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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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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章一再指示袁世凱,「要注意日本的動向」。

袁世凱從大鳥公使那裡得到的印象是,「日本對中國極其友善」。這是他把同大鳥圭介個人的關係與同日本政府的關係混同了。

袁世凱將朝鮮政府的請求和他的意見電告本國。日期是6月1日。

這一天,日本公使館書記官鄭永邦會晤袁世凱。

鄭永邦,這是個中國名字,但他是純粹的日本人,並且是日本的外交官。他的祖輩從中國來到長崎,幾代人都以「通事」1為業。袁世凱會見鄭永邦時,總覺得格外親切。

代理公使杉村深知袁世凱的這種心情,故意讓鄭永邦同他接近。杉村認為,鄭永邦的話容易為袁世凱所接受。

「血濃於水」,這一古老的信念,在袁世凱的意識中是存在的。他認為身上流著漢族血液的鄭永邦,不會做出損害祖先的祖國——中國的事情。他甚至還以為,鄭永邦肯定會瞞著上司採取一些有利於中國的措施。

明治初年,正是日本國家意識高漲的時期。身上流著外國人血液的鄭永邦,絕不似袁世凱所想象的那麼單純。鄭永邦正因為有這麼個姓,所以才更想當一個比誰都愛國的日本人。

他會晤袁世凱,是把日本的國家利益擺在第一位的。他清楚自己的使命:利用袁世凱對他的親近感,擺佈袁世凱,使之做出符合日本利益的事情。儘管同袁世凱會晤時也表示一些親密,但他忘不了上司交給他的任務——讓中國出兵。

如果清廷接受朝鮮的派兵請求,那麼,根據《天津條約》,日本也可以出兵。所以,日本非常希望中國表明出兵的態度。中國方面害怕惹出日本大量派兵,以至引起軍事衝突,所以對朝鮮的請求總是採取慎重的態度。袁世凱想預先了解一下日本對中國出兵作何反應。他知道,直接去問日本外交官,人家是不會說出真情來的。

袁世凱盼望著鄭永邦。

恰好在這時,鄭永邦上門來了。他問道:

「中國政府為什麼不出兵?」

「《老子》一書中不是說過:‘兵乃不祥之器。’用兵必須十分慎重,否則……」袁世凱抑制住激烈的心跳,說道。他真想說,現在正擔心日本的態度呢。

「朝鮮國內,已經沒有制伏東學軍的力量了。東學之亂這麼長期地拖延下去,對商業貿易也會有妨礙。中國商人在這裡不少,日本商人近來也明顯地增多了……日本方面,不論什麼情況,都希望朝鮮的內亂能夠平息。朝鮮若能靠自力平定內亂,那當然是再好不過的,自身力量不夠,哪個國家支援它一下,我認為對日本也是有利的。」鄭永邦說道。

「怎麼,你似乎在催促我出兵?」

「我真想催促你一下!」

「即使你不說,我們也有這種準備。」

「噢,準備了?」

「嗯,隨時都可以發兵……朝鮮恢復和平、能夠做買賣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噢?這是真的嗎?」

「東學黨本是一群烏合之眾,但他們的領導人裡有幾個比較難對付,所以才取得一點點勝利。而且,朝鮮政府軍也太軟弱了。一般說來,軍隊是打勝不打敗……東學軍敗上一次,就將不可收拾。」

「真希望他們快點兒完蛋!」

「剛才我不是說那個日子不遠了嗎?哈哈哈……」

袁世凱竟把相當重要的機密洩露給別國公使館的書記官。

鄭永邦回到公使館,立刻把這訊息報告給杉村代理公使。

「幹得漂亮!」杉村滿意地點頭稱讚,「用不用我明天親自去一趟,再確認一下?」

鄭永邦在袁世凱的頭腦裡打上一個印象:中國出兵朝鮮,日本政府決不反對。那天,袁世凱向李鴻章報告了同鄭永邦的談話內容。鄭永邦當時還故意發了幾句牢騷:「日本國內鬧得一塌糊塗,簡直糟透了!」

伊藤內閣和反對派之間在國會內外的攻防戰日益加劇,確是事實。

「日本國內多事,顧不上出兵。」

「即使以《天津條約》為理由,派兵來朝鮮,頂多也不過是用以保護公使館的少量兵員。」

袁世凱又附上自己的見解,電告天津。

日本主要報紙上的主要訊息,當時由同文館學生陳貽範、長德、桂紳、周自齊等人翻譯。李鴻章把東京公使館的報告同報紙訊息的譯文相互對照,體察日本的事情。自由黨被政府收買過去啦,在野黨六派攻擊政府極其激烈啦,不知日本實情的人,僅從報紙來判斷,也許會誤認為內亂就在眼前。

李鴻章根據袁世凱6月1日的電報,最後下決心出兵。

次日,即6月2日,杉村代理公使為了確認情況,親自會見了袁世凱。袁世凱發給天津的電報說:「頃倭署使杉村來晤,該意亦盼華速代戡,並詢華允否。凱答,韓惜民命,冀撫散,及兵幸勝,姑未文請,不便遽戡。韓民如請,自可允。」

全州失陷,一般人尚不得知,而杉村和袁世凱都已接到情報。杉村知道,朝鮮政府會採納閔泳駿的主張,向袁世凱求援。

「清廷肯定會出兵。」杉村確信如此,前一天向東京發電報說:朝鮮已向清廷求援。

袁世凱同杉村面談後,電告天津:「杉與凱舊好,察其語意,重在商民,似無他意。」

這真是一個天下太平的輕鬆樂觀的判斷。

東京。

彈劾提案通過之後,或者伊藤內閣總辭職,或者解散議會,二者必選其一。6月2日,在首相官邸召開內閣會議,最大議題當然是解散議會。但陸奧外相讀了杉村代理公使的電報後,認為這也是一個重大議題。他一手拿著電報,論述了出兵的必要性,閣僚全部贊成出兵。陸奧宗光在《蹇蹇錄》中有如下簡略的記述:

「……6月2日,我參加了閣僚會議。一開始就向閣僚們出示了杉村發來的電報,並陳述己見,說,如果中國往朝鮮派遣軍隊,不論用什麼名義,我國也應往朝鮮派出相應之軍隊,以防不虞。這也是為了維持日、中兩國在朝鮮之權力均等。閣僚們一致贊同此提案,於是,伊藤內閣總理大臣立即派人,請參謀總長熾仁親王殿下和參謀本部次長川上陸軍中將出席會議。當即決定,內閣總理大臣攜出兵朝鮮案及解散議會案,直接進宮上奏,仰乞聖裁,爾後執行。」

就在這天,伊藤首相攜帶解散議會和出兵朝鮮這兩個重大決議案,陛見天皇。

解散眾議院的上諭,在當日下午四時送到議長手裡。

當夜,在外相官邸,召見林董外務次官和川上參謀次長,舉行了以陸奧外相為首的三人會議。陸奧在《蹇蹇錄》中,沒有談及這天晚上的秘密會議。林次官的回憶錄以一種「事已過去,說也無妨」的語氣,把三人的討論歸結於一點,即:不是如何去和平地平息事態,而是如何去掀起戰火,如何獲勝。

此時,杉村的第二封電報尚未到達,所以,6月2日夜的三人秘密會議是在尚未確認中國是否出兵的情況下舉行的。他們甚至沒有把和平工作列入議程。

這次秘密會議的重點是如何矇蔽伊藤總理大臣。往朝鮮派兵,伊藤首相併不反對,只是不那麼積極。作為首相,或者從他的性格來看,他不會做出強硬到底的姿態。李鴻章曾高度評價他這種政治姿勢,認為伊藤是一個和平主義者,只要他在首相位置上,就可以放心。

伊藤博文絕不是和平主義者,他是地道的明治時期的政客,是國權擴大論者。只是在擴大的具體方法上,他認為不可過於強硬。出兵,伊藤首相是贊成的,但大量派兵,他也許不會應允。

這時,在朝鮮,日、中兩國的現有勢力,仍然是揮舞「宗主權」的清廷要強些,因此,陸奧也認為是「失掉平衡的日、中兩國在朝鮮的權力之爭」。

在閣僚會議上,他表示要維持對朝鮮的日、中兩國的權力均衡。伊藤首相所希望的,是保持兩國勢力的平衡,而陸奧外相的本意卻是想來一次逆轉。他的奮鬥目標不是「趕上」,而是一鼓作氣地「趕過」。同樣的國權擴大論,但伊藤是逐步升級的階段主義者,對於搞什麼逆轉之類的極端政策,恐怕是不會贊成的。

派出的兵力,三個人的結論是需要六千至七千人,而大鳥公使認為保護公使館和僑民只需要五百到一千。可見,在規模上有很大出入。

清政府的軍事情報,已掌握在川上次長手中。為平定東學軍,估計清政府派兵不會超出五千名。

日本出兵,可能要同清軍發生衝突,那就應派出在第一次交火時足以制勝的兵力。清軍必然求和。假如清軍雖敗北而不求和,繼續增援,日本就再派遣一個師團,在平壤附近再勝一次。那時,清軍非講和不可。以朝鮮為舞臺的日中戰爭,日本參謀本部多少年來一直在研究。小川又次少將的《清國征討策案》,七年前就完成了。因此,第一陣的兵力馬上就決定下來。

「又是六千,又是七千的,這個數字讓總理聽到,他會大吃一驚!」陸奧很擔心。

「他能那樣嗎?」川上次長稍稍思索了一下。

「他是位和平主義者。」

「那麼,這麼辦吧——」川上想出一個好主意,「對總理就說派出一個旅團。」

「一個旅團,人數是……兩千人吧?」

按照當時的陸軍編制,一個旅團大約是兩千人。

「哈哈哈……」川上參謀次長笑了,「閣下對軍隊的編制是門外漢,總理也不例外。不錯,旅團的建制兵力是兩千,但有一種混成旅團,可以增加到七八千人。」

「若是總理問到兵力呢?」

「就用一個旅團應付他。至於旅團的編制,就說事關軍務,聽由軍部處理。」

「有道理……」

陸奧外相十分佩服這條妙計。

李鴻章向丁汝昌下令,讓「濟遠」、「揚威」二艦開赴仁川,日期是6月4日(陰曆五月初一)。同時,又命令直隸提督葉志超、太原鎮總兵聶士成,選拔淮軍精兵一千五百名,乘招商局輪船,開赴朝鮮。

同一天,漢城的杉村代理公使很快就獲得情報,向東京發電報:「為何不火速派兵前來?!」

這時,朝鮮政府嚴密封鎖著全州失陷的訊息,所以,一般日本人還奇怪朝鮮政府為什麼要招威脅獨立的援軍前來,於是,有人胡編了答案——袁世凱逼迫朝鮮國王乞求援兵。

朝鮮求援的真相是,閔氏一族極其害怕東學軍與大院君相勾結,所以善於察言觀色的閔泳駿才去向袁世凱懇求。這一時期的袁世凱,被閔泳駿所動搖,被鄭永邦和杉村所操縱,恰似一個馬戲團的丑角。

「小崽子,有把握嗎……」下達了出兵命令後,李鴻章突然嘟囔了一句。

風滿樓

伊藤博文這時已是政界的元老,而山縣有朋則是軍界的元老。

「兩個老糊塗。」少壯派官僚們這麼稱呼伊藤和山縣,儘可能矇混他們。像「一個旅團」之類,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德富豬一郎的《蘇峰自傳》裡有這麼一段:「甲午戰爭不是老一輩人發動的,而是年輕人掀起的。在內地是川上(參謀次長),在北京是小村(公使)。而陸奧(外相)等人,巧妙地捉住了時機,巧妙地操縱了伊藤、山縣等大人物。」

林董的回憶錄中,也有可以證實這些情況的插話。

德富蘇峰(即德富豬一郎)說是年輕人「操縱」了大人物,其實,用「矇混」之類的說法似乎更恰當些。派遣兵員巧妙地矇混過去了,但是,要長期矇混下去卻非常困難。於是,想出了一個使老糊塗們無法插嘴的方法。

這就是設定大本營。

6月5日,在參謀本部內設定了大本營。關於往朝鮮派遣混成旅團的事,也獲得天皇批准。

動員及各種計劃,均屬「統帥事項」,由大本營直接決定,雖內閣總理大臣也無權過問。這樣,伊藤首相在戰爭進行上就成了局外人。

按理說,應當依據「戰時大本營條例」,在宣戰之後才能設定大本營。明治二十七年6月5日那一天,日本還沒有宣戰,所以,這時設定大本營應該說是違法的,但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明知這是一種違法勾當的,恐怕只有川上中將等,也就是強行設定大本營的少數幾個人。

設定大本營兩天後,6月7日,陸軍省和海軍省禁止報紙、雜誌報道軍機。

海軍省只是在陸軍省禁令中的軍隊二字之上加了「軍艦」二字,其他文句完全相同。當時的海軍大臣西鄉從道與陸軍大臣大山岩都是伯爵。

同一天,敕令設定了臨時陸軍中央金櫃部——「戰時或臨事變之際設於東京,掌管臨時陸軍經費之收支及決算報告事宜」。明文規定這是一個完全獨立於司法、立法部門的戰費財政部,可以藉機密之名,自由地動用鉅款。

於是,軍費鎖在密室裡,報道以所謂「大本營發表」的形式壟斷。6月9日,各報館刊登一條訊息:「鑑於朝鮮國內,內亂頻仍,其勢日益猖獗,該國政府又處於無力鎮壓情況之下,為保護在該國之我國公使館、領事館及國民,特派軍前往。……不久前,中國政府已照會我國政府出兵朝鮮國,據此,我國政府亦如前約,出兵赴韓,並將此意立即電告中國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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