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鳥圭介從東京出發的日子,正是設定大本營的6月5日。
伊藤首相在大鳥公使出發之際,訓示:「你到了那裡,同那個年輕人——袁世凱好好研究一下,儘可能穩妥地收拾局面。同袁世凱一說,他就會明白,因為他的後面還有李伯(李鴻章)在。我也馬上同李伯聯絡!」
但是,大鳥去陸奧外相那裡,陸奧卻說:「不管怎樣,我得先說一句,‘你要把事情和平收場。’這就是,嗯,所謂開場白吧!」
這不是一句直截了當的話。大鳥立刻覺察出,他的話同總理的訓示有些微妙差別。「關於朝鮮的事,」陸奧外相繼續說道,「比起任何國家來,日本帝國都應當佔據絕對優勢的地位。這就是大前提。如果用和平手段達不到這個大前提,就不能再拘泥於和平方法,就要毫不猶豫地破壞和平。由此而產生的一切後果,都由外交大臣的我來負責。」
「我明白了。」大鳥答道。
「不必擔心幹過了頭,明白我的意思吧?看準時機,堅決幹它一場!」
陸奧外相似乎想確認對方是否弄清了他的真意,端詳了一陣大鳥的臉色。
陸奧的《蹇蹇錄》中有一段關於大鳥出發前的記述:「我在大鳥公使將要從東京出發時,詳盡地給了他幾條訓令。其中,關於今後朝鮮的局勢問題,我告訴他:除非萬不得已,應以和平手段結束事態為第一要義。不過,當前的形勢已非常緊迫,倘若時局遽變,無暇向本國政府請示,則允許該公使適當考慮,臨機應變。上述訓令似有表裡不一之嫌,但在如此形勢之下,對派駐外國之使臣給予非常之權力,亦實屬不得已也。」
從字面上看,陸奧確實做了「表裡不一」的指示,似乎可以理解為置重點於和平手段。《蹇蹇錄》中引用外交機密檔案甚多,這些檔案最初雖不會公諸於世,但遲早要被世人所知曉,他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做出原則性很強的樣子。
實際上,他的訓令正相反,果斷措施遠比和平手段受重視。從當時在座的外務次官林董的回憶錄中可以明顯地看出,陸奧外相的訓令就差沒說出:一定要執行開戰的方針政策。
陸奧外相送走大鳥公使之後,還自言自語:「他真的明白了嗎?」略感不安,應該再明白一些地告訴說:「絕對要打一仗!」陸奧並不認為大鳥頭腦遲鈍,只是對他的思想不放心。
大鳥的政治觀點是日清同盟論。他認為,在東亞反抗西歐列強的壓迫,只有日中同盟這一條路。在朝鮮問題上,他也主張日中兩國共同合作。
但陸奧不這麼想。陸奧認為,應該由日本獨佔朝鮮。
大鳥這個人也確有古代遺風。
陸奧坐到椅子上,用拳頭捶打膝蓋。他今年五十歲,大鳥圭介比他年長十一歲,去年滿六十。雖說是訓示,但陸奧對大鳥無論如何在用語上也得尊重些。大鳥走出房間時,目光炯炯,面帶笑容,這是什麼意思呢?
陸奧停住手,陷入沉思。大鳥的微笑是嘲笑嗎?他也許在心裡罵著「小崽子」。
陸奧宗光生於和歌山藩士之家,年輕時同長州的桂小五郎交往,從事勤王運動,參加過土佐的坂本龍馬的海援隊。明治維新後,他的命運也有過多次起伏,但總是在太陽照射之下。
陸奧還是學生時,大鳥圭介已任幕府的陸軍奉行。大鳥反對大政奉還,也反對江戶開放,是個主戰論者,曾在函館五稜郭戰鬥過。
陸奧心想:我也是有骨氣的人,坐過牢的不只是你一個!
剛才,陸奧真想衝大鳥背後這麼喊一句。大鳥曾被明治政府投進監獄,而陸奧明治十一年參加大江卓、林有造的反政府運動獲罪,也坐過五年牢。
陸奧想:你的骨頭倒是舊了一點,因為有一部分骨頭是在閒谷製成的。
不錯,大鳥圭介在備前的閒谷黌學過漢學。陸奧認為,大鳥的日清同盟論是受了閒谷漢學的影響。
6月6日,中國駐日公使汪鳳藻根據《天津條約》第三條規定,向日本外交部通告出兵朝鮮事,其中有一句「為保護屬邦」。
翌日,6月7日,日本外交部通知中國公使:日本出兵朝鮮,「不承認朝鮮為清之屬國」。
日本駐中國代理公使小村壽太郎向李鴻章通知出兵,也在6月7日。小村年三十九歲,是所謂的少壯派。通知很簡單,只說是根據《天津條約》,日本派兵朝鮮。
清政府辦理外交事務的衙門叫「總理衙門」,全稱是「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中國曾經是世界帝國,同它有各種關係的國家,它不認為是平等的「外國」,而是屬國。所以,它沒有相當於近代國家的外交部,只用禮部和理藩院適當地處理外國事務。英法聯軍攻進北京,各國在北京開設公使館,這才不得不設一個同外國外交官進行交涉的機構——總理衙門。此機構設於1861年,名曰「總理各國」,而不叫「總理外國」,夠頑固的了。
總理衙門由十來名侍郎以上的高官擔當總理衙門大臣,是合議制,原則上均有兼職。
設定這樣一個同外國對等的衙門,清政府感到十分懊惱,在處理實際事務時總是拖泥帶水。
這時的總理衙門由皇族的慶親王擔任首席大臣。慶親王自從光緒十年(1884年)接替恭親王之後,任此職已有十年之久。其他大臣有吏部右侍郎廖壽恆、兵部尚書孫毓文、戶部左侍郎張蔭桓、理藩院尚書崇禮、吏部左侍郎徐用儀、宗室的福錕等,後來出名的榮祿此時是步兵統領,他成為總理衙門大臣之一,是在這年的十二月。中日兩國出兵朝鮮時,他還沒到衙門來。
總理衙門接到小村代理公使的照會後,要求日方:「我國受朝鮮政府之請,為平定其內亂,依據保護屬邦之舊例,派兵前往。內亂平定後,立即撤兵。日本政府派兵之理由稱保護公使館、領事館及商民人等,估計不會需要過多軍隊。加之,朝鮮政府並未籲請日本出兵,故不宜往朝鮮內地輸送軍隊,以驚擾住民。萬一同我國軍隊遭遇時,恐因言語不通,發生事端。請轉告貴國政府。」
小村將照會轉呈本國政府後,日本政府答覆:「我國政府根據《天津條約》之規定出兵朝鮮,沒有理由接受貴國之指示和要求。」並重申從未承認朝鮮為中國之屬邦。又說,日本軍隊服從紀律、節制而進退,即使與清軍相遇,也絕不會發生事端。反倒提醒清政府令其軍隊勿尋釁鬧事。
照會往來已迸出火花。《蹇蹇錄》中寫道:「和平雖未破壞,干戈雖未交鋒,僅在一篇簡牘中已顯示彼我所見不同,過早表現出甲爭乙抗之狀態。兩種電雲即將正面接觸,剎那間可成電閃雷鳴之勢,其意甚明。」
陸奧外相的方針是:在外交上常表現為被動狀態,一旦有事,軍事和各方面都要先發制人。
如前所述,往朝鮮的中心港仁川輸送軍隊,日本自宇品港出發大約需要四晝夜,而中國從山海關或大沽啟程只需兩晝夜。假若接到清政府的出兵通知後才出兵,就會被落下。於是,日本方面想出一個計策:借大鳥公使返回任所之機,多帶些步兵。
不過,伊藤首相反對這麼做。他認為:「這不是給對方以口實嗎?」
日本政府打算根據《天津條約》第三條,中國首先出兵,然後日本也出兵。這就是所謂外交上的被動立場。
「因東學之亂,仁川、漢城都亂得不可收拾,所以應帶些警備人員。」陸奧外相抱住他的計策不放,說道。
「可是,這也應該有個分寸。譬如,同是警備人員,叫它軍隊,就不如叫巡查穩妥些。方法上必須再研究一下。」伊藤說道。
對於公使返回任所時帶些武裝兵員,伊藤首相併不完全反對,條件不過是別給清政府以藉口,他的計策是考慮把軍隊稱為警察。
乘軍艦前往,當然要有水兵。水兵一登陸,作為陸戰隊,就成為最好的兵力。在艦上比定員多編入一些水兵,就可以很自然地增加兵力。軍艦「八重山」的艦種屬於「報知艦」,同海軍協商的結果,在定員外又增加了近百名水兵。
正同西鄉海軍相商議時,得知在外洋演習的數艘日本軍艦返回釜山附近。若命令這些軍艦回航仁川,就能進一步增加兵員。
三百到四百人,是大鳥公使可以帶領的兵數,顯得很正常。警視廳的二十名巡查,是公認的護衛。
大鳥公使搭乘「八重山」號起航是6月5日。雖然在中、日兩國的出兵通知之前,但日本方面獲得了清政府派兵的大致情報,與之相反,清政府方面對日本的計劃卻一無所知。袁世凱完全被杉村代理公使和鄭永邦書記官等日本外交官操縱了。
大鳥公使到達仁川的日期是6月9日。
清軍到達朝鮮比大鳥早一天,即6月8日。登陸地點為牙山灣。派遣軍人數有兩千多,不能同時登陸,所以雖是8日抵達,但登陸完畢,已是12日了。
「清軍正在登陸」,得知這一情報,大鳥急忙率領四百二十人的軍隊奔向漢城。登陸的第二天,大鳥公使一行人就進了漢城。
大鳥公使率領的四百餘名日本兵,實際是日本正式出兵以前的軍隊。名義是公使護衛隊,但是從人數上看,只能認為是派遣的第一批。日本是6月7日通告派兵的,從朝鮮當地來說,等於通告的同時軍隊就登陸了。
「八重山」號到達仁川之日,天降大雨。
「日本軍到達仁川」,得知這個訊息,朝鮮政府非常驚愕。
在漢城,宮廷召開了緊急會議。
《全州和約》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達成的。因為朝鮮全國一致希望:不論中國還是日本,都將軍隊撤回。
中、日兩國是接到「朝鮮大亂」的通知才派兵前來的,若讓撤兵,就得拿出「朝鮮之亂」業已平定的證據給兩國看看。在避免外國武力介入上,政府和東學都抱有同一態度,因此,《全州和約》在6月10日到11日之間籤成。這時,清軍正從牙山灣登陸,日軍已進入漢城。
在朝鮮政府的會議上,激烈地討論了責任問題,以便處分一個責任者,使一切付之流水。這是朝鮮常用的政治解決辦法。朝鮮政府確實向清廷請求過援兵,現在則想偷天換日,說成「那不是政府的意思,純屬個人的任意行為」。
最熱望清廷派兵,最害怕東學的,就是閔氏一族。
東學倡導打破現有體制。在朝鮮,維護現有體制的,只有閔氏一族。動搖閔氏一族權勢的是東學,而這個東學,又有與閔氏一族的死敵大院君相勾結的徵兆,若不盡早把東學鎮壓下去,事情就會更加糟糕。因此他們不惜引來清兵,也必須把東學擊潰。代表閔氏一族的意向,向清政府求援的,是經理廳大將閔泳駿。現在要把一切罪過都扣到他的頭上。
朝鮮政府懇求袁世凱:
「希望未到達的清軍,在中途返回去。」
朝鮮政府認為,因為清軍來朝鮮,所以日本也派來軍隊,倘能讓清軍撤回,日本也一定會撤兵。
「少開玩笑!」袁世凱大喝一聲。
出兵是根據朝鮮的請求,並不是那麼隨隨便便的事。整頓裝備,備齊輜重,做了所有的準備,又搭乘軍艦、輪船,隨便在半路上停下來,怎麼可能呢。
「可是,日軍也來了,如果兩軍駐在同一地點,很難預料將發生什麼事情。」朝鮮政府傾訴了苦衷。
「可也是……」袁世凱沉思起來。現在讓日軍進入漢城是很不妥當的。「總之,先讓日軍暫時留在仁川,說服他們停止進入漢城……嗯,至少也要延緩。」
「正想如此。」
「大鳥圭介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袁世凱想起大鳥一直主張日清同盟,認為有可能說服他。不過,也有些不安,到了這時候他才發覺上了日本使館人員的當,是他們一再鼓動中國出兵的。袁世凱原以為,日本即使出兵,也不過是為了保護使館和僑民的小部隊。可是,當中國通知出兵時,它彷彿早就預備好了,幾乎同時就通告日本即刻出兵,給人的印象是人數一定少不了。
接到日本的出兵通知後,袁世凱讓朝鮮政府趕緊向日本交涉,阻止它出兵。朝鮮政府一再說「我國政府並未請求貴國出兵」,杉村代理公使卻完全不予理睬,說什麼「你先讀一讀《天津條約》,特別是第三條」。
阻止日本出兵是辦不到了,這和讓中國在中途停止一樣,根本辦不到。
袁世凱這時只盼望把牙山登陸的清軍先一步引進漢城來。
「好大的雨呀!」袁世凱在漢城的公署衙門裡,隔窗望著暴雨,說道。「明天應當去仁川!」
按照清軍的慣例,登陸、調動等軍隊活動,遇雨就停止。袁世凱以為日本軍隊也會因雨而停在仁川不動,所以明天去也來得及。他悠然自得地等在漢城,哪裡料到日軍卻喜歡在雨中行軍,而且在爭分奪秒,要搶在清軍前面到達漢城。這是日本出兵的目的,怎麼會因雨而停留不動呢?
次日(6月10日),日軍進入漢城,在日本公使館的小山丘上構築陣地。
「噢,想不到這裡是這麼寧靜!」
城裡與平時一樣安定,大鳥公使可有點掃興了。杉村代理公使在旁邊苦笑。藉口朝鮮有動亂才出兵的,如果過於平穩,就太讓人尷尬了。
「特別是最近幾天,人心突然平靜下來。」
杉村報告說。
全州失陷已經十天了。雖然朝鮮政府控制著訊息,但風聲早已傳開。同時,政府軍同東學在全州進行和解談判的訊息,也不脛而走。漢城市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以為這下子可算太平了。然而,正在這時,日本軍隊卻吹著軍號開進了漢城。
杉村繼續報告:
「人心安定也是由於糧食價格下降。」
政府和東學談判的內容從各種渠道飛向漢城和其他城市,其中有這樣一項:懲治那些貪官汙吏、土豪劣紳、壟斷商人,沒收糧食。
那時代,貨幣經濟還不發達,米袋數是經濟流通單位。到處都囤積著穀物。弄不好囤積者要受懲罰,於是想趕快把糧食賣掉,本是人之常情。這樣一來,米價下降了。主食價格下降,意味著民生之安定。
「這件事變得不尋常了!」大鳥圭介手拍前額,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