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鮮發生的這場同日本的軍事衝突,清廷高階官員們都認為是「李鴻章的戰爭」。
民間知識分子則認為,這是「韃虜和倭人相爭」。
所謂韃虜,是漢族對滿族的蔑視性稱呼,是把塞外的「韃靼」和奴隸之意的「虜」組合成詞。
在清朝供職的漢族人自當別論,一般的漢族則對以滿族為中心的清王朝幾乎沒有效忠之意。三十年前被鎮壓下去的太平天國運動得到那麼多人的支援,絕不是由於它所提倡的基督教立國的理想,而是「滅滿興漢」這句口號引起民眾的共鳴。太平天國稱滿族人為妖人。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擊潰太平天國的卻不是清朝自己的御用軍隊八旗軍,而是漢族的湘軍和淮軍。湘軍、淮軍是分別由曾國藩、李鴻章組織的軍隊,兩人都是漢族的大官。
從那以後,保衛滿族王朝的骨幹軍就是湘軍和淮軍系統的漢族軍隊,政治實權也掌握在幾個漢族大臣手裡。
滿族(他們都屬於八旗中的某一旗,所以被稱為旗人)中的一些人,對這種現狀相當不滿。從他們本意來說,為了改變漢族大臣權勢過大的現狀,讓日軍把李鴻章作為政治資本的軍隊打垮,使他遭受一次挫敗,是最好不過的。
不僅在滿族中,在漢族大臣中李鴻章的政敵也不少。他們也暗暗盼望李鴻章的私人兵團——北洋軍,最好被日軍打垮,只要有北洋軍在,想把李鴻章拉下臺是不容易的。
從一般人看來,滿洲人也好,日本人也好,是毫不相干的兩夥人。他們要打仗,最好是滿洲人打敗仗,那樣就可以建立一個漢人政府。
如果僅僅是對這場同外國的戰爭漠不關心,倒也罷了,然而,他們盼望的是「打敗了倒好」。抱有這種想法的人委實不少,所以激發愛國氣氛之舉絲毫不見效。
清政府上層負責人對戰爭的未來也毫無遠見,只有李鴻章及其周圍的人考慮了。他們考慮的是「如何使軍隊減少損失,儘可能爭取外國出面干涉,停止戰爭」。
與之相比,日本對於這次戰爭及戰後的方針卻研究得極其詳盡。宣戰後,在8月17日的內閣會議上,陸奧外相提出甲乙丙丁四項提案,由全體閣僚審議。
甲案——帝國政府已向國內外正式宣佈,承認朝鮮為獨立國,並努力促其內政改革。同中國的這場戰爭,倘若如我(陸奧外相)所期望的那樣,日本帝國勝利,也仍將承認朝鮮為獨立國,任其行使自主自治,我國不予干涉,也不允許來自其他方面的干涉。命運由朝鮮自己把握。
乙案——承認朝鮮為名義上的獨立國,由帝國直接或間接、永久或較久地扶植其獨立,但自己防禦外侮。
丙案——朝鮮不能以自力維持其獨立,如果帝國直接或間接均不能盡保護之責時,可依從英國政府從前的建議,由日、中兩國共同負責朝鮮領土之安全。
丁案——朝鮮以自力終無指望成為獨立國,帝國以獨立無法保護,日、中兩國在維護其獨立中無法取得協同一致時,由我國邀請歐美諸國及中國,仿照歐洲之比利時、瑞士,將朝鮮確定為世界的中立國。
閣議認為此四案各有利弊。
甲案將遭到國際上的議論。從現狀來看,確認朝鮮實質上的獨立是困難的。日本不干涉,也不允許他國干涉,任憑朝鮮自理,倘若它再度選擇排日親清路線怎麼辦?現在投放鉅額軍費,出兵朝鮮,將來卻蝕掉老本。甲案不足取。
由日、中兩國負責保全朝鮮領土的丙案,因無法保證兩國的意見一致,所以也不現實。
至於丁案,免不了要讓那些不出一兵一卒的歐美諸國坐收漁人之利,因此也無人贊成。
結果,只有乙案較為理想。不過,這必將造成日本獨佔朝鮮的局面,恐怕會招致國際上的責難。一旦其他國家侵略朝鮮,如俄國,單靠日本的實力能否阻止?
目標是乙案,但要推行乙案必將產生一些問題,所以決定改日再討論。
乙案——把朝鮮作為日本的保護國,這是一致指向的目標,至於剩下的細節就留待日後討論。
8月20日,日本同朝鮮之間簽訂《日朝暫定合同條款》,大致內容是大鳥公使從前向朝鮮政府提出的內政改革、依靠日本資金技術維護鐵道和電報線、聘用日本顧問等。
8月26日,在上述條款的基礎上又簽訂了《大日本大朝鮮兩國盟約》,其內容如下:
一、此盟約的目的是促使清兵撤出朝鮮境外,鞏固朝鮮國之獨立自由,增進日、朝兩國之利益。
二、日本國擔負對清軍作戰之責,朝鮮國應向日軍提供糧食等一切方便。
三、與清廷簽訂和平條約後此盟約廢止。
這個條約由日本特命全權大使大鳥圭介同朝鮮國外務大臣金允植兩人簽字蓋章。
日本政府步步緊逼,而清政府則一味等待外國干涉,不採取任何對策。
日本懼怕北洋海軍鉅艦,但李鴻章心裡明白,它們是不足為用的。李鴻章反倒把希望系在陸軍身上。
日本懼怕「定遠」、「鎮遠」,但對陸軍很有信心。因戒備北洋艦隊,開始時把軍隊分散,輸送到北洋艦隊不能出沒的地方,而最後一次直接把軍隊輸送到仁川,結果也真的成功了。
起初,日軍的兵力非常分散,然而中國的陸軍卻沒有抓住各個擊破的機會。
「儘可能在平壤長期固守」,這是李鴻章給朝鮮前線指揮官的任務。清軍諸將以此為藉口,從不出擊,只是在城內大築堡壘。這無異於向日軍宣佈:我們專事防守,並無出擊之意。
在戰鬥之前勝敗就定了。
「趁夜逃脫的袁世凱!」日本這麼說袁世凱。
袁世凱喬裝假扮,溜出漢城公署,從仁川港逃回天津,難怪人家如此譏諷。
袁世凱稱病留住天津,沒接受北京宮廷的召見。在日本的強硬政策面前,他一敗塗地。他害怕追究責任;也有人說害怕追究責任的是李鴻章。
謠言四起,傳來傳去,後來竟傳說,「袁世凱被人毒殺」。
這一訊息在日本的報紙上也引人注目地登載了。
傳說謀殺袁世凱的是李鴻章的親信。
也有傳說,從朝鮮逃回天津的袁世凱被李鴻章軟禁起來,誰也不讓見。袁世凱在朝鮮失敗了,但他所採取的一切措施都是照李鴻章的指示做的,所以他的失敗就等於李鴻章的失敗。李鴻章為人卑鄙,想把失敗的責任推到袁世凱一人身上。他害怕袁世凱揭露,便把他軟禁起來,後來又毒殺了。
還有活靈活現的傳說:被軟禁的袁世凱從天津逃了出來,要向北京朝廷公開一切內幕。他逃出虎口,到達北京,便去找一位親友,哪裡想到這個親友早被李鴻章收買了。袁世凱自以為巧妙地逃出了天津,其實,那是李鴻章故意安排的空子讓他逃走,並且估計到他逃出後肯定奔北京,還估計到他的落腳點一定是那個親友處。
可能是給了很多錢,也可能是憑藉權勢、地位的壓力,李鴻章命令袁世凱的親友「把他毒死!」
接到李鴻章的密令,親友含著熱淚對袁世凱說:
「歡迎,歡迎!從朝鮮回來,一定很辛苦,今天晚上我為你接風洗塵!」
哪裡知道這位親友竟在酒菜裡下了毒藥,可憐袁世凱中毒身亡。
李鴻章多麼卑鄙無恥!
——當然,這是一些謠言,但當時信以為真的人頗多,認為「這種事很有可能」。
日本報紙甚至報道:「目前在北京、天津一帶,袁世凱被毒死一事已成為公開的秘密。」
在當時的中國,袁世凱也算是為數極少的朝鮮問題專家。從時局來說,這麼難得的人物豈能任其閒逛?毒殺之說更是不著邊際。
李鴻章正考慮如何把袁世凱安排到朝鮮問題的新的崗位上,但是,袁世凱已經吃夠了朝鮮問題的苦頭,再也不想問津了。李鴻章為袁世凱準備的位置是保持原來的「總理朝鮮交涉通商事宜」,兼任「撫輯事宜」之職。這是負責兵站的工作,同日本交戰時,補充軍糧、武器彈藥等。
不只是袁世凱,而且還安排周馥為「前敵營務處總理」。他同前線的將領們關係很好,可以協助袁世凱,這就是李鴻章的人事安排。
和袁世凱一樣,周馥也不喜歡這工作。兩個人四處活動,想卸下這項職務。有時去李鴻章的女婿張佩綸處,有時乞求親戚幫助,有時求助於北京的權勢者——翁同龢和李鴻藻等人。然而,李鴻章卻無意變動。
這一時期袁世凱的性情變得非常乖戾,同主子李鴻章之間的關係弄得很僵。由於這種情況,外界便做了種種臆測,最後竟造出袁世凱被毒殺的傳聞。
周馥同袁世凱兩人總算著手組織機構了。
「等我軍奪回漢城時,駐漢城公署要立刻正常運轉,所以事先必須選好人。」周馥說道。
「話是這麼說,但現在這些人到哪裡去找?」袁世凱不大起勁地說道。他心裡暗暗說:清軍能奪回漢城嗎?
袁世凱見過日軍的嚴格紀律和緊張機敏的集體行動,也見過整個清軍過於懈怠散漫的形象,所以,他認為我軍毫無勝算。不過,當週馥的面,不能說真話。
「請北洋給調查一下不就行了嗎?」周馥說道。
北洋大臣李鴻章是人事方面的天才。他始終抱著一個信念:所謂政治,除了人事關係以外,沒有別的。他的頭腦裡滿滿地裝著哪裡有什麼樣的人物,其親屬關係和派系等。如果兩個都是有才能的人,把他們放到一起工作,有時會產生齟齬,壞了事。一個人工作又太孤單。倘若找出一對競爭者,安排在一起,就一定會產生驚人的效果。多年的經驗使李鴻章深深懂得這一點。
領導階層的人物現在在哪裡,李鴻章自己也許不知道,但他的幕僚集團會調查得一清二楚。這也是幕僚們分內的事。
「好吧……」袁世凱有氣無力地答道。
機構組成之後,兩人決定到距離前線較近的地方——遼寧去。他們離開直隸省(現在的河北省),越過山海關,進入遼寧省地界時,已是陽曆的9月9日。
不同部隊計程車兵聚到一起,總要發些牢騷,因為他們的話題離不開待遇問題。
「你們按時發餉嗎?」
「發倒是發,就是不按時,一拖再拖。你們那裡怎樣?」
「餉銀按時發給,只是伙食糟透了!昨天我瞧了一下北門的伙食,他們吃得可真不錯,量也多。」
「提起伙食,我們那裡就更差了,簡直沒法說。你們的伙食,比我們的強多了。」
「是嗎?比我們這裡還壞?真不敢相信。」
關於餉銀有明確規定,只能拖上幾天,過多的花招使不上,剋扣伙食費卻是常事。
士兵們互相交換待遇方面的情報,大致知道被剋扣了多少,便覺察出他們的狀況比別的兄弟營壞得多。
最壞的是衛汝貴的盛軍十三營,左寶貴的奉軍六營伙食量比他們多出一倍。這可不是光憑傳言,而是盛軍士兵親眼看見了的。
「他媽的,讓他剋扣了這麼長時間!」
衛汝貴麾下計程車兵們牢騷滿腹。
事隔不久,不知誰透露出統帥衛汝貴是某大當鋪的老闆。這個訊息在士兵中間傳開了。那時還沒有今天這樣的銀行機構,當鋪就是一種典型的金融機關。經營著一家大當鋪,用現在的語感去體會,就等於說他「有一個銀行」。
「剋扣我們的伙食費,拿去做當鋪的本錢。媽的,他算個什麼統帥!」
「就這樣讓我們去打仗?少開玩笑,打仗可是個玩命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