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推翻殷帝國並非僅靠周武王一人之力。周武王動員了三百乘戰車、三千虎賁、四萬五千甲士。而在召集諸侯後集結的軍隊裡,戰車就有四千乘之多。從戰車的數量可以推定,周召集的其他各部族軍隊十幾倍於自身兵力。這次召集很可能也有太公望在其中奔走的功勞。中途放棄的第一次舉兵並對諸侯發起號令——總爾眾庶,與爾舟楫,後至者斬一——的人,《史記·周本紀》稱是師尚父,也就是太公望。可能正是太公望對各部族做協調工作。
《尚書》中收錄的《牧誓》就是這次的宣戰佈告,不用說,出自武王之名。其中有一句:
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稱爾戈,比爾幹,立爾矛。
這裡列舉的正是各部族的名字,蜀直到現在還被用作四川省的簡稱。西北、西南各部族集結在周的旗幟下,此外,這些部族被中原的殷視為夷狄,羌人還被殷人擄掠用作祭神的供品。
周的東征含有東西決戰、一雪前恥的意義。在氣勢上,西軍壓倒了東軍。
武王有很多兄弟,其中最優秀的是成為自己臂膀、輔佐自己的弟弟周公旦。另外,在這次東征中立有大功的召公奭,據說也是武王的庶子,但《史記》中只記錄周姓的「姬」。最近在殷代卜辭的研究中,「召方」這個詞頻繁出現,所以人們從中得知,河南西部的大勢力召族因受到殷的壓迫而遷往西方,召公奭很可能就是這個地方的首領。
周東征之時,必定要通過召族的領地。能不能讓召族加入自己一方,可以說是成敗的關鍵所在。儘管召族不屬於周的一族,但因為功績也受到同族的待遇,於是武王庶子的傳說就出現了。
周為了增加力量,採用了政治婚姻的策略。成為姻戚,就意味著能得到親家強有力的支援。文王的祖母太姜出身姜族,這也是周的武力的大後臺。
就這樣,推翻殷而成為天下之主後,周當然並且也必須要對功臣們論功行賞。建立聯合軍隊並指揮戰爭的太公望戰功第一,被封于山東省的營丘,稱為齊國。武王的同母弟周公旦是本族內功勞最大的,被封于山東省的曲阜,稱為魯國。召公奭被封於燕(河北省)。
周代爵位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級,這一制度甚至到日本明治政府時仍在採用。為同族和功臣授予爵位、給予土地,對農業立國的周來講,是極為自然的。獲得領地並受封的武王兄弟據說有十五人。連古代的聖人——神農、黃帝、堯、舜的子孫也被尋找到並封於各地,據說舜的子孫被封於陳(河南省),夏的子孫被封於杞(河南省)。
不僅如此,已亡國的殷代紂王之子祿父(武庚)也被封為諸侯,獲得了殷舊地的一部分。如果殷徹底滅亡,周擔心殷的祖神得不到祭祀而作祟,但是周也必須警惕殷的殘餘力量,武王派他的弟弟叔鮮和叔度擔當監視的角色。《史記》中沒有這兩人的名字,但有另一個叫霍叔的人物,統稱「三監」。
給同族、功臣分封土地,使之成為周的屏藩,這被稱為「封建」。甲骨文中「封」同「邦」。「封建」指的正是建邦,並且服從王朝的這些邦的君主都是世襲的。
如果單純地把這段歷史說成是從奴隸制社會到封建制社會的轉變,或者是神聖帝王獨裁製到地方分權制的轉變,確實便於理解,但如果放到歷史走向中,這種說法就顯得過於簡單。殷滅亡後,武王在第二年死去,建立周代制度的是他弟弟周公旦,孔子視他為聖人而予以尊崇。儒家後來成了中國思想的主流,所以周代制度就被奉為中國文化的精華。
人們開始意識到,至今號稱是周代創立的封建制度事實上在殷代就已有萌芽。甲骨文中有「作邑」的情況,「邑」是「村」的意思,但也可以理解為「集落」或「國」,而且字形和「邦」相似。勢力範圍擴大以後,就需要委託可以信賴的下屬前去管理那些遙遠的地方。
農耕為本的周,很早就有了分土地的觀念,只要與此體制相關的,都比殷要先進。當殷剛開始考慮分土地的時候,周已經將此作為制度固定了下來。
傳說在西伯昌的時代,虞和芮的首領之間有一起糾紛,為了尋求裁斷而去了周,看到的卻是人們互相謙讓的情形,於是兩個首領都慚愧地返回,互相做了讓步。芮城縣和虞鄉(同在山西省)仍是現在的地名,在黃河和渭水的匯合點以東。如果有了訴訟,理應去天下之主殷的所在地才對,但他們卻去了周。關於訴訟,《史記》僅用了一個詞
——有獄。
這是一起因為相鄰而引起土地紛爭的問題。如果是關於土地的問題,可以認為周比殷更老練並富有經驗。
在狩獵、畜牧、農業(還可以加上掠奪)等支撐人口的生產模式中,農業的影響力逐漸越來越大。中國必須切換到以農業為本體制的時期到來了,這也是擺在殷面前迫切需要考慮的問題,卜辭中有這樣的記錄。體制的改變是艱難的,而周原本就有這樣的體制,所以這就成了優勢。
殷周革命表現為不同體制的鬥爭。也有論點認為,像王國維那樣把殷當作異類,完全從中國文化中剝離的做法過於極端。
周的興起,跟與擁有先進文化的殷的接觸是分不開的,最重要的是繼承了它的文字,所以才沒有讓人有很強烈的歷史斷絕感。成為天下之主的周,還是在某種程度上採用了殷的神聖王朝制度。天子接受天命、代表上天統治人民的觀念是殷的產物,周把它繼承了下來。可以說這是一種利用,而長期統治中的這種做法有它相應的意義,該用的時候還是必須要採用。在斷絕的中間,我們還是能夠注意到有接續的細絲。
2
周武王東征的時候,用卜筮占卜出的結果是「大凶」。不過,據說太公望把已經做成筮竹的植物和龜甲一腳踩到地上,說
——枯骨死草,焉知吉凶。
周根本不把占卜當作是個問題。這是一種現實性的、合理的思考方式,殷人做夢都不可能想到天下還會有這樣的行為。
在思維方式上,周人就優於祭政合一的殷人。然而在勞動生產方面,殷又遠遠優於周,這是因為有大量的奴隸可供驅使,根本不用考慮成本問題,所以肯定能製造出優秀產品。單單就說青銅器一項,如同前述,周始終都無法超越殷的成就。
牧野之戰大勝的周軍在進入殷都後,肯定會驚訝得連嘴都合不上。來自西北和西南、算是開化了一半的這些人,必然會被殷的文化深深震驚,並深受影響。周人在祭祀之外是不飲酒的,而殷人每日必行之事就是舉行盛大的飲宴。周公特別擔心殷的這種風氣傳染給純樸的周人,於是頒佈了《酒誥》,措辭非常激烈,規定公務員若聚飲,一律押回國都,全部處死。周和殷不同,不會輕易殺人,從《酒誥》可見,周公更擔憂酒害。《酒誥》以第一級別公文的形式佈告出去之後,還是有人真敢喝醉而不把它當回事的。所以,就算再怎麼禁止,總會有缺乏免疫力的人迅速成為酒的俘虜。
《酒誥》警告的物件是周人,不過規定殷代各臣工若沉溺於酒則不能被處死,只說是要「姑惟教之」。可能是知道飲酒成性的人因為上了癮,不可能立刻戒掉。通過強調酒害,留給他們一個改變習慣的緩衝時期。而對此作負面猜測的話,也可能是對殷人溺酒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樣的態度。所謂「工」,指的是技術工藝專家。周即使推翻了殷,卻還是需要殷的優秀技術的。
殷周革命成功兩年後,武王死去,年幼的成王即位,輔佐幼王的是周公。這時周的基礎還不牢固,可能還有人對當時的論功行賞不滿。殷紂王的兒子祿父處於武王三個弟弟也就是三監的監視之下,武王死後祿父似乎對三人煽風點火。對這三個武王弟弟來說,兄長周公擁立幼王后的獨斷專行讓他們很不痛快。而祿父手中還有一定的軍事力量——牧野的殷軍因倒戈有功,得以保全下來,此外和殷有很深關係的南方淮夷也擁有強大的實力。「如果我們聯合起來,就能推翻周公。」人們認為是祿父在做勸誘。三監接受這份勸誘,真的只是不滿兄長周公才同仇敵愾的麼?可能還有原因,比如他們監督殷代遺民,深受殷文化的影響。周公為了保持樸素的風氣下達了禁酒令,但三監的心裡謀劃的是要建立一個繼承了殷文化的國家。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完全落入了以復興殷為目標的祿父的陷阱。
周公和召公合作,以武力鎮壓了三監的起兵作亂。周在西方同樣也有麻煩,不少諸侯反對討伐三監之亂。可見,周在成為天下共主後,在初期確實不夠安定。然而如果放任三監之亂不管,就會導致新誕生的國家滅亡。周公力排眾議,強行出兵,轉戰至山東半島北端,花費三年時間,成功平定了叛亂。
平安渡過三監之亂後,周王朝終於安定了下來。祿父被誅殺,紂的另一個兒子微子開則被封到宋(河南省)。周終於還是意識到殷遺民的集中會帶來危險,於是採取了分散政策。
在那之後,分散在各地的殷遺民不斷相互聯絡。假如有塊土地盛產鹽,價格也便宜,但在別的土地上因無出產而價格昂貴,殷遺民就利用分散的優勢,實行貿易。在遷到前文提到的安陽(殷墟)之前,殷被稱為商。遷到殷之後他們還是自稱為商。「商業」這個詞,意思是商的人所從事的職業。「商」本身是國名,原本沒有「商業」的意思。
經過了三監之亂,周安定下來,成王、康王的時代被認為是黃金時期。
3
關於周王朝的創始年份,從董作賓提出的西元前1111年到其他說法的1027年,有80多年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