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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哀之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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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殺害的史官,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史官,以及特意從鄉下趕赴京城的史官,他們確實忠於職守。但這些情節告訴我們的不只是修身養性教科書式的教訓,同時還讓我們知道他們死於公職,更是為「對事實的愛」而殉職。

只有事實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也是不可歪曲的。不實之詞和虛構是不被重視的。在這種精神土壤上,例如在文學方面,小說這種體裁最不易培育。中國文學的主流是記錄自己心靈的「詩」和記錄事實的「史」。

虛構應該屬於受排斥的東西,至少不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大庭廣眾面前。

儘管如此,中國人還是巧妙地虛構了精彩的龍形象,西洋龍像展開翅膀輕飄飄地飛舞於天空的蛇的形象或者像長脖子蜥蜴般幼稚的形象,都遠遠不及中國龍那般莊嚴。

然而,我並不以古代中國人創造龍的想象力為自豪。如果因龍引以為自豪的話,那應是中國人具有的包容能力吧!

因享受水源的恩惠多少懂得了一些農耕作業知識,因而富裕起來的部族,將周邊未開化各部族與自己成員融合在一起的歷史,恰好表現在龍的形象中。這種吸收不是在武力強制下進行的。如果是征服,就不必將對方部族圖騰的一部分納入自己一方的蛇圖騰中,完全沒必要採用這種麻煩的辦法,而只要將蛇的圖騰強加給被融合的一方即可。

不能說全部都是和平吸收,但確實存在相當程度上的妥協。與其說龍是想象的產物,不如說龍是在妥協和寬容的條件下自然誕生的象徵物更為貼切。

我非常喜愛這種龍。

這種龍儘管外觀奇特,卻是和平的象徵。我為這種龍感到驕傲。

如前所述,龍的鱗片暗示著漁民,犄角暗示著狩獵民,而軀幹就是蛇。以依賴水源的原始農耕部族為中心,內部又保持著各個部族的相對獨立,從而形成一個生活圈。這一原始國家的國章應該非「龍」莫屬。

我推測中國以外的龍和蛇也一定與洪水氾濫時的河流有關。

蛇及後來變化而成的龍形就是狂暴的河流。它是使人恐怖的象徵,也是必須制服的物件。

與出雲簸川有緣的八岐大蛇,被素戔鳴尊日本神話傳說中的神。征服了,蛇被迫獻出了天業雲劍。

西洋的龍也曾屢遭殺害。阿波羅殺過龍,海格力斯也殺過龍,伊阿宋、齊格弗裡德、崔斯坦、聖喬治等有名的英雄也大都有過屠龍的經歷。埃及之神霍魯斯征服了蛇形惡神的塞特。在印度傳說中,龍與叫金翅鳥的怪鳥相格鬥,落敗後被對方吃掉。

素戔鳴尊征服八岐大蛇後,獲得了劍和奇稻田姬;海格力斯屠殺龍後,獲得了黃金蘋果;伊阿宋獲得了金羊皮;齊格弗裡德獲得了尼貝龍根的財寶;聖喬治得到了女王……他們每個人都得到了屠龍的報酬,征服龍的印度金翅鳥更是得到了龍肉。

在上述傳說中,人們經過激烈搏鬥似的苦戰治理了河流,結果得到豐碩的收穫,講的不就是征服龍這種狂暴物件的故事嗎?

不,龍的命運要比這殘酷得多。

如果將蛇和龍看成發狂的河流本身,這種泛泛的解釋也許能成立。但是,為了祈禱河流溫順而用龍作圖騰的部族,如將他們看成傳說中的龍,那麼這些傳說應另有含義,或許有充滿血腥的內容。

因為所要征服的不是「似龍形狀的洶湧洪水」,而是要征服以龍為象徵的和平部族聯盟。

如前所述,如果出現一個以農耕部族為中心的生活圈,那他們的性格應該比較溫和,而在當時他們一定是具有高度文明的集團。

在離這種文明圈相當遙遠的地方,還存在著沒受到農耕部族恩惠和影響的游牧及狩獵部族。他們尚未開化,呈野蠻狀態,過著飢寒交迫的日子。他們有時打不到獵物,有時即使打到獵物,肉類也會很快腐爛,所以經常陷入動盪的生活中。他們的生活本身就已極具戰鬥的狀態,在茫茫荒野和茂密森林中,他們處於四面楚歌的境地。

與上述處境相比,在耕地播種的農耕作業中,從根本上缺少戰鬥訓練的因素。農業並不要求集團行動,而且由安定生活所構成的文明,程度越發達人們就變得越發軟弱。

以龍為圖騰文化圈的富裕程度,對集體奔波在山野上不斷忍受飢餓恐怖的未開化部族來說,肯定會成為被垂涎的物件。

雖生活富足,但習於安逸而缺乏戰爭經驗的龍族,在河畔建起了樂園。他們苦鬥的物件不是戰爭,而是治理河川。

面容漆黑、身體裹著獸皮的蠻族們,每當接近龍族生活圈時,他們用手撓著長滿蝨子的汙垢長髮,手搭涼棚到處張望,不禁咂著舌頭。

他們過著異常艱苦的生活,不分晝夜征戰的軍事行動是他們的日常生活,因而部族成員都得以成為強悍計程車兵。

當看到河畔的樂園時,他們強悍的面孔上顯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神色。

樂園上方炊煙裊裊,好像隨時都有可吃的東西,而且還能聽到愉快的歌聲。

野蠻的人們一定在策劃著。——趕快招兵買馬,磨快石斧和石箭,整理弓箭。大概他們在摩拳擦掌地準備奪取樂園吧!

危哉,吾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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