵被弄得瞠目結舌。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看上去,或許子爵自以為憑自己的慧眼已經徹底識破了阿島毒辣的陰謀,但這反而令人感到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在為一個惡人而感嘆。

當阿島想到這是一個輕易地上當受騙、被人操縱、屢遭厄運的人時,竟覺得自己對他的氣憤,倒有些可笑了。

無論是禮子,還是矢島伯爵,好像都沒有將阿島母女的事告訴子爵。僅就這一點,阿島覺得伯爵畢竟還算有點骨氣。

「你居然將魔爪伸向了矢島君,這實在太可怕了。」

「哎喲!你說什麼魔爪……」

阿島笑起來了,但她突然想起,花月飯館已經受到了伯爵的救助,而這也是由於她是禮子生身母親的緣故。

如果沒有伯爵的幫助,飯館將會落入照代或其他人手裡,現在阿島怕是連棲身之處都失去了。

然而,阿島內心在辯解:接受了伯爵的資助,將會使這門親事成功。於是她不顧自身的利害,為了禮子,希望婚事告吹。

「說真的,您問問小姐,一切便都清楚了,小姐一直把我們當作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

「你竟說出這種明顯的謊言,臉皮也太厚了。既然她跟你們形同路人,為什麼還聽信你的話呢?」

「小姐只是可憐我女兒。」

「你女兒?你居然把你女兒也當作誘餌?」

看樣子,初枝和正春的婚姻,最終只能是一場夢,阿島閉上了眼睛。但是,她認為不管怎樣總是應當將實情說出來。於是她扼要地談了禮子和初枝在小山上相會,直到初枝復明這一期間的情況。

「哼!聽說好像高濱博士治好了一個盲人……」

子爵顯出一副十分意外的樣子。

「那就是你的女兒嗎?」

「是的。初枝曾到府上去過。」

「看來女兒並不次於母親,真夠膽大包天的。」

「在觀賞能樂的集會上,還曾見過禮子的母親呢。」

子爵越發吃驚了。

「這樣說來,我好像聽說有這件事。就是招待伯爵的那一次吧?你是說她利用姐妹的關係,甚至在禮子提親的場合,也在出頭露面嗎?你可真是經過精心策劃,佈下了天羅地網啊!」

「如果她們知道彼此是姐妹,誰也不會這樣做的。這裡我帶來了一張初枝的照片,您不想看一下嗎?」

子爵扭過臉去,但他向桌上的照片瞥了一眼,不由得像被吸引過去似的伸出手來。

一張是復明後,出院之前拍的,略顯憔悴,眼睛流露出初次見到世界的喜悅,猶如綻放的花朵,充滿了無法形容的純潔。

另一張是這次阿島離開長野來東京之前拍攝的,臉頰豐滿了,受到與正春戀情的滋潤,充滿著可愛的憧憬。

「噢,不像她母親,是個挺可愛的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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