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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戰國時代從西元前771年周幽王遇害、前太子遷往洛陽開始,到西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天下結束,正好550年。關於春秋和戰國時代的區分點有各種說法,不過,不管是哪一種,都認為春秋和戰國的爭鬥性質是不一樣的。
可以說春秋是霸主的時代,戰國則是篡奪的時代。在春秋時代,所謂「春秋五霸」接連登場。所謂霸主,指的是諸侯會盟的盟主,而爭霸就是爭奪諸侯會議議長的寶座。
東遷後的周王室衰落得幾乎沒有任何力量,但是也沒人想取代周天子。而為了擁天子以發號令,諸侯們競相爭奪盟主的地位。
霸主的願望是成為諸侯的盟主,帶領各路諸侯,入朝拜見周天子。晉文公被承認是霸主後,怕有人不服,就召喚周天子(襄王)到屬於自己勢力範圍的河陽(黃河以北)。周王室被人呼來喝去的,可以說顏面掃地。孔子編纂《春秋》的時候,把這件事說成是
——天王狩於河陽。
在重視禮樂秩序的孔子看來,諸侯召喚王上簡直無可想象,但卻發生在現實中。孔子深思熟慮地遣詞造句,就有了上面的提法。在後世學者中,也有人把這種寫法定義為批評晉文公的「春秋筆法」。
召喚天子是非常沒有禮貌的,不過,晉文公並沒有取代天子的野心。
周開創封建制度,正如前章所述,是為了建立「周王室的屏藩」。如果周王室遇到危機,諸侯就立即趕來救援。而且,如果有外部勢力進攻周王室,諸侯有義務在半途阻擊。鑑於此,周把同族和功臣封到各地。不過,即便有再多的親戚和功臣,過了兩三百年後,他們和周王室之間親密程度的下降是不言自明的。遠在他方、多少代都未曾謀面的親戚已經不算是自己真正的親戚了。
不過,儘管這只是個長期處於貧困狀況、名義上的周王室,西周東周合起來也持續了八百年而沒有被篡奪,所以不得不說封建制度是成功的。
屏藩之間的關係可能比較緩和,而為了成為霸主,他們相互競爭,在各自的領地上推進開發。在遼寧省喀左縣出土的大量西周前期的青銅器還在日本做過展覽。青銅器上面有五字銘文,提示是為燕侯所作。這反映出在西周初期,召公的封地燕的勢力範圍就已達到了這個地區。1954年在江蘇省鎮江市的煙墩山上發現了三座古墓,出土了十幾件青銅器。其中一件有一百二十多字的銘文,據此得知這是西周康王時代的器物,除了用來紀念封侯,同時也是為父而作的祭器。這些證據表明西周初期,周王室的勢力影響到了長江流域。
周是個出乎意料的廣域政權,而像殷那樣的神權性質的獨裁政權,要統治如此大的地域則是極為困難的。在統治遼闊地域這個層面上,可以說封建制是卓有成效的。
被封在邊境的諸侯們持續開發自己的腹地,從而變得富強。例如,太公望被封於齊,擁有現在的整個山東半島。周公雖然既是武王的同母弟又是他左膀右臂,但他的封地魯卻夾在齊和宋中間,沒多少開發的空間,所以不知不覺地就變成了小國。
後來統一天下的秦是個新來的諸侯。宗周被犬戎蹂躪、平王遷往洛陽之際,秦被給予岐山以西荒廢的土地。就這樣,秦襄公得周之助,開始有了爵位和領地。對平王而言,不只是贈與已放棄的土地,也是為了獎賞秦派兵護送平王東遷的功績。
春秋各國中第一個以王自稱的是楚。齊、晉等大國的首領只稱公,而楚擅自稱王。楚的勢力範圍是現在的湖北、湖南,可以想見楚本來就和周沒有那麼深的關係。一般認為當時這片地方還是未開化的。《史記·楚世家》中也特意用「楚蠻」突出了一個「蠻」字。楚的首領熊渠曾公然說
——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
還讓三個兒子稱王。他放言說我就是蠻夷,所以跟你中央的慣例、稱號什麼的都無關,稱王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在西周厲王的時候,楚停用了王號。厲王施行高壓的「富強」政策導致天下大亂,前文已述。厲王是個獨斷專行的人物,楚為了避免他一怒之下發兵來伐,所以去掉了王號,也是怕這落為討伐的口實。不過,周桓王十六年(前704),楚首領熊通再度稱王。這正是楚武王。綜觀整個春秋時代,雖然有楚的前例,但除了晚期崛起的吳越外,其他諸侯沒有一個稱王的。吳越也是蠻地的首領,可以自顧稱王。到了戰國時代,諸侯則接連稱王。這也是春秋和戰國的不同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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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春秋到戰國的這段時期,也是由青銅器到鐵器的轉換期。比青銅更硬而且價廉,還能大量生產的鐵的製造方法被開發出來了。
眾所周知,歐亞大陸草原上的騎馬民族因為有了鐵器,所以能夠統治仍處於青銅器時代階段的周邊其他民族。也有說法認為,斯基泰等騎馬民族從西方向中國傳播了造鐵方法。如果是草原在其中發揮了作用,那麼中國的鐵文化就應該從北方開始才對,然而中國造鐵的發達地區卻在吳、越、楚等南方。此外,原始的造鐵使用錘鍛的鍛鐵法,但是中國造鐵一開始就是使用鑄型的鑄鐵法。原始造鐵在時期上雖早,但並沒有傳入中國,很可能是中國在晚些時候開發出了其他造鐵法。只不過鑄鐵法所造的鐵,雖然硬度很高,但卻有過脆的缺點,所以導致中國的鐵一開始就用於製造農具而不是武器。
不言而喻,鐵的出現給生產方式帶來了極大的變革。在耕作和水利工程上,鐵發揮了巨大的威力。此外在春秋晚期,技術的發展使鐵易過脆的缺點得以克服。這段時期相當於吳越崛起的時代,我同意這種看法。
魯迅(1881—1936)的《故事新編》中有篇關於名劍的故事。主人公眉間尺的父親是干將,母親是莫邪,兩人都是春秋晚期吳國著名的鑄匠。此外,還有魚腸劍、純鈞劍、太阿劍等其他同時代的名劍故事流傳了下來。故事發生的舞臺都在吳、越、楚。越王勾踐用過的名劍曾在日本展出過,在留給我的記憶中,那是一把看一眼就知道很鋒銳的名劍。
「矛盾」這個詞是人人都知道的。它出自一個故事,說的是有個賣矛和盾的商人,宣稱他的矛能刺穿所有的盾,而他的盾能擋住所有矛的進攻,但在被人們追問其中「矛盾」的時候灰溜溜地走了。出典是《韓非子》,而商人卻是楚人,於是我們就得知楚是鋒銳、堅硬武器的產地。
如前文所述,《史記》的《十二諸侯年表》從共和元年(前841)開始,有十四個欄。最上欄的周是王室,不是諸侯。在周的下面列有魯、齊、晉、秦、楚、宋、衛、陳、蔡、曹、鄭、燕、吳十三個諸侯的國名。那麼是司馬遷弄錯了嗎?他不可能弄錯這麼簡單的數字。有說法認為,這是由於司馬遷不認可這十三國中的一國為諸侯。因他沒有做任何說明,所以,會不會是擅自稱王的楚被剔除在外了呢?但是,楚和其他諸侯會盟,跟中原的關係逐漸加深。司馬遷否定的諸侯是吳的說法更有力。
吳在年表的最下端。同樣是南方新興國的越,消滅了吳王夫差,極大地改變了中國的政治格局,但司馬遷卻沒有因此給越設欄位。陳、蔡、曹等雖然是自西周就有的古國,但一直沒有影響天下大勢的能力,卻都各自獲得了一欄,所以有更多記事的越理應也有一欄才對,但司馬遷卻沒這麼做。他大概是認定越專門和吳爭鬥,讓越在吳一欄裡登場就已足夠了。
春秋五霸有很多種提法,認為是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夫差、越王勾踐的較多。也有把吳越二者替換為宋襄公和秦穆公的提法。
太公望的封地齊成為第一位霸主的最大原因是明君桓公,以及他得到的名相管仲(?—前645)。桓公死後齊仍然是個地方上的大國,但因家族內亂頻繁而喪失了活力。
晉是繼齊之後的霸主,是西周成王弟弟的封地。實際上,以山西省為大本營的晉也是自身旁系變強後取代了主系宗家而成為諸侯的。晉吞併了鄰近幾個小國,到文公的時候終於成為霸主。文公名叫重耳,因家族內亂出走,經歷了在各國流浪十九年的生活。他手握霸權,如前文所述,召喚周襄王到河陽,能獲得這樣的實力可能也是拜失意時候的體驗所賜。
晉文公的功績是,針對南方異類的楚國北上圍宋,聯合齊、秦前去救援,在城濮(山東省)大破楚軍。晉文公流浪的時候,得到了楚成王的極大關照。當時成王問他:「我幫了你這麼多,如果你回國後當了君主,該怎麼感謝我呢?」文公回答說
——晉楚治兵,遇於中原,其辟君三舍。
「舍」是一天的行軍距離,約合12公里。「退避三舍」意思是要後退36公里。據說城濮之戰中,晉軍果然退避三舍。
這次被打敗的楚成王之孫楚莊王也算是春秋五霸中的一位。他在周國都洛陽附近的洛水東岸擊敗了陸渾的戎族,因而一舉揚名。因為平定了周都附近的動亂,周王室也派侍從前來犒賞,為首的是一名叫王孫滿的大夫。楚莊王向王孫滿詢問周室祖傳的九鼎有多重。傳說九鼎作為帝德的象徵,從舜開始,經夏、殷、周傳了下來。
若要解釋其中含義,詢問九鼎的重量,就是因為想把它運回楚國才有此問。「問鼎輕重」的典故就出於此,用來喻指圖謀奪取政權的言行。王孫滿答道
——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
意思是舜、夏、殷、周都是更改了天命才得到鼎,而周尚有德,天命未改,你就想把鼎搬到自己家,這是做不到的。楚莊王對此回覆說
——子,無阻九鼎!國折鉤之喙,足以為九鼎。
王孫滿啊!別老是把九鼎藏著掖著,就算有九鼎,周王室還不是照樣破落。我們楚國戟頭上的喙要多少就有多少,用它造個九鼎還不是小菜一碟!——這篇宣言的言外之意就是要用武力奪取天子寶座。
和上面三個霸主相併列的還有吳王夫差和越王勾踐兩人。吳越是夙敵。吳領有以現今蘇州為中心的江蘇省,越以浙江省會稽(紹興)為大本營。兩國因為接壤,經常爆發戰爭。
吳王闔閭在跟越國的戰爭中因傷而亡。他的兒子夫差興兵復仇,攻打越國,包圍了會稽,越王被迫投降。越王向吳獻上了絕世美女西施,在表面上裝作異常恭順的同時,一直沒有忘記「會稽之恥」,後來在西元前473年消滅了吳國。
吳越在春秋晚期崛起,是因為其軍隊裝備了鋒銳的武器,這也極大影響了中原各國。吳攻陷過楚的國都。越也曾北上,在徐州與諸侯會盟,所以也算是霸主之一。
宋襄公在和楚大戰的時候,不肯聽名臣目夷(子魚)的話,沒有在楚軍渡河時給予打擊,而任由敵方過河後重整態勢,最後落個完敗的下場。不乘人之危的確是「仁」,卻因此導致了自己的失敗。人們譏笑他的「宋襄之仁」。這位宋襄公有時也被算作是五霸中的一位。宋國人是殷的後裔,而夏的子孫的封地杞則只是個年表中都沒有出現的小國家。據說這個國家的人總是擔心天會塌下來,於是就有了「杞人憂天」的說法。「宋襄之仁」也好,「杞人憂天」也好,亡國子孫總是易遭人取笑。
宋雖有目夷這樣的名臣,襄公卻不肯聽他的建議而敗北。吳有名臣伍子胥,獲得了伐楚戰爭的勝利,最終卻被處死,之後吳就無法抵擋越的進攻。因擔心受到猜忌,越國名臣范蠡則在越王勾踐滅吳後飄然離去,畢竟有吳國伍子胥的前例。
也可算作五霸之一的秦穆公,通過錄用有能力的人才,國勢強盛起來。然而在他死後,他的177名臣下被迫殉葬,因此受到後世史家的詬病。
在秦始皇的兵馬俑被發現後,殉葬成了一個令人關注的問題。俑應該是殉葬的替代品,可能在秦國土地上,原本就有殉葬的風俗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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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詳細羅列出春秋時代的爭霸戰,要理順其中的關係也是很困難的。不過,雖然諸侯眾多,但可以說主角是晉、楚兩國。而其他諸侯則是圍繞這兩個超級大國,審時度勢,時而合時而散。
為何晉楚如此突出呢?處於現在的山西省的晉可能和北方游牧民族有所交流,得以經常補充活力。楚也同樣從稱作蠻的南方民族那裡長期獲得了精悍性方面的補給。
吳越的登臺意味著新武器的亮相。在此之前,戰鬥形式是驅車手、射手和指揮者在幾匹馬拉的戰車上作戰。不過,隨著鐵器的出現,兵士可以手持各種型別的鋒銳武器作戰,車戰就轉變成了步兵戰。
車戰的參戰者僅僅是貴族指揮者和他的私人隨從,而步兵戰就可以從一般的庶民中徵募。國家的每一部分人都在作戰,於是戰爭就成了綜合實力的較量。從另一方面來看,這也使得庶民變得積極向上起來。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庶民的眼裡只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戰爭把他們帶到外面的世界,同時也開闊了他們的視野。行軍之旅中的戰場體驗必定給他們帶來精神上的震撼。他們把這些體驗傳遞給自己的家人——父、母、妻、子,於是民心向上的風氣在人群中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