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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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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艦隊是亞洲最強的海軍,至少在1888年以前是如此。

它的陣容是以「定遠」、「鎮遠」兩艘主力艦為中心。在當時,鐵甲艦還很稀奇,這兩艘軍艦同是七千噸,再配備五艘巡洋艦「經遠」、「來遠」、「致遠」、「靖遠」、「濟遠」,各兩千噸。

海軍衙門是三年前設定的。在那之前,有北洋水師、南洋水師和福建水師,三者力量大致相等。後來,福建水師在中法戰爭馬尾海戰中全軍覆滅。張佩綸,就是這次戰役失敗的責任者。設定海軍衙門之際,李鴻章把南洋水師效能比較良好的艦船配屬了北洋水師。以重點主義為藉口,北洋水師又從外國購進精銳艦隻。

亞洲的第二個海軍強國,自然是日本。

北洋海軍建成的1888年(明治二十一年),在9月4日的《朝野新聞》上,以《殊堪寒心之帝國海軍現狀》為題,報道:「試觀我國現今之軍艦,多為老朽,行將不能實用。現已不能實用者亦不在少數。組成現在艦隊之軍艦中,其最舊者已使用三十九年,而其新者亦服役十一年之久。如不立即加以修復,會使不完善之日本海軍更趨於不完善,勢必違背擴張海軍之本意,如有老朽不堪為用之船艦,應予折毀,並另委外國建造新艦。」

中日兩國艦隊不論數量還是效能,都有顯著的差別。

但後來發生逆轉,1888年是分界線。從這一年起,到中日開戰為止,六年間日本從危機感出發,致力於軍備的增強。相反,中國自從李鴻章到旅順接收「致遠」以後,不曾增加一艘新艦。

當然,中國也有海軍預算,每年為白銀四百萬兩,但六年間卻沒有購買一艘新艦。而且,從開戰前三年即1891年起,連購買彈藥也停止了。

這都是西太后一人造成的。

西太后專政以來,最懂得權勢的甜頭,怎肯輕易放棄。不過,皇帝已經長大成人,再緊抓著攝政權不放,也有些說不過去。十八歲的成年的皇帝,還由皇太后監護,將成為世間的笑柄。

她的「歸政」只不過是形式,實際上仍要在宮廷內君臨政治。世人知道這是形式,但形式也很重要。為了給形式增添價值,就必須用虛假加以裝點。

加強外觀的方法之一,就是建造特大的行宮。皇太后從政治中心的紫禁城裡遷出來,移住到悠閒自在的行宮去。這是裝飾門面的最有效的方法。

皇太后的行宮要不同於一般行宮。庭園內的建築自不必說,所有的山山水水也必須是人工建造。這是低劣的趣味,但在西太后看來,如此才能保持自己的權威。

頤和園在北京西郊,現在已成為群眾遊樂之所。園內的萬壽山是人工山,昆明湖是人工湖。對於西太后的愚蠢無聊,我們只有驚歎而已。

「這得需要多少費用呢?」西太后說了說自己的計劃,要估算一下所需費用。

銀三千萬兩!

「這筆款子能籌集到吧?」西太后問醇親王。

醇親王已成為西太后政權的中樞。兒子能當上皇帝,是西太后一手成全的,對於西太后他是言聽計從。

「一定設法辦到。」醇親王答道。

「是個難事嗎?」

「不,不是的……一些瑣碎問題,需要諮詢……」

醇親王頭上冒出冷汗。三千萬兩的分量,他是清楚的。

「這麼說,籌集款子是不成問題嘍,只是有些技術上的問題需要研究研究?」

「是,是這個意思。」

「堂堂大臣,不必介入那些技術上的瑣碎事。資金籌集沒什麼問題,早一點施工要緊。」

西太后已經沉浸在幻想當中。這是前所未有的園林大營造,她越想越興奮。清王朝入關以來二百多年,還未曾操辦過如此巨大的工程。

別的不說,單說北京郊外的明十三陵,比起這個工程來,顯然是太小了。像這樣用人工修造的山水,大唐盛世不曾有過,秦始皇時代也辦不到。

深夜,西太后突然睜開眼睛,喊來近侍宦官。

「我想了解一下秦始皇的阿房宮,傳我的話,趕緊查閱古書,呈來詳細報告!」

她想了解一下歷史上是否有超過她這個計劃的工程。

西太后陷入自我陶醉,而那個為她籌措三千萬兩銀子的醇親王卻雙眉緊鎖。

「這有什麼難辦的,變禍為福不就行了嗎?」滿清貴族善慶對醇親王說道。

「變禍為福?」

「你沒聽說嗎?漢人組織了龐大的軍隊,步步逼近咱們滿族人,要把咱們趕出山海關外。豈止趕出而已,是要斬盡殺絕!」

「真有此事?」醇親王搖搖頭,說道。

「太平天國洪秀全已經覆滅,你還記得他們喊過什麼口號嗎?滅妖!他們稱我們為妖,要消滅我們。」

「那些人已經不復存在了。」

「的確,他們覆滅了,可是,誰把他們消滅的?」

「湘軍,還有淮軍……」

「不錯,不是滿洲八旗!湘軍是曾國藩組織的,淮軍是李鴻章組織的,這兩支軍隊裡有滿族人嗎?」

「兩軍全是漢族軍隊。」

「現今在我們國家裡,一旦有事,能戰鬥的只有漢族軍隊了。如果他們掉轉槍口朝我們打來,那將是什麼局面呢?」

「不管怎麼說,他們是大清的軍隊,決不會朝我們打槍!」

醇親王激烈地搖著頭。

「如果我是漢族人,我就能幹出來。嗯?對方無力,我方有力,而現在卻受制於對方,非把這個統治關係倒轉一下不可……這倒不限於漢族,蒙族、藏族處在同一狀況下,也準能幹出來。」

「真的?」

「你還不相信……真讓人著急!我昨天聽說,廣東有三合會、天地會等造反組織,時隱時現,到處活動。你知道他們的旗上寫著什麼嗎?‘滅滿興漢’!」

「滅滿興漢……」

「他們要把我們一個不剩地殺掉!還不只是廣東!我們現在所擁有的,只有這個皇帝寶座了。這個國家還是我們的國家嗎?在這個國家裡,我們是少數派,你不要忘記這個事實!」

善慶一邊說,一邊用細長的眼睛狠狠地盯住醇親王的眼睛。醇親王也是一副滿族面貌,眼睛細長。

「那你說如何是好?」

「只要是漢族,任誰也不要相信!」

「我認為中堂是盡忠報國之士。」

「你的想法太幼稚了。死去的曾國藩是消滅太平天國的英雄,可以說,是他救了這個國家。但是,他組織湘軍時,沒說過一句盡忠報國的話。」

「是嗎?」

「當然,當時的檄文你也是知道的。」

善慶的口吻彷彿在詰問醇親王。

三十多年前,曾國藩在湖南發出檄文,征討太平天國,說是「為恪守禮教」,並未號召為大清盡忠。

「禮教」,就當時來說,是漢族的生活方式,是賴以生存的支柱。號召維護它,最有誘惑力和說服力。

在清朝統治下,漢族不願意為保國而戰,非但不保,還想用自己的力量推翻清朝,建立一個漢族統治的國家。善慶斷言,漢族人心裡都這麼期待著。

「他們至今沒有起事,只是因為力量不足,一旦覺得有了足夠的力量,就會把槍口對準我們。太后要建造大園林,我們應當趁此機會轉禍為福。你看看北洋艦隊,那些堅艦巨炮都是漢人的東西,指揮它們的還不是漢族大臣李鴻章嗎?以後再也不要為虎添翼了。」

醇親王終於明白了對方想要說的話,那就是把軍費挪到園林建造上來。購入軍艦、槍炮、彈藥,等於給漢人增加力量。可是,目前清軍的主力是綠營兵(漢族軍隊),關係著王朝的安危。

醇親王不由得長嘆一聲。

「削減軍費,中堂能同意嗎?」

「這有辦法。」善慶說道。

李鴻章是清朝的頭號實權者,兼任直隸總督,指揮著北洋軍隊。他也有政敵,那就是兩江總督曾國荃。曾國荃是曾國藩的胞弟,與李鴻章為敵。兩廣總督張之洞也不甘居李鴻章之下。朝廷裡還有個翁同龢,也是最厭惡李鴻章的。

翁同龢是戶部尚書,即財政大臣,掌握著財政大權。必須先把他拉攏過來。

聽了善慶的話,醇親王向前探出身子,若有所悟。

「太后的本意,依我看就在這裡。為了不給漢族人增添軍事力量,抽出費用建造萬壽山……這難道不是奇策嗎?」

總在西太后左右承辦國事的醇親王,怎麼也想不出她竟有這樣的「深謀遠慮」。

建造頤和園,當時稱為「萬壽山工程」,總監督為醇親王,籌措到二百六十萬兩銀子:廣東一百萬,南洋八十萬,湖廣四十萬,四川二十萬,直隸二十萬。北洋軍費是悉數上繳。

西太后高興極了。

秦始皇在渭水南岸上林苑建造的阿房宮,是東西約七百米、南北約一百二十米的大型樓閣,作為人工工程,可算是難以想象的規模。但是,這個工程因秦始皇死而未竣工。

阿房宮有其名,實際上並未完工!

聽了這個報告,西太后放聲大笑:我的萬壽山超過未竣工的阿房宮,我的名字將與萬壽山永存。

她滿意極了。

「軍隊這下子全完了!」得知萬壽山工程的決定之後,李鴻章自言自語。他認為:該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虛虛實實

中日甲午戰爭前夕,關於中日兩國在朝鮮的立場,陸奧宗光在《蹇蹇錄》中作了如下闡述:

「……而日清兩國於朝鮮如何維護各自權力,幾乎達到冰炭不相容之地步。日本自始便認為朝鮮為一獨立國,試圖斷絕歷來存在於清韓兩國間之曖昧宗屬關係。與之相反,清廷以疇昔關係為根據,大方表白朝鮮為其屬邦。其實,清韓關係在普通公法上尚欠缺確定為宗屬關係之必要因素。雖如此,清廷仍力求在名義上承認朝鮮為其屬邦。」

陸奧用「冰炭不相容」來形容,可見兩國關係已經到了何等地步。

袁世凱清楚地認識到,東鄰強國日本妨礙他執行任務。他企圖排除這種妨礙,是理所當然的。陸奧的著述中有這樣的評價:「……袁世凱乃年壯氣銳之徒,熱望排除日本之妨礙,並非無理者也。」

袁世凱對自己的立場、任務認識得很充分,但對日本卻缺乏瞭解,而且未能覺察到這種缺乏,以致釀成悲劇。關於日本國情,袁世凱之所以認識不足,或許應該說是歷屆駐日公使徐承祖、黎庶昌、李經方、汪鳳藻等人及公使館成員的責任。袁世凱本人到日本短暫訪問過,但頭腦中的印象也基本來自駐日公使館。

筆者從老一輩華僑那裡聽到過那個時代的事。當然,這些老一輩華僑也並非親身經歷,而是從他們的長輩那裡聽來的。據說,駐日公使館的人們根本不把華僑放在眼裡。神戶、橫濱、長崎等地,有為數眾多的華僑。中國不是條約國,沒有僑民居住地,他們同普通日本人雜居,整日廝混在日本人中間。日本的實情,他們確有切身體會。然而,從祖國來的公使館官員們都不從華僑這裡吸取寶貴經驗。

封建中國有極端的「官尊民卑」習俗,而清廷官員對華僑更有一種偏見:拋棄祖國,逃到外國的不可信賴之輩。把華僑的談話、意見作為參考,清末的官僚們連想都不曾想過。

後來,孫文等曾被清廷視為叛逆的革命家們,在日本開始了秘密活動,所有的華僑都成為熱心支援者。孫文曾說:「華僑乃革命之母。」

在東京的公使館,主要把報紙、公文等「情報」發回本國,就算是外交官工作。這類情報,絕不是有血有肉的活情報。

「萬壽山工程」在北京動工時,日本正處於釋出憲法的前夕。

實現立憲政治,在清朝官僚的眼裡,認為是朝廷實權的下降。朝廷就是政府,立憲會使政府的領導權力削弱,這是最普遍的看法。

明治二十二年(1889年),文部大臣森有禮被刺,於是,有人認為日本治安有問題。內閣中有長州閥、薩摩閥之爭,政界的派系鬥爭也很激烈。薩摩閥裡又分為改革黨、調和派、島津黨三派,報界把他們的醜聞逸事大加宣揚。「照這樣下去,日本哪裡還談得上輿論統一!」只要讀報,就會有這種感覺。清公使便把這種感觸傳達給本國,本國再轉告朝鮮的袁世凱。

生活在日本人中間的華僑卻深知日本人的性格。表面看來似乎是輿論分裂,實際上,當國家利益明確要求一致時,日本人會一致團結起來。而且,他們的尚武氣質是可怕的。但是,華僑們沒有報警的門路。

正像陸奧宗光指出的,清廷的意圖是既然無法確保朝鮮為屬邦,哪怕在名義上維持一下宗主國的體面也行。

據《清史稿》記載,清政府的屬國有朝鮮、琉球、越南、緬甸、暹羅1、南掌1、蘇祿、廓爾喀、浩罕2、坎巨提3等十國。不僅朝鮮,以琉球為首的其他屬國也沒有讓清廷駐軍的先例。清廷只派去冊封使,不直接干預統治之事。所謂宗主國,本來是空有其名。接受冊封后才允許與中國通商,所以不得不採取這種形式,可以稱之為東亞方式吧。到了19世紀,帶有西歐式國家觀念的列強侵入亞洲,問題就麻煩了。

現在哪怕是僅僅保持名義上的統治,也不可能了。袁世凱的任務是把已經難以維持的名義上的宗主權儘可能地延長,再延長。

派樸定陽去美國時,朝鮮政府曾向袁世凱保證「遞交國書之後立即歸國」,這才取得「全權」頭銜。然而,樸定陽於1887年11月到達華盛頓,遞交國書之後遲遲不歸。

為了向全世界顯示朝鮮的獨立自主,樸定陽的任務是儘可能在華盛頓待下去。與之相反,為了強調對朝鮮的宗主權,必須儘快讓樸定陽歸國,這是袁世凱的任務。

袁世凱向朝鮮政府施加壓力。

「是美國方面一再挽留。」朝鮮當局這樣推脫。

「挽留也時間太長了,究竟辦些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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