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地方?」
「北京。」
「哦!」維材睜大著眼睛問道,「為什麼想去北京?」
「北京是國家的政治中心。而且我想拜北京的定庵先生為老師。」
「你那麼瞭解定庵先生嗎?」
「我讀過先生的著作,……」
「讀過什麼著作?」
「書院裡有的,我全部都讀了;反覆讀了好多遍。」
「不過,定庵先生不會收你這個弟子吧。」
「不當弟子也沒有關係,當僕人、當清掃夫也可以。……」
「當僕人?」維材放聲大笑起來,「看來你是迷戀上定庵先生了。可是,一旦見了面,也許你會感到失望啊。世上的事情都是這樣的。再說,你只是通過書本來了解定庵先生的。」
「不,先生的情況我很瞭解,連他和女性的關係也……」理文說到這裡,不覺臉紅起來。
維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定庵與女性的關係,是不會傳到廈門這樣的地方來的;尤其是同默琴女士的關係,因為涉及軍機大臣,就是在朋友之間也是保密的。維材向屋子裡掃視了一眼。白鴿已離開維材的手,滿屋子走來走去。
「我不在的時候,你來過這山房吧。」
「是。」理文低著頭說,「請爸爸原諒!」
這座山房裡儲存著吳鍾世送來的報告。報告上經常寫著龔定庵的情況。定庵的愛情秘密,如果不是從維材的嘴裡說出去的,那就只有從這座屋子裡得知的。
「這事就算了。」維材平靜地說,「讓你去北京!」
「真的嗎!?」
理文面露喜色,孩子氣十足。而維材卻板起面孔說道:「不過,不必等到兩年以後。」
「啊?」
「要去北京,馬上就去。什麼時候想走就走。」
理文聽了父親的話,心裡一驚。不過,他很快就平靜下來,深深地點點頭說:「好,馬上走。」
他自以為很瞭解父親的心情。他認為父親是要他走自己的路。今天,他自己也覺得有點狂妄自大。他認為父親的意思是:「小子,要走就快點滾!」因此他說:「好,馬上走!」
那種孩子般的稚氣,從他的臉上一下子消失了。維材帶著信賴和傷感的心情凝視著兒子的臉。龔定庵具有一種奇異的力量。
二十世紀初葉,古文派巨頭章炳麟在《說林》中貶低定庵說:
……多淫麗之辭,中其所嗜,故少年靡然風向。自自珍(定庵)之文貴,則文學塗地垂盡。將漢種滅亡之妖邪也!
本世紀的啟蒙學者梁啟超,也在評清末學術思想的文章中說:
……一時期一般人皆崇拜龔氏。初讀《定庵文集》,如遭電擊。但稍有進步,則瞭解其淺薄。
近代的學者對定庵抱有反感,但也不能不承認他抓住了年輕人的心靈。
不少人因沾時代的光而顯赫一時。相反,能把光明帶給時代的人卻罕見。定庵就是這種罕見的人。
他本人就是一個發光體。龔定庵作為一個經學家,對他有種種評價;他的品行也很難說多麼好,尤其是跟女性的關係上存在著弱點。他既不是學者,也不是聖人。他的真正精髓是他那耀眼的詩人氣質。不,也許應當稱他為預言家。
定庵在一篇題名《尊隱》的文章中寫道:
日之將夕、悲風驟至……燈燭無光,不聞餘言,但聞鼾聲。夜之漫漫,鶡旦(黎明時啼叫的山鳥)不鳴。則山中之民,有大音聲起,天地為之鐘鼓,神人為之波濤矣。……
有人認為這篇慷慨激昂的文章,預言了鴉片戰爭、太平天國###以後的農民革命。這種說法也許有點牽強。不過,他的思想放出的光芒,儘管他本人並不知道,但確實是照耀了時代。
人在年輕的時候才容易遭到「電擊」。如果長於世故,恐怕就難以用純樸的心靈來承受定庵發出的電光。連維材之所以要十六歲的理文立即去北京,就是出於這種想法。
「那麼,你準備吧!」連維材這麼說著,站起身來。
3
暫且給它起個名稱叫「衰世感」吧。當時中國的知識分子恐怕或多或少都懷有這種「衰世感」。
到處飄溢著鴉片煙的氣味,亡魂般的鴉片鬼,被排擠出農村、充溢著街頭的貧民和乞丐。——看到這樣的情景,怎不叫人有衰世之感呢!
乾隆的盛世剛剛過去,道光的衰世當然顯得更加突出。
奄奄一息的人群,喧囂的市井,像雜草一樣一有空隙就要生長,刺鼻的體臭。——這些都是在中國人口由二億一下子膨脹到四億之後形成的。
不要說「太古之民」,就是在乾隆以前的中國人也不是這種樣子。
痛感到這種衰世的人們,他們的生活道路也各不相同。有的人勇敢地站起來,企圖拯救這個衰世,如公羊學實踐派的那些人。也有許多人在這個衰世中尋找心靈的支柱。正在蘇州遊學的連哲文就是其中一個。
有一天,他通過一個朋友的介紹,去見了一個名叫崑山道人的老畫家。崑山道人提起筆尖蓬亂的畫筆,畫山、畫水、畫牛。哲文凝視著這支畫筆的移動。那裡出現了一個世界。——一個與現實毫不相干的世界。哲文感到這裡有著什麼。從第二天起,他經常上崑山道人那裡去。他對林則徐有牴觸情緒,對崑山道人的畫筆卻無反感。因為他認為這裡有著心靈的自由。
每天有老師到哲文那裡去講課。曾在飛鯨書院待過的周嚴教他實用的尺牘和英文。此外周還負有監督哲文的責任。他捋著白鬍子,看了看哲文的書架,傷心地搖了搖頭。書架上盡是《重編圖繪寶鑑》、《畫塵》、《東莊論畫》、《海虞畫苑略》、《苦瓜和尚畫語錄》之類的書。
「這樣還算不錯哩!」周嚴轉念想。在送到蘇州來的連家的兒子中,哲文是第三個。最大的統文雖善於交際,但不太用功,最喜歡呼朋邀友,擺出一副老大哥的架勢。第二個是承文,他是一個豁出命來吃喝玩樂的浪蕩公子。跟這兩個相比,周嚴一向認為,哲文是個學習優秀的少年。可他不知什麼時候竟迷上了繪畫。
「連家的兒子都有點不正常。不過,喜歡繪畫總比沉溺於女人、鴉片要好些吧!」周嚴心裡想著,咳嗽了一聲,開啟了尺牘的教科書,問道:「上次教到哪兒啦?」
哲文也翻著自己的教科書,可是他那翻書的手沒有一點勁。
周嚴在講課,哲文卻在想著別的事情。
在靠運河的青樓的窗戶下,結實的舢板船,破草蓆的船篷,撐著竹竿的少女,她那挑釁般的大眼睛裡投射出一種熱烈的眼光。——這一切能不能成為繪畫的素材呢?哲文心不在焉地聽著周嚴講課,心裡卻在描繪那個少女船老大的形象。
「明白了嗎?書翰文是有物件的,要看物件來寫文章。這也是經商的一條經驗體會。」
老師的這些話斷斷續續地進入哲文的耳朵裡。「喲嗬!」少女向對面的小船打招呼。——這種清脆的少女聲的幻聽比現實的講課聲更加清晰。
……那少女的船沒有畫舫那樣絢麗的色彩,是一隻沒有任何修飾的破舊的小船。裝載的貨物也不是蘇州的絲綢之類的高階品,能裝點蔬菜、魚蝦等還算好的,一般都是裝運豬飼料。
有一次,青樓的鴇母叱責這少女說:「臭死了!劃到那邊去!」而少女卻挺起胸膛,回敬鴇母說:「這兒的河是你們家的嗎!?你們家脂粉臭、酒肉臭,我還忍著哩。我還要你搬搬家哩!」
這裡面有著什麼!哲文感到好似有某些與生活直接聯絡的東西在等待著他去表現。他幻想的畫筆在少女的眼前彷徨徘徊。——他一直在拼命地尋求著什麼。
「你明白了嗎?!」周嚴發現哲文在發呆想事情,他的聲音不覺嚴厲起來。
哲文清醒過來,視線回到老師的臉上,他看到的是悲傷的衰老的皺紋。他突然這麼想:「這也是一幅畫啊!」4
這時候,連家的大兒子統文正在武夷山中的茶城崇安飲酒喧鬧。一大群幫閒圍著他。他興高采烈地給大家勸酒說:「喂,喝吧!」
他只有二十二歲,卻蓄著鬍子,裝著一副英雄豪傑的樣子。
「好,好,喝。」
那些幫閒都是為喝酒而來的,津津有味地暢飲著不要錢的酒。
父親是為了懲罰學習不好的統文,而把他打發到這個城牆上長著薺菜的山城裡來的。
可是,統文卻毫不在乎。他這個人對任何地方、任何人都能很快地適應。即使把他流放到當時重罪犯人的流放地——新疆的伊犁,他也會馬上把當地的人眾邀集在一起,乾杯痛飲。這是他的長處,也是他的短處。總之,他很缺乏嚴肅緊張的勁頭。
「喂,咱們今天晚上喝它個通宵吧!」統文用當地的土話說道。
他能很快地學會方言土語,這也可以說是他的特殊本領。到蘇州去的時候,學問是一點沒有學到,而蘇州話卻很快地學會了。
「少爺,不能這麼喝呀,明天還有事情吧!」拐角裡有人這麼說。話聲裡帶有很遠的什麼地方的鄉音。崇安是各地茶商會集的地方,外地的方言在這裡並不使人感到奇怪。
「嗨,事情很簡單。」統文舉起酒杯,神氣十足地說,「明天不過到隆昌號去一趟,把倉庫裡的茶葉統統都買下來。」
「哦,買隆昌的茶葉,……那可是很大的數量啊!」
「不管它有多少,我們全部買下。今天我老頭子來信了,信上就是這麼說的。我們不露出一點想買的神色,而是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殺它的價錢。我們一定要把它買下來。」
統文這傢伙沒有一點警惕性。在座的就有好幾個不明來歷的人,甚至還有在隆昌號茶葉店裡幹鑑別茶葉工作的人。這個人第二天一清早就會向他的老闆建議說:「提高價錢,金順記也會全部買走咱們的茶葉。」
隆昌號的店員還算不了什麼,還有更危險的人。這人就是剛才說話帶外鄉口音的那個。他說的是廣東口音。
他的名字叫郭青。他是公行的領導人之一——廣利行盧繼光的親信,正在暗中進行活動。他一面冷靜地側目看著洋洋得意地大口喝酒的統文,一面在考慮對策。他心裡想:看來連維材是要囤積茶葉。一旦擁有大量的存貨,就可以用它作為武器,操縱市場,搞垮公行。——連維材的做法可能就是這樣。
為了同金順記的連維材對抗,首先要不引人注目地購進茶葉;然後給廣州去信,要公行暫緩同外商訂立合同。
連維材的腦子裡,早已把二兒子承文失蹤的事丟在一邊。他靜靜地坐在可以俯瞰廈門港的望潮山房裡。桌子上攤開幾張信紙。其中有崇安方面負責人的來信。信中報告統文已受到盧繼光派出的人包圍,盧繼光的一幫人似乎已悄悄地四處搶購茶葉。
其實金順記的收購工作早已結束,目前已處於往外運出的階段。往福州運出八百擔。上海方面也即將有大批茶葉到達。連維材提筆在紙上補寫了幾句:「伺機在各地一齊丟擲。價格猛跌,公行的人四出搶購,將會大吃苦頭。」
連維材絕不是對公行的商人有什麼個人的怨仇。一定要打倒舊的權威!——這種本能的戰鬥意志在促使他這樣做。
他是一個以全部身心來接受時代要求的人;他的行動是把時代的浪潮作為動力。而這個時代恰好又是一個疾風怒濤的時代,它蘊藏著無窮的巨大的力量。而他本人又準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因而產生了一種可怕的信心。
他是光榮的先驅者!這也可以說是使命感吧。在這樣一個偉大的使命面前,兒子們的事情只不過是細微末節的小問題。
「統文嘛,他不過是一個丟擲去的誘餌!」跟統文同樣的人物,維材還可數出幾個。比如餘太玄就是其中的一個。這傢伙只不過是工具。他們本身並沒有動力,只有裝上像連維材這樣的發條才能行動。
連維材閉上了眼睛。
他的背後有著奪目的榮光,可是先驅者的道路是孤獨寂寞的。
蘇州的周嚴來信,說他擔心三兒子哲文沉湎於繪畫。維材想到這裡,低聲地自言自語說:「也許老三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