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你也知道了!?」
石田的胳膊上感覺到清琴的身子愈來愈沒有氣力了。他好像要把清琴的骨頭夾碎似的,在胳膊上更加使了點勁,說:「這點事情還不知道。不過,巡撫也好,總督也好,對我來說都是無所謂的。我只是喜歡你。」
「可是,石先生不是巡撫的幕客嗎?」
「那不過是偶然當上的。坦率地說,那是為了飯碗。」
「這麼說,如果別人能給你薪俸,你就可以不對巡撫盡情義了嗎?」
「是的。」
「啊呀,原來是這樣呀!」清琴的眼睛裡流露出喜悅的神色。
「她真的喜歡我嗎?」石田心裡想,感到不安起來。他早就明白自己已登上了別人設計好了的舞臺。自從發生玄妙觀的那件事情以來,戲一直在演著。她說她喜歡他,這會不會也是在演戲呢?既然要拉攏人,肯定一開始就設下了美人計。
祈求!——石田過去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精神狀態。唯有這一次他也產生了一種祈求什麼的情緒。
「說實話,我也有瞞著你的事情。」石田說後,鬆開了清琴的身子。
清琴詫異地盯著石田說:「瞞著我?什麼事情?」
「我不是你們國家的人。」
「啊?」
根據穆彰阿方面的調查,只知道石時助與連維材有某種關係,可能是通過連維材的關係而當上了林則徐的幕客。
「我是外國人。你還喜歡我嗎?」
清琴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不過,看來好像並不是由於害怕石田而吃驚,只是由於事情太出乎意料而怔住了。一會兒,清琴清醒過來,果斷地說:「喜歡你!不管你是哪一國的,我喜歡你這個人。」
石田凝視著清琴的臉,對她的表情中任何微小的變化都不想放過。他說:「所以,你們國家的政治、###,對我來說,統統都是一張白紙。我不想依附於哪股勢力,我只想按你的吩咐行事。」
「原來是這樣。……早知這樣,事情就簡單了。」她快活起來。
「起碼她對外國人沒有惡感。」石田心裡這麼想。對他來說,好像通過了最大的難關。對清琴來說,原來預想拉攏石時助要花很大的氣力,沒想到進展這麼順利,所以也同樣鬆了一口氣。
兩人都感到解放了。緊張的情緒解除了。兩人面對面站著,不覺都微笑起來。
這時,清琴突然轉身跑開了。石田跟在她的後面追去。
清琴跑進了隔壁的房間。那是她的臥室。石田跟進了臥室,大紅的朱漆床耀花了石田的眼睛。
他不覺閉上了眼睛。只聽清琴快活地問道:「石先生,我忘記問了。你說你是外國人,你是哪一國的人呀?」
「日本。」他睜開眼睛,回答說。
「日本?……這個國名我聽說過。……對了,我想起來了,在北京聽琉球朝貢使的老爺子說過。」
她確實聽琉球朝貢使說過。不過,她也想起從另外的一個人那兒聽說過日本這個國名。但她沒有把這個人的名字說出來。這個人是她姐姐的情人龔定庵。
定庵先生經常跟姐姐默琴閒談。有一次不知為什麼事談到日本。定庵先生對這個國家還大大地讚揚了一番。
龔定庵關心日本,是因為他了解中國的一些古書在國內已經散失,而往往在日本得到儲存。
乾隆年間就從日本傳來在中國散失已久的皇侃的《論語義疏》。接著又倒流進來《佚存叢書》等。這些書籍在文獻上都有記載,但實物在中國都已蕩然無存。
定庵還期待著中國散失的其他古書或許能儲存在日本,曾寫信委託貿易商船去尋找這些古書。收入《定庵文集補編》的《與番舶求日本佚書書》就是這樣的書信。信上敘述了當佚書從日本傳來時他內心的高興,並極力讚美日本說:
……海東禮樂之邦,文獻彬蔚,天朝上自文淵著錄(朝廷的書庫——文淵閣的官吏),下逮魁儒碩生(民間的讀書人),無不歡喜。翹首東望,見雲物之鮮新。……
清琴的腦子裡想著定庵說過的話,對石田說:「聽說日本是個非常好的國家。」
「是麼。……」石田答話說。話音裡感覺不到多少熱情。現在充滿他腦子裡的並不是自己的國家,而是另外的事情。
清琴不知什麼時候已離開了他的身邊。
石田的眼睛一直看著那張華麗的朱漆床。那兒的光線突然暗淡下來。他抬頭一看,清琴拉緊了窗簾,望著他嫣然一笑。
4
第二天,石田把翻譯好的譯文拿去交給林則徐。
「哦,譯好了嗎?你辛苦了!」巡撫說。
林則徐正伏在一張結實而無任何雕飾的書桌上寫信。
書桌上放著兩個沒有蓋的木盒子,分別裝著未處理和已處理的書信、檔案。石田朝面前的一個木盒最上面的一封信上飛快地掃了一眼,只見信的末尾寫著「默深頓首」四個字。
默深是魏源的字。
魏源也住在蘇州,但林則徐很少去見他。魏源這個人很討厭去敲權貴的門,但他不去訪問盟友林則徐,看來不是這個原因。他們都有意識地避免讓別人看出他們的關係。因此,主要通過書信來溝通思想。——石田是這麼猜測的。
石田退出後,林則徐提起筆來。他準備給魏源寫回信。
魏源的來信中說:
依閣下所言,餘已購得揚州新城之邸園以奉養母親。將來鋪條步道,園中蒔花、池裡養魚、庭內飼雀,料可稍慰老人寂寞。金順記融通之銀,兩三年內當可還清。
「他也要走啦!……」
魏源要離開蘇州,儘管是根據他的建議,但他還是感到寂寞。關天培已經去了廣州;徵稅能手予厚庵現在也不在蘇州;布政使梁章鉅也因病回了故鄉福建。
可是,林則徐不僅不願接近魏源,反而要把他趕到揚州去。
凡是跟林則徐接近的人,即使不是為了公事,某些勢力也會戴著有色眼鏡來看待的。
林則徐把給魏源的回信看了一遍,然後又把吳鍾世從北京送來的報告重讀了一遍。報告寫道:「弛禁論在北京正日益高漲。」
這個報告林則徐並不感到意外。嚴禁鴉片的方針並沒有認真執行。早就斷斷續續地出現過弛禁的意見。
在律勞卑來到廣州的那年秋季,兩廣總督盧坤在給皇帝的奏摺中就作了這種試探。奏摺中說,他在鴉片問題上廣泛地徵求了意見,有人獻策按照往年的舊章(禁止鴉片以前的法律),允許販運進口,徵收關稅。奏摺上還說,現在夷人通過秘密貿易,帶進「無稅」的鴉片,如果正式徵稅,既可增加國庫收入,又可牽制夷人牟取暴利;另外,以茶葉和生絲等貨物來支付鴉片款,又可防止白銀外流;而且,如果放鬆嚴禁國內栽培罌粟的法律,就不必吸食外國鴉片,「銀在內地轉運,不致出洋」。
其實這恐怕是總督借獻策者的話來陳述自己的意見。
「問題看來是到了該攤牌的時候了!」林則徐低聲地說。
當前燃眉之急就是對鴉片採取什麼政策。鴉片氾濫,這已是人所共知的現實。實施強硬的嚴禁政策,那就意味著要對現狀進行改革。這樣,朝廷最害怕的「與夷人之間的糾紛」也許就不可避免。與此相反,「弛禁論」也可以說是一種與現狀妥協的意見。保守派當然傾向於弛禁論。不過,現在的國政方針是禁止鴉片,所以弛禁論是不能提倡的。保守派一直期待著弛禁論能得到普及,一旦出現了這樣的狀況,就可以放心大膽地來提倡弛禁論了。
現在有關鴉片的問題上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現象:革新派維護現行法律,保守派企圖加以修改。
穆彰阿派正在大力推廣弛禁論。「不管怎麼說,大家都知道,現狀就是如此。」穆彰阿正在向高階官員們灌輸這種思想。
這些情況是可想而知的。跟他們的鬥爭,將會集中到鴉片問題上。
「目前對我們是有利的。但是,……」林則徐這麼想。原因是可以把現行的國策當作擋箭牌。但是,不能疏忽大意。
確實不能疏忽大意。就在道光十六年,湖廣道監察御史王玥和太常寺少卿許乃濟相繼上奏「弛禁」。對方判斷時機正日益成熟。自己這一方必須加強嚴禁論的支柱。
5
整個蘇州給人一種女性的感覺,其中的花街柳巷尤其帶有一種妖豔的氣氛。那裡大白天就飄溢著脂粉的氣味。大概是為這種脂粉氣味所吸引,天還沒有黑,就有不少浪蕩哥兒鑽進了青樓的大門。
夕陽還殘照著西邊的天空,連哲文已成了青樓的座上客。他常去的那家青樓背靠運河,而他總是選中面水的那個房間。
他來到蘇州的時候,二哥承文還在蘇州;等到弟弟來了之後,承文才回了廈門。臨回去之前,承文把弟弟哲文帶到這家青樓,給他介紹了一個名叫麗雲的妓女。他說:「我還有其他相好的女人。我只把她介紹給你。她已經徐娘半老,但我希望你喜歡她。我是從大哥那兒把她接過來的,我感到有責任。」大哥統文在承文之前來過蘇州。大概這女人也和統文相好過。
哲文右手拿著酒杯,左手掀起簾子。河面上有各種各樣的船隻。那些五彩絢麗的船稱作「畫舫」。它是一種遊覽船。不過,他的眼睛卻看著窗子下面的一隻邋邋遢遢的舢板船。五六個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的兒童,從茅篷裡伸出頭來。他們皺著眉頭,黑黑的臉上帶著驚訝的神情。
妓女麗雲從哲文的身邊探出身子。也許是纏足的緣故,她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翡翠耳環在耳邊搖曳著,發出清脆的響聲。
「啊喲!今天沒有來呀!」妓女調皮地瞅著哲文說,「你相中的船老大——那個大腳美人好像沒看到呀。」
哲文一句話也沒說,放下手中的簾子,然後皺著眉頭,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他經常上麗雲這兒來,並不是出於對哥哥們的情義;而是因為經常停靠在這家青樓窗下的一隻舢板船上,有一個長著一對滴溜溜的大眼睛、充滿健康美的女船老大。
這天,連哲文跟他的老師周嚴第一次去拜訪林則徐。
十八歲的連哲文評價人物時,往往是憑一瞬間閃過的念頭——即第一印象。這主要還不是經驗不足,而是因為他生性就喜歡擺脫一切麻煩的程式,一下子抓住事物的核心。這也可以說是藝術家的氣質吧。
他不承認世俗的輿論,以不抱成見而自誇。但他對林則徐這樣的人物還是感到敬畏。見到林則徐,他確實受到感動。但他頑固地掩蓋住所受的感動。因為周嚴一直在悄悄地觀察著他的表情。
周嚴那種強加於人的目光,就好似說:「這就是林則徐先生。怎麼樣?是個傑出的人物吧!你很欽佩吧!」
他對周嚴的這種目光有反感。歸途中他來到這座青樓,這也是他精神上的一種反抗吧。
他接連呷了幾口酒,跟麗雲搭話說:「生意怎麼樣?」他想用說話來趕走他心中的什麼東西。
「不行啊!」麗雲含糊地回答說。
麗雲的話並沒有送進哲文的耳朵。哲文壓根兒就未打算聽。
他為什麼要把林則徐的形象從自己的心中趕走呢?他和一般人一樣——不,比一般人更加懷有崇拜英雄的心情。可是,他為什麼要把這個顯然具有傑出的才能、甚至被一些人看作是時代的救星的林則徐從心裡趕走呢?
有卓見的觀察家會這樣告訴連哲文說:那是因為你是藝術家。如果有什麼使你擔心會束縛自己,不管是人是物,你都會把他(它)排除開的。這也可以說是你命中註定的自我防禦的本能吧。尤其像林則徐這樣的人物,他是很可能把你的心緊緊束縛住的。
麗雲給哲文的杯中斟滿了酒。「你在想什麼呀?」她說,「你們兄弟幾個性格完全不一樣。統文大哥從來沒有擺過像你這麼奇怪的面孔,他隨時都能像放鞭炮似的爆發出一陣大笑。承文二哥嘛,嗯,他如果有考慮問題的閒工夫,恐怕早就找女人談情說愛去了。」
麗雲今年二十七歲。在這個行業裡,這樣的年歲已經被人們認為太老了。
「請原諒我在這裡談起你的哥哥。我派人給你找個朋友來吧!」
他的腦子裡浮現出朋友們的面孔。每一張都使他感到有點不滿意。……焦急不安的面孔,灰心絕望的面孔,頑固地閉著眼睛、什麼也不願看的面孔,……各種各樣的面孔充塞了他的腦子,就連那最溫和安詳的面孔也使他感到悲傷。
對,這是時代。這是什麼樣的時代啊!簡直像一潭發臭的死水!只要還有一點志氣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伸進手去,把這潭死水攪動。生活在這樣時代的青年是多麼悲哀啊!
哲文拿起酒杯狂飲起來。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不過,他感到十分羞愧。他不願讓飽經世故的麗雲看出自己的這種心情,慌忙朝她瞅了瞅。
麗雲的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扭歪了,露出極度慌亂的表情。她的眼皮在抽動,那強作笑顏的面頰也好像突然僵硬了似的,一動也不動。她本來就十分消瘦,現在看起來,她的面頰好像突然陷下去了似的。她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汗珠。
「你怎麼啦?」哲文問道。
她痛苦地扭了扭身子。她那僵化了的面孔和眼睛極力要流露出一點表情。——過了好一會兒,好容易才表露出一點好像要說什麼的表情。
哲文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說道:「好啦,我明白了。……是鴉片煙完了吧?我帶你到抽鴉片的地方去。是我的哥哥教會你抽鴉片,我應當負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