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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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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知道,離那麼遠,又不大瞭解美國的情況。」

「同美國不可能有麻煩的談判,如果有……」

袁世凱瞪大了眼睛,他想說:如果有,就可能是對中國的陰謀。

「誰知道有什麼事,一直沒接到報告。如有大事,會報告的,看來是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

「重大事情也有不便報告的,報告了也有對我隱瞞的。」

「不,絕無此事。反正樸定陽是使用大清帝國的年號與美國政府往來函件,這事有過報告。」

「大清的年號?」袁世凱苦笑了。

原封不動地使用某國的年號、曆法,就表示是那個國家的屬國。「光緒」是清廷年號,使用它就證明服從清廷。朝鮮領議政沈舜澤致函俄國公使韋貝時,寫的是「大朝鮮開國」,這就表明沒有服從清廷的意思。

不過,這種習慣只限於東亞。用清光緒年號,譯成英文時便改成西曆,所以用用無妨,這也許是朝鮮政府應付袁世凱的作戰手段。

樸定陽在美國滯留一年。這期間,袁世凱在漢城不斷地施加壓力,而朝鮮政府以美國政府挽留、本人患病等種種藉口,一拖再拖。最有諷刺意味的是,一年之後,樸定陽卻「因病」歸國了。美國方面大為驚訝:「為什麼全權公使才一年便歸國?」

而清廷則責備:「為什麼竟停留一年多?」

堅持一年,是樸定陽的功績。除了公函上使用光緒年號之外,他在華盛頓完全以一個獨立國家的外交官身份東奔西闖。

對於三項附帶條件,第一項硬著頭皮不予理睬。第二項則自然解決,因為席次一般由美國方面安排,大都是按照英文字頭或到美赴任的順序,korea當然在china之後,而且樸定陽比張蔭桓晚到美國兩年。第三項用沒有重要事項一推了之。

樸定陽有功勞!朝鮮各界對他的評價很高。

1888年11月,整整一年之後,樸定陽才勉強離開華盛頓。回到本國,袁世凱會如何發怒,他心裡一清二楚。

樸定陽歸途繞道日本,又停留四個月,才好不容易返回漢城。時為1889年3月。

「應追究樸定陽的罪責!」袁世凱主張。

朝鮮政府的處境非常尷尬。樸定陽一年多的外交活動,功績顯著,本應給予獎賞,提升為外署督辦(外交大臣),可袁世凱卻堅持要懲處他。鄭秉夏和閔種然兩人向袁世凱求情,袁世凱毫不退讓。朝鮮方面哪裡還敢提升樸定陽。

清廷外交的真正實權者李鴻章主張解除樸定陽現職,而駐在朝鮮的袁世凱則主張重罰,想狠狠地整一整朝鮮,免得以後再搞「自主外交」。

這時,朝鮮已不是十年前的朝鮮了。它已經看清,藉助列強——日本、俄國之力,可以踢開清政府的壓迫。不管袁世凱的眼睛瞪得多麼圓,俯首聽命是辦不到了。朝鮮要一步一步地、紮紮實實地積累自主的實績,然後達到真正的獨立。

「要實現朝鮮的夙願,完全獨立,並不是輕而易舉的,免不了遭受苦難,必須有流血犧牲的決心才行。」

說起來頗有諷刺性,李鴻章派去的外國顧問德尼一夥人,竟成了幫助朝鮮抵制清政府的參謀。

「升他為外署督辦,就目前情況來看,對清廷刺激太大。頂好給他一個無關緊要的官職。」

「什麼呢?」

「副提學之類。」

「這怎麼能算提升呢?」

「總比撤職強吧!」

在朝鮮宮廷裡,這些參謀們面授機宜。

關於樸定陽問題,袁世凱同主子李鴻章之間想法上多少有差別,德尼等人提醒在這裡做文章。於是,朝鮮政府任命樸定陽為副提學。這是教育方面的官職,離政治外交的旋渦較遠。讓他暫居此位,以後再伺機提升。

德尼等人曾久居中國,對中國的事情瞭解得相當透徹。但是,東亞人心理上的微妙之處。他們仍未掌握。

李鴻章的怒氣遠遠超出他們的想象。

在儒教體制下,教育方面的職位絕不是什麼閒職,而是要職。一個必須懲辦的人反而擔任要職,這大大地損害了清廷的體面。

袁世凱向朝鮮政府提出指責,回答是「不過循例而授,並非別有意見」。

袁世凱不答應,要會見國王。國王以患病為由,不予接見。患病的不只是國王,當事人樸定陽也稱病閉門不出,連趙太妃也病了。太妃生病,國王更有了藉口。但是,長此下去,仍不能解決問題,無奈,國王接見了袁世凱。

「關於樸定陽的問題,殿下聽說了嗎?」見面時,袁世凱直截了當地提出問題。

「聽說過。」朝鮮國王李熙答道,「樸定陽沒有按規矩辦事,這很不好。我也覺得非常遺憾。不過,非懲處不可嗎?」

「那三項附帶條件是殿下批准的,非常明確,可樸定陽到達華盛頓後根本沒打算執行。我為此多次交涉、敦促,迄今已過兩年,仍不見解決。殿下也曾說過:待樸定陽歸國後,一定給予處分。可是,樸定陽已經被授予都承旨品級,就任副提學要職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授予他都承旨品級,只是按照序列而已,絕不是提升。」

「他是有罪之身,為什麼還要授官?關於此事,我數次函請殿下注意,難道沒看過?」

「都已讀過。關於此事,請閣下多多周旋,不要過分追究,拜託!」

「不追究事情就完不了!殿下究竟抱什麼態度,請明確表示一下。」

袁世凱窮追不捨,弄得國王張口結舌,無法回答。

袁世凱正了正身子,鄭重地提議:

「像這麼通過翻譯,可能會產生誤譯或誤解,最好以筆代言,以求準確。」

「也好,那麼就……」

國王命令身邊宦官取來紙筆。宦官退下不久,從屏風外面進來一個少年宦官。

「啟奏陛下——」

「什麼事?」國王問。

「諸位大臣說,樸使(定陽)問題不宜落在紙上。」

顯然,是屏風後面的大臣們派他稟奏的。

「關於處分問題,今後將進行討論,不應留下書面憑證。」屏風後面,數人齊聲說道。

在朝鮮生活的時間已經不短,袁世凱能聽懂簡單的朝鮮語。

「王沉吟久之——」袁世凱把當時的情景報告給李鴻章。

「有這麼多人聽著,用不著筆談吧。」國王無可奈何地說道。

「得不到殿下的明確答覆。我不能回去!筆談又有何妨?不是一樣嗎?」

國王只好命人取過筆紙,但他讓閔泳韶代筆,可能是提防萬一。

國王在筆談中躲躲閃閃,避過袁世凱的鋒芒。儘管是這樣毫無內容的筆談,袁世凱雖再三要求,連一份抄件也沒得到。可見,朝鮮政府多麼謹慎。

袁世凱之所以沒有強奪筆談原本,應該說是學會了控制自己。若在幾年前,他早就一把奪過來了。

他能如此控制自己,是李鴻章的勸告起了作用。袁世凱在朝鮮的一言一行,都引起各國外交官的惡評。每逢有事,表示朝鮮是清之屬國時,必然由袁世凱出面,這是他的任務。惡評越多越說明他在認真地執行任務,不過,由於年輕任性,做得過火之處也頗為不少。

漢城的外交官集會,袁世凱往往不出席,大都是唐紹儀代他前去,以表示他絕非一般的外交官。朝鮮是中國的屬國,不是對等關係,他的官名是「駐紮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不用「外交」二字,含混其詞地用了個「交涉」,為的就是強調清廷的特殊立場。所以,袁世凱從來不與外國公使打交道,他的任務就是要顯示不與他們同伍。

袁世凱究竟有多大的許可權呢?各國公使開會,他只派翻譯出席,自己從來不與別國外交官採取同一行動,並任意出入朝鮮宮廷。是普通的辦事大臣,還是欽差大臣身份的公使?對此,美國駐中國公使接到本國訓令,向清政府提出質問。

李鴻章的答覆是:「朝鮮是中國的屬邦,派到那裡去的袁世凱,既可與朝鮮政府直接交涉,又有與各國公使同等之權力。是否出席會議,由他判斷決定。貴國質問,不是多此一舉嗎?」

李鴻章為袁世凱聲援助威,但因為惡名太大,所以又叮囑他「切莫操之過度」。

關於樸定陽的問題,適可而止,也是袁世凱聽從李鴻章的叮囑而採取的自制措施。

朝鮮政府往美國派遣樸定陽的同時,還把沈相學派到歐洲去。他得了病,這病似乎不是政治性的。代替的是趙臣熙,到達香港之後,他突然患了「政治病」。

趙臣熙抵達香港時,正值閔泳翊途經該地。聽說袁世凱強烈主張處罰樸定陽,趙臣熙感到很不自在。

照目前情況,去倫敦和巴黎,不理睬當地中國公使,必然要落個樸定陽的下場。此行的本意是搞一次獨立自主的示威,如果會同清政府公使去遞交國書,就反倒成了宣揚朝鮮是清的屬國,豈不是沒完成任務?

趙臣熙沒有樸定陽那種勇氣。他左思右想,終於以患病為由,從香港折了回來。

朝鮮政府又任命樸齊純為五國使,接替趙臣熙。五國使就是兼任英、德、法、俄、意五國的公使。

朝鮮政府要求清廷取消三項附帶條件,起碼把第一項取消。特派卞元圭去天津向李鴻章求情,但沒有成功。因此,樸齊純雖被任命,卻終於沒能成行。

趙臣熙溜回國是1890年正月。在那前一年,袁世凱獲得了「欽差」的頭銜。不管外國對他的評價怎麼不好,李鴻章總是庇護著他,說:「外國對他評論不好,正說明他忠於職守。」

「同俄國公使交往尚欠圓滑,須注意自己的缺點!」袁世凱接到了李鴻章的警告,因為駐俄公使洪鈞給李鴻章的報告中提到:「俄國外交部對袁世凱怨言頗多。」

對此,袁世凱辯解說:

「我同俄國公使為陸路通商條約打了幾次交道,表面上還算過得去。俄國公使舉行宴會時,故意不懸掛我國國旗,實屬非禮。而我國大婚(光緒帝結婚)招待宴時,仍懸掛了俄國國旗,以示我國之寬宏大量。」

清朝的國旗是黃龍圖案,三角形,1889年改為長方形。黃龍三角旗用於商船,一直延續下來。

警告並非譴責,李鴻章是希望袁世凱再多一點柔軟性。

袁世凱被「賞加二品銜」,就是說,享受二品官的待遇了。由此可見,袁世凱屢受主子警告,只不過是愛護之餘的插曲罷了,實際上認為他的政治行動是正確的。

這年,中國駐日公使換成李經方。

李經方是李鴻章的長子,但不是親生。起初,李鴻章無嗣,過繼了胞弟之子,就是李經方。收了養子之後,卻接連不斷地生了許多男孩。另有一說:李鴻章的兒子夭折,為了頂數,從胞弟那裡過繼了一個。

李經方在歐洲駐節四年,很有外交官經驗。雖然如此,他晉升之快,卻不能說沒沾老子的光。

據翁同龢的日記記載,黎庶昌從日本回國後,曾對他說:「日本雖修兵政,廣商務,但新立議會不和,大臣屢屢告休,願與中國和洽,深忌俄之垂涎東海。」

黎庶昌曾經密奏:「宜固中日之交,而沖繩可置勿議。」

這年,曾國藩之子曾紀澤在北京死去,年僅五十二歲。他在英、俄、法三國前後駐了七個年頭,歸國後任戶部右侍郎(財政部次官)之要職。

曾紀澤的叔父曾國荃也在這年死去,享年六十七歲。

光緒帝的生父醇親王奕■也在這年陰曆十一月逝世。

這年四月,朝鮮趙太妃死去,享年八十。太妃不是國王之母。李氏朝鮮二十四代憲宗、二十五代哲宗無子,李熙是從旁系繼承王位的,趙太妃乃憲宗之母。

趙太妃侍奉四代國王,親清傾向較突出。

清朝時,屬國的國王和王妃死去,都要向北京派出「告訃使」,然後由清廷相應派出敕使「賜奠」,同時賜給諡號。

但這次趙太妃之死,朝鮮宮廷卻不打算派出告訃使。理由是血緣甚遠,喪事不宜大辦,但實質是懼怕這種「賜奠」儀式會清楚地表示朝鮮是清之屬邦。

袁世凱強烈要求朝鮮宮廷向北京派遣告訃使,說:「國王不作行孝示範,無以教化國民!」

袁世凱本心是想在各國外交官面前,把賜奠儀式搞得隆重些,用以顯示清與朝鮮的宗主、屬邦關係。

遲延了很久,朝鮮才派出洪鐘永為告訃使,前往北京。他同時肩負著請求清廷免予賜奠的任務。

清廷按照慣例決定給予「賜奠」,沒有接受洪鐘永的懇求。於是,續昌和崇禮二人為正副使,領著百餘名隨員,來到朝鮮。按照從前的慣例,朝鮮國王要親自出郊迎接,稱為「郊迎禮」。朝鮮方面懇求免除郊迎禮,但袁世凱不准許。朝鮮政府又懇請「改道」,因為郊迎禮應由國王的使節迎到漢城郊外的仁川,而那裡外國人甚多,冀求獨立自主的朝鮮不願讓外國人看見使者迎接時的跪拜場面,若從馬山浦登陸,那裡的外國人少些。但是,也被袁世凱拒絕了。

袁世凱乘朝鮮宮廷喪事之機,強調了宗主權。朝鮮國王親赴西大門的慕華館,迎接清朝敕使。

轉年是光緒十七年(1891年),養母牛氏病危,袁世凱急忙返回河南項城。他從心底敬佩母親,總算在她死前見了面,送了終。接著是守制,朝廷準他服喪百日。

袁世凱離開朝鮮期間,由龍山理事官唐紹儀代行他的職務。

朝鮮政府認為這是個好時機,將樸定陽提升為「吏曹判書」。這是重要官職,相當於政府的內務大臣。

對於樸定陽的處分問題,袁世凱和李鴻章之間有些分歧。李鴻章考慮到朝鮮國民的感情。樸定陽在朝鮮國民眼裡是位英雄,砸了他們的英雄,恐怕會激起反清情緒。朝鮮政府似乎也看清了這一點。乘袁世凱服喪之機提升樸定陽,相信李鴻章會予以諒解。

袁世凱回到朝鮮任上是光緒十八年(1892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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