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儘管說著令人生厭的話,但他感到一縷柔情湧上心頭,這孩子彷彿和當年的阿島很相像,他回憶起年輕的時代。
「這雙眼睛看不出有什麼不好呀!」
「不,託您家小姐的福,現在已經同正常人一樣可以看見東西了。她對小姐像親姐姐一樣地敬慕和依戀,令人感動。」
九
「親姐姐?」
子爵又不耐煩了,放下了初枝的照片。
「是的。小姐也非常關心她,也許是她不想離開初枝,甚至說要我將初枝交給她。」
「這些人都在你的陰謀詭計擺佈下,瞞著我幹些什麼事,真是難以理解。」
「如果小姐在家裡什麼都不肯說,難說這不是正說明做父親的實在太壞了嗎?」
「你希望同禮子見面,這還情有可原,但你還讓她接近你女兒,這未免有些過分惡毒了吧!」
「你如果那樣理解,我也沒有辦法。不過,無論是禮子還是初枝,都不知道彼此是姐妹,可她們不知為什麼都是那麼互相被對方吸引著。當看到這些時,有一種既可怕又可悲的感覺。小姐是那麼剛強而又聰明,可初枝卻糊里糊塗,什麼都不懂。更何況她們初次見面時,她還是個盲人。也許因為她是個殘疾人,所以小姐才可憐她。但是,總覺得血緣關係這東西實在太可怕了。」
「血緣?她們不該有什麼血緣關係。」
「是的。這我知道。但是孩子們自己卻無從知道這一點……」
「二十年前我們就已經徹底分手了。」
「當然。時至今日,我絲毫無意自稱是禮子的母親,或讓她們姐妹相認,我可以從內心發誓。但是,現在發生了一件事,使我做不到這一點。」
「你是利令智昏了吧!」
「不,如果是那樣,問題反而簡單了。是你家少爺……」
「正春怎麼了?」
子爵不由得探出身子。
「怎麼說呢?反正少爺喜歡上初枝了。」
「你說什麼?」
「初枝也很愛慕少爺。」
這個阿島只會說令人討厭的話。子爵被弄得目瞪口呆,面色蒼白。
「你簡直是個魔鬼,你這傢伙究竟要……」
說著,他的拳頭在顫抖。
「你連正春都引誘,你是要毀掉回城寺一家嗎?」
「對不起!」
阿島不由得低下頭來道歉。
子爵好像要擺脫一場噩夢似的用一種茫然若失的聲音說道:
「這不是真的。正春不是那種孩子,他不會陷入女人的圈套,是一個正派的兒子。」
「您說得很對。但是,初枝也是一個純潔的女孩。正是由於他們都還不到那種年齡,所以我就更加痛心。」
「正春對我來說,是一個過於出色的孩子,受到你們的引誘,這能讓人容忍嗎?」
「二十年前,為了禮子的幸福,我只當是死了,隱匿到鄉下去。對於初枝來說,也是一樣,只想讓她死了這條心。所以雖然小姐使她眼睛復明,我們感恩戴德,但不想為府上添麻煩,便回到信州去了。如果一切就此結束,初枝那朦朧的戀慕心情,或許很快便會淡忘了。可是,少爺到長野來了。不湊巧,我不在家。初枝想請他住在我家,便傻乎乎地陪他一同到溫泉旅館去取行李。可又趕上一場暴風雪。我接到旅館的電話,馬上趕過去,但已經晚了。」
子爵沉默了許久,突然低下頭來。
「明白了。對不起,是我不好。」
十
由於子爵突然改變了態度,阿島反而慌了神。
「不,都是我不好。對於第一個女兒禮子來說,我是一個等於不存在的母親。而對於這一個死也不想分開的初枝,我仍然變成了一個壞母親。」
「那恐怕不是的。」
「很不好意思,我沒有臉見您……索性讓初枝永遠是個盲人,或許那樣更容易死了心。」
子爵又拿起初枝的照片,有些好奇地看著。
「難以置信,這不是一個毫無罪過的孩子麼?」
「罪過?什麼罪過都沒有。無論是她,還是你家少爺。」
以憐愛的心情看著兒子的戀人,而且她母親又是早年同自己有過瓜葛的女人,子爵意識到自己的愚蠢,但他卻說:
「如果你的話是真的,這實在太殘酷了!」
「不過,初枝還不懂得為自己的錯誤而悲傷呢。」
阿島在重複著曾與禮子說過的同樣的話。
「對不起!」
子爵雙手扶著桌子的兩端,鄭重其事地鞠躬致歉。
「我道歉,替正春道歉。看在我的份上,請你饒恕他吧!」
糟糕,一不留神,讓他佔了上風。阿島驚慌失措了。
「正春還是這樣,是一個剛入大學的學生,幸好成績優秀,品行也不錯。我不想讓他重蹈我的覆轍,從現在起就為了女人而貽誤前途。」
阿島面色蒼白,嘴唇顫抖著。
「初枝並不是藝妓。」
「那倒也是,但她不是你的女兒嗎?」
「我的女兒?」
他是說是一個藝妓出身,開飯館的,為人妾的女人的私生子麼?
「您的意思是說讓她接受早年的我同樣的命運嗎?當時,我曾經是個藝妓,而初枝卻不是。」
「算了,算了!」
子爵一反常態地安撫著阿島。
「你不認為歲月這東西很奇妙麼?二十年前我們曾經有過交往,甚至有了孩子,而如今卻又重逢,互相交談,真是難以想象啊!」
「是誰強迫我忘掉那一切呢?」
「那時還有個面子問題,還有家庭和親戚。再說當時我家也不是現在這種樣子。」
「所以,有時我也覺得好像孩子們將要實現他們父母曾經化為泡影的夢想。我想起了我們的過去,枯木也有開花的時候。」
「你說什麼?這是為了早年的事復仇而搞的陰謀詭計嗎?」
「什麼復仇?那種……希望您多少也可憐一下女人的心!」
「你的意思是說讓他們結婚嗎?」
「我知道這是可望不可求的事,但是……」
「混賬!」
子爵滿臉通紅,把初枝的照片哧哧地撕得粉碎。
「喂!你如果要敲詐就公開地敲詐好了!」
然而,子爵剎那間又平靜下來了,好像在窺視著阿島的臉色。
「你未必是當真的吧?身份這東西你該明白吧。」
十一
「是的,我太明白了,它甚至使我傷心。就是為了它,我一生都難以見人。」
「年輕的男人,為了女人而貽誤終生,這你也應該十分清楚。」
「但是,女人又會怎麼樣?」
他所答非所問地說:
「你在打這些壞主意之前,一定把我家的情況都調查清楚了吧!」
「怎麼?」
「你肯定知道,所以我也不必隱瞞。你以為我多大年紀了,還只不過五十上下麼。無論是搞政治,還是搞實業,如果有了機遇,還正是幹事業的年齡,將來也有可能功成名就。但是,我是一個落伍者,沒有希望重新振作起來,似乎是在自暴自棄。只是把兒子正春作為惟一的慰藉而活著,寄希望於他的未來,勉強撫慰著內心的不平。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當然……」
「而你卻把它給我打得粉碎。作為復仇的手段,你確實擊中了,因為那是我致命的要害。」
「但是,對我來說,初枝是我的命根兒啊!」
「你說你覺得好像孩子們將要實現他們父母未能實現的夢想。但是,我對正春的期望是要他作為一個堂堂男子漢幹出一番事業,而不是年紀輕輕的就沉湎於女色,搞些愚蠢的勾當。他要代替我活著,使圓城寺家族復興。」
「如果是這樣,那你就不要幹出以賣禮子來貼補家用的勾當。」
「你說誰出賣她了?這樁親事是對方懇切地提出希望,而且在你出來搗亂之前,禮子本人也是同意的。至於禮子,我也有意見。你說你為禮子做出了犧牲,可在我家裡,是將她同其他孩子一視同仁地撫育大的。而她長大後,虛榮心極強,對於家庭的窘境漠不關心,同自己身份不相稱地窮奢極欲,為了這個,我妻子不知操了多少心。而且,凡事她都同我對著幹,從心底裡蔑視我,是我家的一個異端分子。只是禮子的存在,你已經充分地對我家復仇了。我說的是真話。」
這種情況阿島不是未曾想過,但當對方明確地說出後,一時又無言以對了。
無論考慮任何事情,阿島都習以為常地站在禮子一邊。儘管有時也從子爵家的角度觀察禮子,但最終總還是不免偏袒她。
「你旁若無人地騷擾禮子,這已經不得了了。你還要把手伸向正春,饒了我吧。即使正春不會成功,我也愛他,不想貽誤他的終身,也不想讓他從現在起就為女人而受折磨。」
「您好像是認為我們在引誘少爺似的。」
「總而言之,我道歉!求你了!對你那個初枝,我要儘可能地付給她賠償費。你饒恕我吧!」
子爵再一次鄭重其事地鞠躬道歉。
阿島勃然大怒,血都似乎在倒流了。
「賠償?你說賠償?初枝的愛情……還有少爺的愛情可以這樣了結嗎?請你……」
「你把女兒的貞操都用來作施展陰謀詭計的工具,還有資格談什麼愛情嗎?」
阿島瘋狂了,撿起桌上初枝的碎照片,向子爵擲了過去。
十二
阿島是怎樣回到旅館的,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透骨疼痛般的疲勞,使她竟昏睡了十二三個小時。
當她被初枝打來的長途電話喚醒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九點多鐘了。
「媽媽,您可倒好,悠閒自在地睡懶覺,人家擔心得睡不著……」
「是嗎?」
「您什麼時候回來?」
「啊!」
「我去可以嗎?」
「到哪兒去?」
「真是的,除了東京還有哪兒呢!」
「不行……喂,喂,你可不能一個人來!不要幹那種事!」
「不要緊的,我想去!」
「不行!媽媽很快就回去……」
「哪天?從昨天開始天氣轉暖了,積雪融化成黃色的水,河都漲滿了!」
「是嗎?」
「東京已經開櫻花了麼?」
「媽媽哪兒有心思賞花呀!」
「是啊。」
初枝語塞。
「喂,喂,我見到小姐了啊!」
「哎呀,她問起我了嗎?」
「是的,她問你是不是還梳著桃形頂髻……喂,她還問為什麼沒有帶你一起來。還有,她說那件事她會盡力幫忙的。」
初枝沒有回答。
阿島彷彿看見了電話另一端的初枝痛心的樣子。阿島一動不動地閉上了眼睛。
「喂,喂,媽媽!」
停了一會兒,又說:
「拜託……」
「我知道了。」
「您跟正春……」
「好的,你安心等著吧!」
阿島一聽到初枝的聲音,從昨天以來的怒氣,好不容易才平息下來。
然而,接踵而來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拜託……」
初枝的語氣,像是從山谷裡傳來的回聲。
自已被懷疑,並遭到辱罵,被說成是「復仇」、「奸計」、「魔爪」、「引誘」等等,而初枝又喪失了清白,這該是怎麼一回事呢!
「壞母親,真是個壞母親!」
禮子那厲聲的叫喊,刺痛了阿島的心。
雖然想同正春見面,但那樣一來,只能是越發遭到懷疑。
至於同芝野家的親屬或矢島伯爵見面,也感到厭倦了。
芝野葬禮的那天,也是在這個旅館裡,給初枝穿上了喪服,騙她說是新年的盛裝。但是,現在她的眼睛已經復明了。不僅僅是肉眼,也包括一個女人心靈的眼睛。
阿島心想,就這樣回去,將怎樣面對初枝呢?正當她悶悶不樂時,禮子來了。
禮子顯得十分激動,像穿著鎧甲似的,沉默了一會兒,臉頰上的胭脂比平時更濃些,或許是為了掩飾自己真實的心情。
「聽說你見過我父親了?」
她粗暴地說。
十三
「見過了!」
阿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禮子垂下了眼睫毛。
默默中,阿島意識到禮子對自己複雜的責難。那或許是阿島自己內心的影子。
從昨晚到今早,子爵是否已經坦率地告訴禮子,阿島就是禮子的生身母親。
但她又想,大概不至於,子爵也不會幹出那種蠢事。但是,禮子的神色看上去確實非同一般。
對於禮子那異乎尋常的聰明,有時阿島會十分敏感地有所察覺,但有時無論如何也都看不透。
阿島想進行一次大膽的試探。
「同我根據小姐的談話所想象的,可是一位大不相同的父親啊!」
「是嗎?他輕視你了?」
禮子冷冷地說。
「那倒沒有。不過……」
阿島又前進一步:
「據您父親說,小姐是府上的一個異端分子。」
「是啊。」
禮子輕輕地避開這個話題。
「我這樣說,也許很不禮貌,聽說小姐看不起您父親。」
「是嗎?可這種事情怕是同你無關吧。」
「啊,可是,他連對我都能說,難道不正說明問題很不一般了麼?」
「別說了!我還不是不幸到連自己父親都看不起的女兒。」
禮子彷彿是讓對方窺視自己的內心世界似的說。但是,她卻不給人以任何可乘之機。
「但是,你是否為了一旦我父親成為初枝的公公,才打聽這些事的?」
這真是一齣巧妙的突然襲擊。
「我父親很喜歡哥哥,所以,不要緊的。」
「啊?」
「父親好像同你說了許多粗暴的話。」
「不!」
阿島揚起臉說。
「突然同我父親見面,這事不像是你做的。見面的結果會怎樣,難道你不是一清二楚嗎?」
看來子爵還是沒有將自己這個秘密的母親暴露給禮子,阿島放下心來,但另一方面,也不免有些遺憾。
「昨天我見到哥哥了。哥哥說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也要跟初枝結婚。」
禮子生硬地說:
「我父親也許會同意的。」
「啊!」
阿島反而顯得有些出乎意料,但卻不由得探出身子,她對於自己的失態感到吃驚。
「今天早上我跟父親談過了。」
「謝謝您!」
「道謝的話以後再說吧。首先要弄清初枝真的結婚之後,這樁婚姻是真正幸福的……」
禮子的語氣中,不知為什麼包含著一種冷漠。
但是,阿島正沉醉在這一意外的喜悅之中,沒有聽到禮子的話。
「一切都交給我吧。」
「是。」
阿島熱淚盈眶,正當她行禮時,禮子已經準備回去了。
十四
「禮子,您……」
或許現在已經可以這樣招呼她了,但她卻說:
「小姐,請您稍等一下。」
阿島抬頭望著禮子。
「我給初枝掛電話,請您和她說句話,不知道她會怎樣高興呢!」
「是嗎?」
禮子背對著阿島,準備穿大衣。
阿島急忙站起來,從後面幫她穿,當接觸到她的肩膀時,手指微微地顫抖。
禮子比初枝略瘦些,但是卻富有彈性,顯得氣質高雅。
阿島望著禮子脖子的皮膚,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禮子不由得縮回了肩膀。
「小姐來之前,初枝也來過電話了。」
「是嗎?但是,能不能讓初枝高興,還說不清楚哪!所以……」
禮子冷淡地說。
「再說不久就會見面的。」
「真是一切都讓小姐……」
阿島稍微停頓一下。
「不過,究竟應該怎樣辦才好呢?」
「你說怎麼辦?對了,暫時你先不要同我父親直接見面。」
「啊?」
「還有,可以把初枝送到東京來嗎?」
「好的。剛才在電話裡還說想來東京呢。」
「倒也不必那麼急。」
「只要您認為合適,我隨時都可以帶她來。」
「好吧,你就當是把初枝送給我了。我們不是早已約定了嗎?」
「是。」
阿島突然露出懷疑的神色。
送走禮子後,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有些不安。
也許是由於根本意想不到的喜悅,但是阿島想起禮子的樣子有些令人難以捉摸。
昨天那樣大吵大鬧的子爵,竟被禮子說服。如果是在正常的情況下,他是絕對不會屈服的。
父女之間肯定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
是不是子爵大動肝火,向禮子說了些什麼呢?
肯定是事後心情不好,所以禮子才那樣冷漠。而且,禮子好像有事在瞞著阿島。
是不是禮子第一次得知阿島是自己的生身母親,她可憐同母異父的妹妹初枝,為了這母女二人去威脅父親呢?還是以犧牲自己為代價,而一味蠻幹呢?
「事到如今,怎麼能讓禮子背起沉重的負擔,而自己卻自顧自地高興呢?」
阿島又胡思亂想了。
「哥哥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都要和初枝結婚。父親喜歡哥哥,所以,不要緊的。」
如果像禮子所說的那樣,正春真能一心說服父親,那倒是阿島求之不得的。而正春會那麼頑強嗎?這是值得懷疑的。
在這種情況下,問題必須涉及到禮子的親事。於是,阿島查過電話號碼簿,給伯爵家掛了電話。
伯爵答覆馬上見面。
十五
阿島被讓進豪華的客廳,她泰然自若,以一個花街柳巷女子的眼光去觀察富貴和權勢的心情,又突然回到了她的身上。
阿島就花月飯館受到關照一事道過謝之後,緊接著便說:
「關於我的事,您沒有告訴小姐,實在太感謝了!」
「嗯,沒有什麼可謝的。她不願意讓我知道你的存在,那會使她的自尊心受到傷害的,甚至更加主動地為了忘掉另外還有一個母親的不快,還想同我結婚哪!」
「啊!」
「所以,你出於卑劣的動機反對我們結婚,真是大錯特錯了。你不該膚淺地去看她的虛榮心。我們的婚姻如果不能成功,讓禮子產生敢於這樣做的念頭,你也是有責任的。」
為所欲為的伯爵,居然能有將對方觀察得如此透徹的眼光,這使阿島深感意外。
「她要從有生以來像垃圾堆似的生活中一步登天了。這不是你出頭露面的時候。」
阿島雖想將伯爵對自己的侮辱頂回去,但卻被他那充滿自信的氣勢壓倒了。
「我也並不是以小姐母親的身份接受她的照顧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但是,如果我們結婚了,那麼你就更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人了。這一點希望你能清楚地知道。」
「小姐如果永遠像現在這樣,該有多麼……」
「那是你的卑劣想法。我們的幸與不幸,不能用你的尺度去衡量。像你這種女人,往往自以為飽嘗了人世間的酸甜苦辣,但是,你同我們經受磨練的環境是不一樣的。」
阿島雖然強壓怒火,但她仍若無其事地說:
「大喜的日子已經很近了吧?」
「快了!」
「日子已經定了嗎?」
「是的。」
伯爵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葡萄酒。
「你那個飯館想怎麼處理?還打算繼續辦下去嗎?」
「啊?」
阿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如果禮子已經決定結婚,而且,初枝的親事也有進展,那就不再是阿島一個人所能擅自決定的了。
「我想聽從大家的意見。」
「大家?大家是誰?」
「那個……請您放心!我不會再以小姐母親的身份給您添麻煩的。飯館租出去,有了好買主,上次您替我墊付的錢,我也能奉還了。」
「馬上就這樣理解,你們這種人實在討厭。」
「那總不能就此不了了之。」
「如果我可以不關心她母親的經濟困難,那麼只出那一點兒錢,實在太便宜了。我不想讓你感恩戴德。算了,不談這個了。你那個可愛的女兒怎麼樣了?」
「實際上……」
禮子一旦結了婚,說不定初枝要住到伯爵家去,想到這裡,阿島不知該怎樣說下去才好。
十六
「初枝受到小姐的許多照顧……」
阿島說不下去了。
「那如果是她的一種愛好也好嘛!不過,以前我想也和你說過,你的做法,未免太狡猾、太陰險了吧!」
「子爵好像也是這樣想的。但是,我即使是為了小姐,可曾針鋒相對,不甘示弱地幹過什麼事嗎?」
「你見過子爵了?」
「昨天見過了。」
「昨天?」
伯爵像是在盤問似的。
「有什麼事嗎?」
「一方面是想知道小姐的婚事究竟怎麼樣了。」
阿島壯起膽子看著伯爵。
「你反對嗎?」
「我反對。」
「徹底反對嗎?」
「您說不能用我的尺度衡量,但是,不論是貴族家的女孩,還是藝妓出身的,就一個女人的幸福而言是沒有區別的。」
「你就是為了這個,到我家裡來的嗎?」
「我能夠為她盡力,恐怕也只有這一次。就是拼上性命也一定要保護她,難道能夠容忍讓她落入你的魔掌嗎?」
她的肩膀都在瑟瑟發抖。
「這倒很有意思!」
伯爵用激動的眼神笑了。
「你不瞭解作為當今的貴族,同世上低階的庸人們進行鬥爭的我和她的心情。這毫無辦法。但是,你如果還留有自己是禮子母親的戀戀不捨的情分,你可以告訴她,‘我是你的母親。’她聽到後,如果高興還好,不過,她肯定會感到是一種下賤的侮辱,而大為憤慨。到那時你就會覺醒了。」
對於阿島來說,這是殘酷的要害,她只覺得眼前一片昏黑。
她猶如一隻受傷的野獸,長期以來一直忍氣吞聲的憤懣,一下子爆發了!
「即便我不說出來,我們的心是相通的,禮子和初枝兩姐妹的血也是相通的。如果你想動禮子一指頭,你就動動看!」
「你不認為那是生活在陰暗角落裡的女人的夢想麼?」
伯爵站了起來。
「你回去吧!等你冷靜下來之後,也許我們還可以虛心坦懷地打交道。」
阿島此行與其說是為了禮子,還不如說是為了初枝,但卻出現了這樣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
然而,阿島似乎已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有了闊步前進的力量,心裡感到十分痛快。
不管初枝的前景將會如何,她都下定決心,首先毀掉禮子的親事。
雖然覺得應該同禮子和正春見面,但在目前的情況下,很難把握自己會說些什麼。
阿島回長野去了。
她準備帶著初枝立即返回東京。
「那個伯爵我也見過了。」
阿島牽著初枝的手,臉扭向一旁說:
「聽說他跟小姐舉行婚禮的日子已經定了。」
「哎喲!為什麼?我不喜歡,不喜歡這種事!」
初枝好像難以置信似的:
「為什麼呢?」
「媽媽也不能讓小姐遭到不幸,初枝也要報答小姐的恩情啊!」
初枝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