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承文並沒有什麼才能,卻有著這麼驚人的力量。誼譚第一次對承文羨慕起來。不過,仔細一想,他覺得沒有必要嫉妒。承文自己並不能使用這種力量。他心裡想:「我能夠利用這種力量,還是我了不起。」
1
「怎麼?!你不是獨立開了一爿商店嗎?」
連承文從廈門溜走之後,在廣州找到了簡誼譚。但他感到有點失望。他聽伯父說誼譚已獨立經商,混得很不錯。而實際上誼譚卻一直在夷館裡當買辦。
「混得不好。不過,買辦也是一種獨立的買賣呀!」誼譚冷笑著回答說。
按道理也確實是這樣。買辦要有通事的保證才能進夷館工作的。既然是為外商工作,當然要從外商那兒領取報酬。不過,中國的天朝意識認為:骯髒的夷人僱用神州上國清淨的居民是不合情理的事。
外國人一向認為買辦就是僱員,但清朝在形式上是不承認這一點的,認為是為了垂惠於遠來的客人而特意派去的接待人。但實質上是僱員。
「我是想學你獨立的呀。」承文說。
「那你帶資本來了嗎?」
「只偷來了五百兩。」
「怎麼樣?能把這筆錢借給我嗎?我除了當買辦外,還搞點小買賣。」
「這五百兩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那咱們一塊兒幹吧。我這個買賣只要有資本就能賺錢。」
「我不放心。」
「你不信任我,我也不勉強你一塊兒幹。」
這兩人曾是飛鯨書院裡的一對調皮鬼。他們在坦率地交談著。
誼譚自「獨立」以來,已經四年了。他還沒有成為向姐姐西玲誇過海口的那樣的大人物。不過,就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來說,那已經算混得很不錯了。當時一個普通老百姓一年的生活費約為二十兩銀子,而他已積攢了三千兩。
「只要有資本就有辦法。」誼譚經常這麼想。他乾的確實是賺錢的買賣。缺的只是資本。他經常為資金短缺而發牢騷。
「我想知道我應當幹什麼好。」承文說。
「你不出資本,誰告訴你呀。」
「那好吧,我考慮考慮。」承文說後就走了。不知道他在哪兒安家,大概是打算只要手中有錢,就在妓院裡鬼混吧。
誼譚這一天為籌措資金而東奔西跑。
資金張羅不到,他跑到他的老大哥——英商顛地商會的買辦鮑鵬那兒發牢騷說:「這麼賺大錢的買賣,怎麼就借不到錢呀!?」
鮑鵬滿面油光,保養得肥肥胖胖。他親切地笑著說:「我說誼譚老弟,你還有點天真呀。財主們願不願借錢,不是看買賣賺不賺錢,首先是考慮保不保險。」
「難道我不保險嗎?」
「嗯,現在還可以。不過,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情,貸款無法收回,到那時候,根據你的情況,向誰去訴苦呀?有誰來為你償還呀?這就是所謂的信用問題。」
「是呀。」
這些道理誼譚當然是懂得的。他是沒有任何後臺背景的。
他想出的賺錢辦法是極其簡單的。他收買了在墨慈商會幹查點貨物工作的約翰?克羅斯,讓他在英國偽造了東印度公司的鴉片商標。
同樣質量的鴉片,如果貼有東印度公司的商標,就可以提高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賣價。原因就是鮑鵬所說的「信用問題」。
誼譚從美國商人那兒購買波斯或土耳其的廉價鴉片,適當地摻和進印度鴉片,然後再貼上東印度公司的「veic」商標。通過略微加工——即摻和,獲利可提高四成到五成。如果放手提高廉價鴉片的摻和率,利潤還會提高。但是搞過了頭,就會暴露出來是「假貨」,將會影響今後的生意。應當讓主顧產生這樣的心理:質量比往常好像降低了一點,可能是製造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
另外還有一個困難。這種買賣所做的手腳極其簡單,只不過是「摻和、偽造」,所以一旦出現擁有大批資本的競爭者,那就無法招架了。
跟別人談時,只能說是「賺錢的買賣」,不能詳細地加以說明。如果詳細說明,別人也會產生幹這種買賣的念頭。可是不詳細說明,誰也不願借錢。
目前誼譚只能從鮑鵬那兒借一點錢,乾點小宗買賣。可是鮑鵬並不是大財主。誼譚終於不滿地說:「不要說那些大道理了,看來是沒有人會痛痛快快地借錢給我了!」
「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嘛。」鮑鵬開導年輕的誼譚說,「如果你有信用,不用詳細說明,也會有人出錢。」
「你所謂的信用,究竟是什麼?」誼譚反問,「我對自己乾的事情還滿有信心哩。」
「所謂信用,不是光憑信心或才能就能建立起來的。假定說有這麼一個人,他是大財主的兒子,或者是大官兒的兒子,即使他的才能不如你誼譚老弟,他也會受到信任。」
「會是這樣的吧。」
這個世界上的矛盾,誼譚體會得太深了。在這個廣闊的世界上,親人只有他和姐姐兩人,而且被打上了誰都可以看得到的「混血兒」的烙印。他沒有任何靠山和背景,更加感到「靠山和背景」的力量。
鮑鵬所說的信用,歸根結底就是金錢的力量。這一點誼譚也是知道的。他確實不具有這種力量。現在他正在創造這種力量。但是要產生這種力量,也還是需要金錢的實力。
「他媽的!」他心中暗暗地詛咒這個世道。但他是個精力充沛的人,馬上就暗下決心:「等著瞧吧!」
這時他想起了這天來訪的連承文。就才能來說,誼譚要比承文高得多。他們在飛鯨書院同窗了好幾年,這一點他是很清楚的。承文是玩樂的好對手,但作為買賣上的夥伴是指靠不住的。他看中承文從廈門偷來的五百兩銀子,才勉強邀承文入夥。可是承文不幹,也就這麼分手了。
五百兩的金額,誼譚也覺得沒有多大意思。不過,承文有的並不只是這五百兩,他的背後還有著父親連維材這個「信用」。他意識到這一點了。
「不管是怎樣的浪蕩公子,只要他老子是財主就可以借錢嗎?」誼譚這麼問道。他把尖鼻子衝著鮑鵬,好似在窺伺著什麼。
「當然借。」鮑鵬回答說。他用微笑來掩蓋了臉上的表情。
「他老子跟他斷絕了關係也行嗎?」
「不管怎麼斷了關係,因為本來是父子,做父親的就應當來處理善後。尤其父親如果是重名譽的人,他的信用就會大大地有利於他的兒子。」
「比如說,連維材的兒子怎麼樣?」
「那絕對沒問題。」
「老鮑,如果連維材的兒子想借錢,你能從中撮合嗎?」
「當然可以。只要是金順記的兒子,恐怕誰也不會問借款的用途的。我也樂意從中撮合。」
誼譚一聽這話,眼睛裡閃現出光輝。
對!需要連承文!要的不是他的那五百兩,而是他的背景。浪蕩哥除了在這種場合當作工具使用外,別無其他的用途。
2
鮑鵬帶著他那張像圓月一般的和善面孔,出入於各種場所。他的本職雖是英商顛地商會的買辦,但他是廣州的大官兒們發財的參謀,在他們中間頗受信任。
「這事不會對你不利,你就委託我吧。」只要他這麼一說,準保使你招財進寶。
他跟廣州的富商們也有交情,經常充當官府與商人之間的拉線人。他是顛地的買辦,在外國人中間當然也有很多朋友。總之,他的交遊很廣。
鮑鵬與簡誼譚是在西玲家認識的。西玲在投資等問題上都與他商量。
凡是有用的人,都要大力交往,這就是他的主義。交遊廣給他帶來了巨大的信心。他心裡想:「一旦有什麼事情,許多有實力的人會給我鮑鵬當後盾的。」
各個方面確實有不少有實力的人跟他很有交情。他平常拒絕一切人的謝禮。他說:「今後少不了麻煩你,這個情義就存放在你那兒吧。」他就是這樣積攢了許多無形的儲蓄。
鮑鵬與公行的商人盧繼光關係密切,更是理所當然的。盧繼光經營的廣利行在廣州城外西郊的十三行街附近,他的家在城內。他的府宅宏偉壯麗,花園裡有池塘,池上蕩著小舟。
這一天,小舟中除了主人盧繼光外,還坐著總商伍紹榮和鮑鵬。操槳划船的是客人鮑鵬。他這個人很富有服務效勞的精神。
鮑鵬把槳放在小船上說道:「要不了幾天,一定會來的。肯定是這樣。」他說話很謹慎,但注意一聽,委婉之中有一種斷言的語氣。這是他自以為是的性格的一種變相表現。
「浩官,你看怎麼樣?」盧繼光帶著商量的語氣問伍紹榮說。
「這究竟能給連維材多大的打擊呀?」伍紹榮面帶懷疑的神情問道。
「這很難說。不過,應當盡力試一試。」
「這倒也是。……」伍紹榮並不反對,但看來他的態度並不太積極。
前些天盧繼光來訪問他,說廈門的連同松來了一封很有趣的信。連同松是名門金豐茂的繼承人,可是長期倒運,最近才抖起來。一個原因是他代銷簡誼譚的冒牌鴉片,獲得了巨利;另外他以在廈門代銷廣東物產的方式,得到了廣州富商廣利行賒購的貨源供應。
為什麼廣利行的盧繼光給連同松這樣近似於救濟的援助呢?這是因為連同松仇恨公行的仇敵連維材,而且他的地位便於蒐集有關連維材的情報。
同松的信大誇了一番自己的功勞。他唆使維材的兒子承文從廈門逃往廣州。他的信中寫道:「承文可能去找墨慈商會一個名叫簡誼譚的買辦。」
因此,盧繼光找了買辦鮑鵬。恰好鮑鵬很瞭解簡誼譚,這事託他去做很方便,對各方面都有利。
盧繼光同鮑鵬商量,制定了計劃。這個計劃的大體內容是這樣:簡誼譚正在搞非法買賣,把連維材的兒子連承文拉進去,借錢給他,然後向官府揭發他們的非法行為。這樣,他們肯定會完蛋。
結果肯定是承文身背大批債務,關進監獄。父親連維材不得不出來營救承文,這樣就會放鬆對公行的進攻;而且要善後處理兒子的借債等問題,在公行的面前就不能趾高氣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