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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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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軍在牙山登陸以後,就地駐紮,不打算進漢城。四百名日軍進駐安靜的漢城。大鳥圭介憑著外交官的嗅覺,發覺各國的眼光都盯著他。

既定的步驟是先由大鳥率領四百兵進入漢城,然後接受朝鮮政府正式提出的鎮壓東學的請求,引進後續部隊混成旅團,可是,現在這四百兵尚且苦於出師無名,何況……

踏入漢城的第二天,大鳥立刻成了各國外交使團攻擊的目標。

袁世凱慫恿朝鮮政府向日本政府提出抗議。朝鮮外署(外交部)參議閔商鎬和協辦李仙得、李容植等主要官員,分別向大鳥要求撤兵。但是,日本拒不接受。袁世凱又期待各國外交團向日本施加壓力。

然而,各國外交官們只是代表本國利益,向大鳥發了一通抗議性質問而已。至於日軍進駐漢城這一現實問題應如何解決,都採取看看動靜再說的態度。他們害怕這時過於積極活動,會使日後行動的幅度變窄,何況外交團的內部意見也無法統一。

例如:一直企圖南下的俄國認為,日、中兩國都是它的障礙,最好是互相開戰,最後兩敗俱傷。這就是他們的國家利益。為造成這種局面,俄國必須謹言慎行。日軍進駐漢城,會刺激中國,這正是俄國所盼望的。他們口頭上質問日本政府出兵理由不充分,內心裡卻覺得日本若這麼無聲無息地撤兵,可就太掃興了。

李鴻章也期待著外交團的壓力,他給袁世凱的電報說:「漢城平安無事,而日獨自調兵,各使當有公論,我宜鎮靜以處。」

李鴻章等待各國外交團的公論,未免過於天真了。

朝鮮政府從私誼發出一種議論:讓容易洽談的清政府撤走牙山的清兵,以促使日軍撤退。

「都太天真了……」袁世凱表情憮然,自言自語,「不過,已經無計可施了,只好如此。」

要開啟困境,只有去說服大鳥個人,想法軟化他。

「同大鳥會晤,用筆談還是……」袁世凱嘟囔著,似乎在詢問一旁的唐紹儀。

「那蔡紹基呢?」唐紹儀問道。

蔡紹基是日語翻譯。

「筆談的時候,他不在場比較好些。」

「是的,蔡紹基在旁,居然用筆談,就太不像話了。會談時,給他派個差事。還有,我也參加,或許能助你一臂之力。」

「好,怎麼辦呢?」

在備前的閒谷黌專攻過漢學的大鳥能寫出達意的漢文,袁世凱想起同他筆談「日清同盟論」時的情景。

「為自己留條後路,也應當使用譯員!」唐紹儀沉思了片刻,建議道。

「也許……不過,我們又不是靠人情面子去求他,他們把軍隊開進一個平安無事的國家的首都,顯然不佔理,我們是去講明道理。這件事還是筆談為好。」

袁世凱同唐紹儀談著話,卻仍然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對這件事不大感興趣。同大鳥談談,總比不談好些,不過如此而已,對談判並不抱什麼期待。他向李鴻章發出悲觀的推測:「非口舌所能爭。」

他感到,這一次日本政府的態度異常堅決,非同一般。

不論大鳥個人的世界觀和政見如何,決不會脫離日本政府的基本方針。

「什麼也不如有軍隊。」袁世凱雖然也這麼想過,但終於沒敢把牙山的兩千名士兵調進漢城來。他似乎覺得這樣會掉進日本的圈套裡。同樣出了兵的清廷可以責難日本的,也只有沒把軍隊開進漢城這一點。如果這時候進駐漢城,無異於拯救日本出困境。

「我方固然處於困境,而日本也在困境之中!」袁世凱又自言自語似的說。

「當然!」唐紹儀用力地答道,「大鳥正被外交團問得張口結舌!」

6月11日,大鳥圭介拒絕了袁世凱提出的談判要求,但第二天又改變了態度,反而找上門來。

大鳥確實苦惱著。光是海軍少佐向山率領的四百名陸戰隊和二十名巡查隊,在漢城就已經夠引人注目,令人苦於辯解,倘若再讓後續混成旅團進駐漢城,那他可要招架不住,只好舉手投降。

大鳥向東京發電報:漢城目前平穩,請取消派遣後續部隊之舉。並電告已經出發的混成旅團長大島義昌少將,無本使(大鳥)命令,不得率部隊登陸。

「按目前漢城的形勢,讓大批士兵進駐漢城,無正當理由。」大鳥希望東京能瞭解自己所處的困境,一邊祈禱,一邊起草電文。

這是11日的夜晚。

次日,袁世凱和大鳥進行會談。袁世凱看著大鳥的表情,覺得很意外,似乎談判有希望。

大鳥是認真的,而且非常坦率。

「混成旅團的先遣隊八百人由一戶少佐指揮,正在仁川登陸。這是同進駐漢城的陸戰隊換防的兵員,是無法制止的了。不過,後續部隊如無必要,當然可以延期。我也盡力使他們不登陸。同時,請中國也不要調動牙山的部隊,並停止增派。」

對此,袁世凱答道:

「此刻最需要我們兩國同心合力,你說的話我原則上贊同,但需要請示本國政府。」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軟弱了呢?一定有隱情!一向對中日問題抱悲觀論點的袁世凱,對大鳥的態度產生了懷疑。這時,袁世凱已經接到李鴻章關於根本方針的指示,即:平定朝鮮之民變,遠不如防備日本重要。日本若撤軍,我清軍亦撤退。

6月13日,舉行第二次會談。

「撤兵問題,已獲得本國政府批准。」袁世凱說,「已中止兩千增援部隊的派遣,請日本方面也命令後續部隊原船返回本國。」

「用電報已經來不及阻止後續部隊,但可以派人去仁川,同部隊指揮官聯絡。總之,我們儘可能不讓部隊登陸。」大鳥說道。

似乎由於共同努力,雙方會談取得了成效。撤兵問題在原則上達成了協議。

這樣就能圓滿解決了嗎?第二次談判結束後,袁世凱送走大鳥,心裡還不踏實。

「談得不錯呀,恭喜!」唐紹儀這麼說,可袁世凱沒有表示同意。

「還需要悄悄地觀察一個階段才行!」今天的袁世凱已經不似往日,變得很穩重了。

東京,外務省。

外相陸奧宗光給漢城的大鳥發電報:「停止登陸礙難照准!」開戰之事,已寫進日程表,不能更改。

陸奧在其著作《蹇蹇錄》中說:「該公使(大鳥)頻向政府來電,意謂目前階段派如此眾多兵員來朝鮮,使朝鮮政府及人民,尤其是第三者之外國人,抱無謂之疑團,在外交上實非上策。然而,視我國之內情,業已形成騎虎之勢,中途不能改變既定兵員數。而且,綜觀清政府之外交手段,近期如何逞其譎詐權變之策,最後將如何欺我,均難預卜。」

地方各自為政,中央予以控制,是後來日本的大陸政策的主要模式,但這時還不是那樣,起碼大鳥公使是個例外。代理公使杉村等人仍然是強硬派,他們責難大鳥的軟弱無能。

接到外相覆電,大鳥再一次發電報說:

「讓過多士兵登陸,必然招致外交上的物議。務請命令本使認為多餘計程車兵全部撤至對馬待命。希與陸軍大臣商議後,訓令大島(旅團長)執行。」

「大鳥公使的心情我十分理解,但……」陸奧把電文反覆讀了多次,自言自語。

在朝鮮,歐美外交團及僑民們如何看待日本,陸奧是十分了解的。他也是外交官,比誰都更為擔心。

進駐漢城的日軍,不管軍紀多麼嚴格,不管行動多麼穩當,軍人畢竟是軍人,一個武裝團體絕不會被看成是和平的。日軍從仁川往漢城調動,外國使團和僑民看得一清二楚。在牙山登陸的清軍卻原地不動,所以,他們沒看見,甚至也沒意識到。

而且,即使知道清軍兩千人登陸,用陸奧的話說,外國官吏及商民等「不拘表面上如何,內心裡仍然預設朝鮮是中國的屬國,而且相信這次清政府出兵是依據朝鮮國王的請求」。

陸奧感到遺憾的是,日本把朝鮮當做一個獨立國,兩國間締結了《濟物浦條約》,卻不為外國所詳知。

誰都認為朝鮮國王或朝鮮政府決不會要求日本出兵,相反,清軍出現在他們眼前,他們會認為這是應朝鮮政府的請求而來的。

「他們(外交團與僑民)不問我國政府出兵之名義及其真意如何,錯誤地認為這是日本政府平地掀起風波,利用時機,企圖侵略朝鮮。因之,他們對中國比對日本更多地抱有同情心。歐美駐朝鮮的外交官、領事官,將他們的推測分別報給本國政府。至於那些商民,更加胡猜亂想,向本國報界宣揚。在日清事件之初,此事必將觸動歐美各強國之感情。」陸奧在《蹇蹇錄》中已經承認國際輿論對日本非常不利。

他深知大鳥公使的處境是十分困難的。在該書中,陸奧還寫道:「大鳥公使所請,雖極穩妥,但……」

陸奧承認大鳥的要求是正當的,但是,正如他所說的,目前正處於騎虎之勢。

當然,日本外務省也不斷接到日本駐各國外交官的電報。

駐英公使青木周藏來電:「英國外相言外之意暗示,日本如以阻止俄國南下為目的,則承認日本此舉。」

這「言外」二字,是奇妙的表現手法。外交官在正式發言以外,有時也依據社交禮節,適當地做些閒談,不過是些花樣罷了。事後才弄明白,青木公使的這個報告是一廂情願的觀測。

日本政府最擔心的是俄國的態度。俄國駐日公使希德洛夫曾以相當嚴厲的口吻,質問日本出兵的理由,態度極其傲慢。

然而,據在西伯利亞單槍匹馬闖出了名的參謀本部大佐福島安正的情報說,俄國遠東兵力比想象的要弱得多,沒有充足的軍事力量介入朝鮮。俄國不足懼,而英國也終將預設。

與青木公使截然相反的情報也接踵傳來。上海大越總領事報告說:「英國準備以再次佔領巨文島為條件,預設中國吞併朝鮮。」天津和北京的電報說:盛傳中國為往朝鮮增援,正在動員軍隊。

陸奧外相向川上參謀次長征詢:

「我很瞭解大鳥公使的處境,但國家利益必須高於一切,不得不如此……假如現在丟掉這個戰機,你說……」

「事不宜遲,現在動手都已經遲了。隨著西伯利亞鐵路接近完工,俄國的態度會越來越強硬。現在的傲慢還只是在口頭上,等到下一個機會,誰知道會怎樣呢?再說,這次的動員計劃已經完成,到了這步田地,還能縮回去嗎?這一點,我想你也是很瞭解的!」

川上操六微笑了,那意思是說:出兵朝鮮,是我們兩人共謀,到了此時,還提什麼假定問題,簡直是浪費時間。

6月12日,大鳥來電希望把混成旅團撤到對馬之日,大本營決定把第五師團動員起來,開赴朝鮮。

設立了大本營之後,動員、作戰等均服從於統帥,即使內閣有意見,也無法介入。

大本營的決定屬於一級機密,在漢城的大鳥公使自然不得而知。

大鳥公使正在同袁世凱進行撤兵談判。

這時,一戶大隊已經開進漢城,駐防日軍達到一千人。大鳥、袁世凱採取了階段性撤兵這一現實的方法,意見趨向一致。即:日軍撤走四分之三,留在仁川二百五十名,清軍撤退五分之四,留下四百名,從牙山移防到仁川附近。一旦「亂匪」被掃蕩乾淨,則全數撤走。

然而,在談判的程式中,大鳥接到東京駁回他的提案的指令。

雙方的意見取得一致是在6月15日,只等互換正式文本了。

李鴻章發電報給派遣軍,命令做好撤退準備,是在雙方會談當中的6月13日。

派遣軍總司令是直隸提督葉志超,副司令是太原鎮總兵聶士成。他們正在仁川以南、成欽以西的牙山構築陣地。

李鴻章比在朝鮮當地的袁世凱更樂觀。迄今為止,他的政治都是注重於人事關係,他非常相信伊藤博文。

他還估計,日本議會一定會阻止日本政府的亂闖。這一點,應該說是李鴻章的無知。這時的日本議會中對外強硬論佔主流。對那個超越政府、超越議會的「大本營」的性格,李鴻章更缺乏正確的理解。

李鴻章心裡所強烈盼望的,是「只有戰爭,無論如何也要避免」。倘若現在同日本掀起戰爭,首當其衝的將是他多少年來慘淡經營的淮系北洋軍。北洋軍是他唯一的政治資本,若受到損傷,必將危及他的政治地位。

李鴻章雖然是清政府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但政敵也不少。如果他的立場動搖起來,就再也無法防禦政敵的攻擊。很明顯,政敵可能會高唱對日強硬的論調。

李鴻章這麼一反往常,急於採取撤兵的和平措施,正是因為他意識到政敵的動向。

「整備歸裝!」這封電報沒有明言立即撤兵,但誰讀了都會想到是要撤兵。

李鴻章給牙山的葉志超提督發出這封電報的同時,東京的駐日公使汪鳳藻的一封電報發到了天津。

「伊藤博文首相表明,在平定民亂以後兩國共同撤兵,但言外之意含混不清,似有駐留軍隊、協商善後措施之意。」

又是一個「言外」,把李鴻章的樂觀情緒給動搖了。好像不完全撤兵,而且,是被視為最穩健的伊藤隱約透露出來的!莫非也是為了防備政敵攻擊,不得不做些違心的事?李鴻章心想。

然而,現實情況並不是按照他的主觀臆斷來發展的。

6月14日的閣僚會議上,李鴻章寄以希望的伊藤博文提議:「朝鮮內亂應由日、清兩國軍隊共同合作,迅速剿平。亂民平定後,應由日、清兩國向朝鮮派出委員,進行內政改革。」

他高唱鎮壓內亂,卻隻字未提撤兵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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