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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主之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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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獨立國才能派遣外交官,而非獨立國沒有外交權,屬國沒有外交權。」唐紹儀給袁世凱講了一通國際政治學入門。聽了他的話,袁世凱轉動著眼珠子大叫:「不行,這可不行!」

朝鮮政府派遣使節,初時袁世凱以為只不過是一般的交涉罷了,當唐紹儀講了重大的政治意見之後,他有些狼狽了。

朝鮮對外派遣使節,並非沒有先例。以前往日本派遣過閔泳駿,事後報告清政府,袁世凱完全沒有當回事。

「似乎還要搞先派後諮。」袁世凱一直沒接到正式通知,只是偶爾從情報網得到一些訊息。

「這麼說不讀國際公法是不行了……你能不能給我翻譯出來?只把緊要的部分簡單地、立刻能懂地……」袁世凱對唐紹儀說道。

「我給你分條寫出來吧!」

唐紹儀整理了國際公法的要點,讓袁世凱學習。

屬國沒有外交權,是國際公法的基本常識。締結條約當然就是外交,迄今為止,朝鮮已同各國締結了不少條約。

這也成為朝鮮並非屬國的根據。締結條約即外交活動,已經是事實。條約都是雙方的,時至今日,如提出無效,就將是重大國際問題。

派遣外交官和締結條約同屬外交活動。一方面承認締結條約,另一方面卻不允許派遣外交官,豈不是自相矛盾?現實主義者的袁世凱已經預感到不可能阻止朝鮮派遣外交官了。他想:那就換個辦法,對外交官的身份和行動加以限制。

具體辦法是改變從前的「先派後諮」為「先諮後派」(先經清政府承認,後派外交官)。這樣一來,朝鮮政府派樸定陽去美一事,只好延緩。

美國方面當然很不滿意,駐朝鮮公使顛司莫致函袁世凱,對清政府的干涉提出抗議。內容是:一、美朝條約是兩國在平等立場上籤訂的。二、條約規定互派外交官,其中並沒有需要清政府承認之類的規定。三、朝鮮政府派閔泳駿赴日本時,清政府未加干涉,偏偏阻撓派遣美國,是何用意?

與此同時,美國駐中國公使顛拜也受國務卿之命,向清政府提出抗議:「中、朝兩國雖有宗屬關係,但只為兩國之關係而已。貴國對朝鮮之內政外交,事實上業已承認其自主權,爾今限制其外交權殊難理解。」

事情變得麻煩了。

儘管是朝鮮問題,但事態一旦擴大,交涉就變成上峰的事,當然也要徵求一下袁世凱的意見,但那不過是作為參考而已。

朝鮮政府知道這時候應該對清廷做些什麼,那就是在體面上多動動腦筋。於是,特派禮賓司主簿尹奎燮去天津,鄭重陳述事情原委,恭請裁決。

清政府首先考慮的是「體面」問題,朝鮮政府深知這一點。清政府要求把派赴美國的外交官樸定陽的「全權公使」改為三等公使。

向美國派出外交官的最大目的,在於宣揚獨立自主,何況朝鮮和美國之間沒有多麼大的懸案。為此,必須爭得「全權」這一頭銜,否則,好不容易的一次派遣,將會減去一半效果。

尹奎燮在清廷頑強地堅持:「根據條約,雙方互換外交官。美國駐朝鮮公使是全權,而朝鮮也應與之相同。由於我國經濟貧困,不便與之對等交往,一俟遞交國書任務完成後,樸定陽立即歸國,其後,以一等書記官代理公使,以節約國庫開支……」

清政府終於被說服,承認了「全權」,但提出三項附帶條件:

一、朝鮮外交官到達外國時,須先向那裡的清公使館報告,會同清公使齊赴該國外交部。其後諸事,可不受拘束。

二、宮廷、國家的正式儀典、集會等,朝鮮外交官應跟隨清公使之後。

三、外交中的重要事項,朝鮮外交官應首先同清公使磋商。

朝鮮政府痛快地同意了。第一、第二兩條只是個體面問題,第三條的重要與否,全憑朝鮮方面判斷,即或有所違犯,也易於辯解。

樸定陽終於在十一月十二日成行。他乘上美國軍艦,離開了仁川。

駐美國公使是張蔭桓,他屬下有一個叫徐壽朋的一等書記官,他們接到北京發來的電報,以為朝鮮公使一到任,準能前來中國使館報到,端著架子等著。

然而,樸定陽接到的任務是故意裝傻,不理睬上述三項原則,以創造「自主獨立」的實績為最高目的。他更高一籌,委託同行的美國人亞連代他去華盛頓的中國公使館。亞連傳話說:「風聞到達美國時,須立即拜訪中國公使館,但實際上我本人沒有接到訓令,也許是電報延誤了。總之,我沒有接到訓令,現在只好依據‘外交常識’行動,請予諒解。」

朝鮮全權公使樸定陽終於單獨去美國外交部,拜會了國務卿貝亞德,然後又謁見了美國總統克利夫蘭。由此,朝鮮向全世界表示它是一個獨立國家。

中國公使張蔭桓從華盛頓向北京總理衙門發電:「朝鮮使者態度不遜,大傷我國權威,應予懲處。」

北京向漢城的袁世凱轉發這一電報。袁世凱怒氣衝衝地闖進宮廷。

「這是個差錯,保證今後不再犯。立即往華盛頓發電。」這就是朝鮮方面的回答。

「三項附帶條件中之第一條,有損於朝鮮國體面,可否刪除?」朝鮮提出新方案。表面上說保證今後不再違犯,卻提出廢掉第一條,顯然是不打算遵守的。

朝鮮像一條游魚,窺視著清政府的每一個空隙,準備溜走。而駐在朝鮮的各國外交官也不斷向朝鮮政府兜售各種計謀,以致朝鮮成了難以對付的交涉物件。

李鴻章把堆在桌上的卷宗分成兩部分,順手翻開最上面的。他要暫時離開天津,必須把要緊事情處理一下。

這時已是光緒十四年(1888年)。

「甲申事變」過去四年了,李鴻章六十六歲。

「歲月不饒人……」他停下整理公文的手,摸了摸額頭,指尖感覺出那裡的皺紋明顯增多了。此刻整理的是前一年的東西,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自己的人生已到了要收場的時候了。為排除淒涼之感,只有熱衷於工作。

把一年來雜亂的公文披閱一遍,終於發現了一直不曾注意到的一些相互關係,理出了一點頭緒。

「朝鮮變得不好對付了,有關朝鮮的事情應當更細緻地考慮。」他自言自語地說。

回想一下去年的一些事情,他終於明白了朝鮮政府的手法要比中國更為細緻、更有條理。

「為什麼當時沒注意到呢?」李鴻章獨自嘟囔著。

當然,他是有可辯解的。前一年,1887年,對於清政府來說,簡直是臺灣年。經過中法戰爭,臺灣的重要性凸顯起來。置於福建省管轄之下的臺灣,前一年成為一個省,十月任命了第一任巡撫。也許李鴻章對臺灣過於重視,因而疏忽了朝鮮。

「唔……就是它……」他拿起一件公文。是幾行字的報告,可能是袁世凱親自起草的,充分表現出他的性格。報告的末尾用鉛筆寫著:「有必要考慮對此事的報復!」

這是關於朝鮮政府解任金允植等人的報告。金允植是人所共知的事大黨——親清派的領袖,撤掉親清派領袖,顯然是對袁世凱等清政府方面駐朝鮮官員的挑戰。然而,在朝鮮政界卻看不出什麼重大的派系抗爭。

還有鉛筆附記:「是否有私人怨恨?」並非政策上的意見對立,而是個人間爭執,也可能是爭權奪位的傾軋。

盟友金允植被解任,袁世凱可真有點頭疼了。報告中雖未詳細述及,但可以想見,袁世凱闖進朝鮮宮廷,大發雷霆地喊叫:「為什麼把金允植免職了!」

對此,朝鮮宮廷一定是照例含糊其辭,應付一陣子便馬虎過去了。這時,李鴻章心裡若有所悟:「問題就在這裡,沒錯……」

金允植解任之後,立刻有閔泳駿赴日之事。

在中國方面,特別是袁世凱,金允植的解任儘管是一時的,也覺得是個大問題。袁世凱受到了刺激,無暇顧及其他。於是,時隔不久便將閔泳駿派往日本,充分運用了「先派後諮」的手法。

李鴻章認為,金允植的解任,也許是他本人同意的,上演的一齣戲。

親日派、親俄派、親清派——目前分成這三派,不管形勢如何變化,朝鮮總有一夥人出來支撐局面,李鴻章從一開始就認為這也許是一種合謀。

假如這是一種戲劇性的密謀,那麼,朝鮮政府的確不簡單!李鴻章望著天棚想。

四月末,李鴻章同葡萄牙籤署了通商條約,五月五日去旅順、大連,視察新購進的軍艦「致遠」號。

「這些等回來再辦……」李鴻章把一些新近的文書歸攏到桌子一角。因為上了年紀,自言自語的毛病越發厲害了。他抄錄了公文的標題。

《樸定陽尚未歸國》——戴著「全權」頭銜的樸定陽原來說遞交國書後立即返回朝鮮,但時過一年半之久,仍沒有從華盛頓動身的跡象。

《金嘉鎮未來拜訪》——這是東京來的報告,當了駐日代理公使的金嘉鎮,按照前述三項附帶條件,應該到中國駐日公使館拜訪,然而迄今並未執行。說起來,任命金嘉鎮為駐日代理公使,清政府就感到不快。金嘉鎮積極靠攏俄國,由於袁世凱的強烈要求,朝鮮政府把他「放逐」,怎麼這麼快又起用了?

只因為接觸了俄國,就斷定是親俄派,這確實值得研究。像接觸日本、接觸美國一樣,按理應當統稱他們為獨立自主派。不,稱派也不妥當,因為朝鮮有主見的政治家都在內心深處懷著獨立自主的願望。

被視為親清派的閔泳翊要同中國搞好關係,最終目標也不外是獨立自主。

去年清政府更換了駐日公使,黎庶昌再次出任。四年前因服喪而辭去駐日公使職務的黎庶昌,是有三年半駐日經驗的老手。

舊曆年末,黎庶昌到達東京。正月賀年時,金嘉鎮到清公使館門前投遞了名片便返回了,不曾同公使會晤。

黎庶昌曾有如此記載:「朝人胸中,唯有‘自主’二字耿耿於懷,牢不可破。」

黎庶昌把金嘉鎮不來拜訪之事告知了漢城的袁世凱。袁世凱照例闖進朝鮮宮廷,大喊大叫。他在給李鴻章的報告中寫道:「婉詰。」李鴻章讀了之後哈哈大笑,說道:「婉詰?他這種人能……」

他想象得出袁世凱恫嚇朝鮮要人時的情景。

「公使閔泳駿正在返任,金嘉鎮不過是代理公使。他理解自己的身份,有所顧慮,請予諒解,以後令其拜訪……」這就是朝鮮政府的答覆。

「事情越來越難辦……」李鴻章自言自語,閉上了眼睛。

李鴻章到旅順、大連,接收了「致遠」號,檢視了炮臺,於五月十六日返回天津。十多天的視察使他疲憊不堪,終於臥床不起。

李鴻章痊癒後不久,接到東京黎庶昌的報告,說是金嘉鎮勉強做了拜訪。

「噢?慰亭(袁世凱)的婉詰產生了效果?……」李鴻章捋著鬍鬚,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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