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大院君才五十三歲,年富力強,卻被迫引退,所以此後九年間他一直是切齒扼腕,痛恨至極。名為國王親政,實質是閔妃及其背後勢力掌握了實權。
這時候,發生了反日騷亂。反日情緒最強烈的是軍隊。日本向朝鮮派了軍事教官,企圖使朝鮮軍隊日本化。舊式軍隊的官兵是最怕整編的。兵餉拖欠了一年之久,六月份好歹用糧食代替,發了一個月的餉金,但那糧食卻是發了黴的。官兵們怒不可遏,擁到軍資監1毆打經辦人員,並越級向武衛都統使2控告,但毫無結果。
「壬午之變」被稱做「軍亂」或「軍變」,就是因為暴亂的主力是軍隊。一年不發兵餉,好容易領到,卻是黴米,所以官兵們忍無可忍了。這是自發的暴動,但伺機以動的大院君豈能放過它。
你們吃不上飯,原因在日本!
閔妃一黨與日本勾結,必須剷除!
大院君不失時機地煽動。
暴動的目標指向日本公使館和閔氏家族。
本中尉等八人生死不明。」
事後查明,這次事件中被殺的日本人有堀本中尉等十三人,其中有屍可認者十二人。
大院君進入王宮,清除閔黨,奪回政權。外面紛紛傳說大院君在王宮內把兒媳閔妃毒死了,於是,政府向全國發布了訃告。後來判明閔妃逃到忠清道清州,平安無事,政府又佈告全國,取消服喪令。
「日本以什麼姿態出兵呢?」丁汝昌朝前走,袁世凱跟在後面問道。
「軍人不應該管那類政治問題。」丁汝昌答道。
「是的……」
袁世凱嘴上這麼應著,心裡卻不以為然,搖了搖頭。丁汝昌沒有看見他身後的年輕人的動作。
不瞭解政治狀況,就難以採取果斷的、臨機應變的軍事行動。
軍人更應當關心政治,袁世凱心裡想。
「你不是軍人,當然可以議論政治。」丁汝昌緩步踏著沙灘,溫和地說道。他對身後的年輕人有了好感。「不,豈止要議論,希望你大議特議。我們軍隊是隻管打仗……政治上的事,問我這樣的軍人,實在答不上來。」
「像您這樣經驗豐富的人也不明白嗎?」
「不明白。」
丁汝昌停下腳步,又朝海上的艦隊望去。
「遲了一步啊!」袁世凱說道。
他指的是日本動作迅速,而清軍落後了一步,但從他的語氣中卻聽不出惋惜之意。
倘若我說出這句話,語氣一定會更加悲憤激昂,可這個年輕人幾乎是無動於衷。遲鈍,還是沉著?莫非是有教養?丁汝昌暗想。
「就因為中堂不在啊!」說完,丁汝昌回過頭來。袁世凱正眯縫著眼睛仰望天空。
「中堂在的話,能更快一些嗎?」袁世凱問。
「我想,多少會快些的……」
中堂,是對宰相的雅稱。自唐以來,把負責國政的人叫做中堂。清代不是宰相制。軍機大臣也有多人。清制最高職位為大學士,而文華殿、武英殿、文淵閣、東閣、體仁閣等處,都設有大學士。因此,中堂這一稱呼,只用在代表其時代的核心政治家身上。
丁汝昌所說的中堂,是文華殿大學士、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當年四月,因母親去世,他卸下所有職務。本應離職二十七個月,但國家多事,只准服喪百日。「壬午之變」恰恰在這期間發生了,臨時代行李鴻章職務的是兩廣總督張樹聲。
張樹聲是安徽合肥人,與李鴻章同鄉,也是淮軍的最高將領。李鴻章雖在守制,但其實是張樹聲的幕後人,這是誰都清楚的。不過,表面上他不在朝廷,所以決策遲緩,人們自然要認為是李鴻章沒主持朝政所致。
對,我非做一個這樣的人不可……哪怕只有五分能力,也得人們相信我有十分能力!袁世凱暗暗想。
丁汝昌把李鴻章奉為「信仰」,而這時的袁世凱還沒有什麼信仰之類的東西,但他深知信仰是強有力的,是奮鬥的智慧。對於什麼能使自己成功,什麼能使自己失敗,袁世凱有極其敏銳的嗅覺,簡直稱得上是天才。這也許是一種本能吧。不論什麼事,他都把它同人生的鬥爭聯絡在一起。
提起袁世凱,人們馬上會想起他是李鴻章的四大門生之一,是軍事遺產的繼承人。的確如此,但「壬午之變」時,袁世凱還沒有跟李鴻章直接結識,作為吳長慶的幕僚,他只不過是李鴻章的間接下屬。
「你多大了?」丁汝昌突然改變了話題。
「二十四。」
「在你這個歲數時,我才是淮軍的一個小兵,而中堂已經是進士了。人生真是千差萬別啊!」
話題又拉回到中堂身上。
「真是了不起的人物!」袁世凱縮了縮脖子,說道。
進士是科舉最高階考試的合格者。清代原則上每三年舉行一次這種考試,參加者必須具備「舉人」資格。當舉人也必須過幾個考試關。哪個小鎮出了一名舉人,就會像過年一樣熱鬧。三年一次,萬名舉人云集北京,接受考試,能考中進士的不過三百來人。應試沒有年齡限制,有的人頭髮白了,還要進考場。李鴻章的前輩曾國藩中進士是二十八歲,林則徐是二十七歲,後來提倡變法的康有為是三十八歲。當然,康有為在考中進士之前,就已經是相當出名的一流學者了。
二十四歲考中進士,應當說是了不起的。
「你不打算考一考嗎?」丁汝昌問,
「一點兒也不想。」袁世凱立即答道,隨後高興得笑出聲來。他心裡認為沒這個必要。
「為什麼?」
「我從小就討厭讀書,再厭煩不過了!」
「嬌生慣養!」
「啊?」
「想讀書而不能的人,這個世上多得很哪!」丁汝昌又補充了一句。心中暗想:我也是其中一個。
「這不正像提督說的嗎……人生是千差萬別的。」袁世凱滿不在乎地說。
「中堂在的話,至少能比現在提前兩天或三天!」
崇拜李鴻章的丁汝昌又提起他。
「還是看看登陸地點吧!哪裡好?」
年輕的現實主義者袁世凱把老練的空想主義者丁汝昌叫回到現實中。
「啊,但願海面風平浪靜……」
說著,丁汝昌苦笑了。他一下子還無法返回到現實中來。
把日本決定出兵朝鮮的訊息最早通知給清政府的,實際是德國公使。當時,德國認為日本的背後有英國支援,所以它讓清政府也出兵。
為開赴朝鮮而集結在山東半島的煙臺的大清艦隊,因裝載煤炭遲延了一天。陰曆七月五日起航,遇上風暴,折了回來,又耽擱了一天。
實際上,日本方面在軍艦「天城」號將要開出橫濱時,發現海員中有疑為傷寒的病患者,於是進行艦內消毒,也拖延了一天。
「事已至此,再談什麼中堂守制、狂風暴雨也無濟於事嘛!」袁世凱說道。
「是啊……」
丁汝昌注視著袁世凱的眼睛,袁世凱把眼睛滴溜溜地轉動了幾下,露出討人喜歡的神情。
丁汝昌認識袁家的幾個人,曾經同袁甲三、袁保慶一起跟捻軍作戰,與袁保恆也有一面之識。他覺得自己見過的袁家人當中,袁世凱最出色。他不知膽怯為何物,充滿青年人的勃勃朝氣。他的神情,既像是自然的無憂無慮,又像是一種矯揉造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