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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平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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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為這樣的統帥賣命嗎?」

「日軍攻過來,我們就逃跑!」

「真的,我們傻透了……喂,有酒嗎?」

「到那邊喝,來他個一醉方休。喂,拿酒來!」

軍心動搖,散散漫漫。

衛汝貴不但剋扣伙食費,還要吃空額,以飽私囊。一個營的定員為五百人,實際上只有四百五十人,他私吞了五十名的餉銀。命令他開赴朝鮮前線時,因為要點檢,這才趕緊補齊了人數。緊急補充的人是些失業者和無賴漢。

衛汝貴的盛軍簡直沒有什麼軍紀,打架鬥毆不斷發生。將領們只知道剋扣侵吞,對部下無法嚴加管束,只好放任自流。這個部隊聲名狼藉,引起兄弟部隊的不滿。

這種事當然也傳到了本國。

9月12日,李鴻章發電報給衛汝貴,予以嚴厲警告:

「現聞盛軍在平壤,兵勇不服,驚鬧數次,連夕自亂,互相踐踏。左、馬、豐三統將,忠勇協力,上下一心,獨汝所部,狼狽至此!遠近傳說,駭人聽聞。汝臨行時,吾再三申誡,乃不自檢束。敵氣逼近,若釀成大亂,汝身家性命必不能保,吾顏面聲名何在?……務必設法安撫軍心,或使孫顯寅幫統。」

真是嚴厲無比的警告。口吻近於威脅:倘若不改,必予處死。

李鴻章同時發電報給葉志超,讓他悄悄地轉達衛汝貴:「這種情況繼續下去,部隊將陷於崩潰,那就把你就地斬首。」

可是,為時已晚——李鴻章發出這份警告電報的三天後,日軍開始了總攻。平壤的清軍亂鬨鬨地迎戰。

接到警告電報的當天,葉志超給李鴻章覆電:「明、後日,必有血戰。」相當準確地預見到日軍總攻的日期,這是他觀察日軍動態得出的結論。

平壤有六座城門,東門叫長慶門,西門叫七星門,南門叫朱雀門,北門叫玄武門1,西南門叫靜海門,東南門叫大同門。長慶、大同兩門面臨大同江。可以說,平壤城的命運是系在玄武門上。它處於高崗之上,靠近牡丹臺山峰,若憑此山禦敵,的確是要地。一旦讓敵人奪去,就萬事皆休。

清軍在玄武門內的高崗上修築了兩座炮臺,在門外山頂上構築了五處陣地,其中牡丹臺陣地最堅固。在城南修築了五處堡壘,在大同江東岸也構築了五處陣地,並架設了浮橋,保持和大同門的聯絡,這就是清軍的佈陣情況。

葉志超在城中心坐鎮指揮。左寶貴守玄武門,馬玉昆的毅軍防禦大同江方面,有問題的衛汝貴的盛軍擔當朱雀門到七星門之間的防禦。七星門以北則由葉志超麾下的歷戰的部隊佈陣。「歷戰」一詞聽起來倒很堂皇,其實是一群殘兵敗將。豐伸阿的盛軍和江自康的仁字營部署在平壤的命脈之處——城北。

9月12日,日軍的先頭部隊到達大同江東岸。前哨戰已經開始,葉志超預料數日內敵軍會發起總攻。

預料日軍總攻日期還可以,只是葉志超電文的後一部分內容太悲慘了:「今日左寶貴右偏中風,超亦頭眩心跳,馬玉昆最勇而人少,豐伸阿之兵不甚足恃,日勢方張,我軍兵力如此,只能盡心力以報知遇。」

這篇電文,從脈絡上也可以理解是一篇「戰敗預告」。

在作戰會議上,葉志超提議撤退到鴨綠江一線,遭到諸將反對。

不戰而退,成何體統?但是,從戰術觀點觀之,平壤距離清政府的後方基地太遠,負責軍輜糧草的周馥和袁世凱才剛剛越過山海關,倘若退到鴨綠江一線,展開山地游擊戰,阻止日軍前進,按當時的情況是切實可行的作戰方法。

不過,即使在平壤的作戰會議上,不戰而退的提議得到通過,發電報請示天津的李鴻章也一定會被否定。即使李鴻章本人認為不戰而退是上策,從北京宮廷和政界上層的氣氛來看,肯定也不可能被允許。

這是一場為朝鮮宗主權而戰的戰爭,而宗主國的軍隊居然要從朝鮮領土上撤退,不管怎麼從軍事觀點來說明是最上之策,大概也沒人會同意。

被圍的清軍兵力在一萬二千到一萬四千人之間,野津中將所率領的日軍共有一萬七千人。自古以來,攻擊圍困之軍,一般說需要有三倍的兵力,而日軍兵力只比清軍稍稍多一點。

等待後續部隊第三師團到來嗎?然而,第五師團的軍糧幾乎沒有了,等待第三師團,官兵就得捱餓,相反,平壤城的防禦會更加鞏固。當第五師團的先頭部隊到達大同江東岸時,平壤城內外的堡壘還正在修築,一天比一天增強著防禦能力。

於是,野津中將決定單獨攻擊,並且要速戰速決。

日本士兵只攜帶兩天的口糧,他們以為師團總部會有補充準備,實際上並沒有。彈藥也一樣,每人身上所裝備的那一點點就是全部了。

必須在兩天之內攻下平壤城,第五師團的糧食補充只有指望城裡了。瞭解內情的軍官更是急不可待,這種求戰心情也傳染給了士兵們。

清軍總司令抱著不戰而退、撤至鴨綠江一線的想法,軍隊當然不會受到來自上級的鼓舞。

9月15日,日軍開始了總攻。

出到大同江東岸一線與馬玉昆軍相對峙的,是第一批派到朝鮮的大島少將率領的大島混成旅;逼近平壤西南面的,是野津中將親自指揮的主力部隊;進攻城北的是立見少將所率「朔寧支隊」。除了這些北上而來的部隊,還有一股部隊是從元山登陸的第五師團的一部分,由佐藤大佐率領,在平壤西北安營佈陣,截斷清軍的退路。

總攻的前一天,葉志超提出撤退方案,被左寶貴劈頭蓋臉地頂了回去。

葉志超主張:「如果不趁現在出城,以後就會被截斷退路。元山登陸的另一股部隊,正擺著截斷退路的架勢。眼下那股部隊還沒有布好陣,有可能突圍出去。」

葉志超雖然是總司令,但成歡的敗績使他沒有統御全軍將領的力量。

「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想逃跑嗎?只有打下去嘍!打完之後什麼樣,到時候再說吧,戰爭這玩意兒就是這麼回事。」左寶貴瞪著眼睛衝葉志超說道。

左寶貴是士卒出身,太平天國戰爭時期投到江南大營,顯露了頭角。他是山東省費縣人,不能算淮軍系統。在奉天駐防,討伐當時剛要猖狂的馬賊有功。他的部下也慣於作戰。三年前,他參與鎮壓熱河朝陽的金丹道教起義,立下戰功,被賞穿「黃馬褂」。黃馬褂是一種馬甲,因為黃色是皇帝的顏色,所以一般人是不能擅自穿的。

左寶貴對近來軍界的思潮——不是北洋軍就不是人,很是反感。

「實在對不起,這次戰爭的對手可不是馬賊!」葉志超說道。

「管它是日本還是馬賊,反正是敵人罷了!」

左寶貴憤憤然,豎起眉毛。

「算了,別太激動,會傷身子的!」

葉志超搖頭認輸。

左寶貴有高血壓病,前幾天輕微地發作過。

「嗯……算了,我有我自己的一套打法。」

左寶貴根本不理睬葉志超的指揮權和撤退論。從太平天國以來,他出入槍林彈雨,自信實戰經驗沒有人能勝過他。這一點,別人也都得承認。然而,葉志超卻露出一副輕蔑的面容,似乎要說:這次的戰爭性質不同,用對付馬賊的戰術能戰勝日軍嗎?左寶貴覺得葉志超是要對他這件恩賜的黃馬褂說長論短。

日軍仍以平壤城北為重點。從大同江正面也開始了攻擊,這是為了牽制清軍,使之不能往城北撥出更多的兵力。

在城北,勇將左寶貴同日軍展開了殊死戰鬥,城外牡丹臺的攻防戰達到了白熱化程度。

日軍的朔寧支隊和元山支隊一開始就以牡丹臺為目標,集中兵力進行攻擊。

佐藤大佐的元山支隊從義州街道指向平壤,很快就同清軍交火,展開了炮戰。朔寧支隊用炮聲作掩護,逼近牡丹臺背後。立見少將信心十足。

朔寧支隊距牡丹臺只有三百米了。天尚未明,清軍陣地上對朔寧支隊的悄悄接近早就覺察了,以清兵的技術要命中遠距離目標是困難的,所以,儘量等日軍再靠近些。當日軍到達三百米處時,牡丹臺的清軍陣地上便一齊開始了射擊。

槍聲之後,大炮也轟鳴起來。朔寧支隊散開的地點正好是墓地,到處隆起的小土包,當做掩蔽物是最適合不過的了。不過,小土包對於躲避槍彈有一定作用,但炮彈卻能把整個土包掀走,所以,日軍在這一帶遭受了相當大的損失。

正當朔寧支隊苦戰之際,突然,迂迴到右翼的元山支隊發起了吶喊聲。

日軍總攻的前一天,李鴻章根據葉志超的報告,向北京總理衙門發電報,說日軍「零星四散,剿不勝剿」。

日軍行動靈活,想消滅卻抓不到影子。對此,李鴻章在同一電文中加以說明:「日軍不似清軍那樣把鍋、碗之類重物帶在身上,而是按西洋樣式,把‘乾糧’裝在挎包裡。」

不久,日軍向牡丹臺和玄武門同時發起攻擊。

只進攻牡丹臺,從玄武門的清軍陣地就會打過來支援炮火。按常規,是應當首先奪取城外牡丹臺,然後再攻玄武門。日軍打破常規,對兩處同時發起了攻擊,這樣一來,清軍在城內、城外都忙於自我防禦,沒有空暇去掩護別人。

在這次戰役中,日軍的榴彈炮發揮了威力。清炮臺上,安裝著當時效能最佳的速射炮,使日軍大吃苦頭。朔寧支隊的榴霰彈終於擊碎了速射炮,使它沉默了。

結果,牡丹臺方面還是首先被攻破了。玄武門的清軍得知牡丹臺已被日軍奪下,鬥志頓時喪失殆盡。因為清軍最瞭解牡丹臺陣地的威力,對它抱著莫大希望。

「今天豁出去了!」左寶貴決心已定。

他正在城頭上指揮作戰,忽然聽到牡丹臺被攻陷的訊息,不知想起了什麼,急忙跑回自己的住處。

並不是想逃跑。他穿上了皇上恩賜的黃馬褂,重新登上城牆,繼續指揮戰鬥。這下子他在城頭上成了靶子,中彈撲地,但並沒有當場身亡。

左寶貴對跑過來抱起他的部下說:

「不要給我丟臉!」

部下將左寶貴抬下城頭準備搶救時,他已經犧牲了。

左寶貴剛死,日軍便攻破玄武門。

據說,日軍中有個叫原田的一等兵一個人攀登城牆而上,進入城內,從裡面開啟了玄武門。但中國方面的記載是:倭(日本)卒十餘人,用繩梯攀緣而上,越過城牆,乘清軍不意,斬殺守門兵卒,推開門扉。

總之,日軍終於闖入平壤城內。

日、中兩軍隔著大同江的戰鬥,難決勝敗。馬玉昆善於防守,日軍無法靠近。實際上,野津中將麾下的日軍主力已經把子彈打光了。除了白刃戰以外,已經不能再攻擊。野津認為,只有暫且解除包圍圈,以圖再起,別無他策。

正在這時,平壤城上飄起了白旗。

下令掛起白旗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主張不戰而退的葉志超。他要求日軍讓出一條路,讓清軍撤離平壤,但日本軍使斷然拒絕了。

日本軍使談判後離去時,走得很慢,慢得奇特。他的步伐似乎在告訴葉志超:「你若想逃就趁早!」至少,葉志超是這麼領會的。

當晚,葉志超、馬玉昆、衛汝貴諸將集合部隊向北逃遁。日軍當然知道清軍的企圖,在途中伏擊。山道狹窄,清軍傷亡慘重。

平壤戰役中清軍陣亡兩千人,幾乎都是在逃跑時被打死的,而日軍只死亡了一百八十餘人。

清軍遺棄的武器有炮四十門、步槍一萬餘支。臨逃走時,幾乎都扔掉了武器。

高階將領丟下的私產有金幣十二箱(其中金塊六十七塊、金錠六十一個),砂金十四箱,大小包裹三十來個。

清政府發給的軍餉和大量銀塊,約十萬兩,葉志超也來不及運走了。而且,一些重要的機密電稿、文書等竟未做任何處理,棄之不顧。

日軍勝利是由於清軍當事者無能,這是後世對平壤戰役的評價。日軍方面,尤其從補充給養方面來說,真是打了一場如履薄冰的戰鬥。葉志超掛出的白旗,確實把打光了子彈的日軍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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