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乃濟的這篇奏文,一開始也列舉了鴉片的弊害,認為「誠不可不嚴加厲禁,以杜惡習也」,但認為從現狀來考慮,嚴禁鴉片說起來容易,實際上不可能實行。
弛禁論是一種現實論、妥協論;其根源是來自維持現狀或漸進改良的思想。
1
龔定庵帶著連維材託付與他的理文,在琉璃廠一帶漫步。
北京正陽門外所謂前門大街的西邊一帶,人們稱為琉璃廠。不定庵和昌安藥房在前門大街的東面,離這兒不遠。
顧名思義,琉璃廠是過去燒製琉璃瓦作坊的遺址,據說從十三世紀的元代開始,這裡主要燒製蓋宮殿用的彩色瓦。明末的吳梅村有過這樣兩句詩:
琉璃舊廠虎坊西,月斧修成五色泥。
過去這裡有通往西山的河道,把作為原料的陶土由水路運到這裡。現在這裡已無水路的遺蹟,但附近的很多地名帶有「橋」字。
這裡原來只有官營和民營的磚瓦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逐漸有了市集。市集是擺在窯的旁邊,所以出售的都是古董。古書也作為古董的一部分在這裡出售。大概是在明朝萬曆年間(一五七三—一六一五),這裡不僅有露天市場,還開始出現了店鋪。
不久這裡便成了書店街。除了書店之外,出售字畫、碑帖拓本、銅器、紙墨筆硯等店鋪也集中到這裡,成了文化區。這大概是由於它的位置靠近讀書人集中的官衙地區的緣故。
很多文人墨客把在這條街上漫步當作無上的樂趣。林則徐的日記裡就寫著他在京期間經常上這兒來購買物品;到了現代,魯迅的日記中也經常出現琉璃廠的名字。
定庵走進了一家名叫「二酉堂」的書店。理文吃驚地在堆滿了書籍的店堂裡東張西望。
「書真多啊!一輩子也讀不完!」理文好像有點掃興的樣子。
「嗨,必須要讀的書也不那麼多。再說,重要的是思考,不是讀。」定庵說道,他的眼睛並未離開書架。
他的這種感慨是真實的。最近他很多時間用在思考上。默琴要見他愈來愈困難了。過去給他們從中撮合的清琴,說是要養病,到暖和的江南去了。來了新的傭人,遇事都不方便。只有在藉口學習寫字,帶著心腹侍女外出的時候,才能跟他有短暫的幽會。
幽會越是困難,越發引起他的思念。想念情人的心與慨嘆衰世的憂憤,在定庵的身上化成一團烈火,越來越分辨不清。
理文被萬卷書籍驚呆了。
定庵同二酉堂的主人攀談起來。
在清朝末年,由各個書店刻印的古書流行,稱之為坊刻本。二酉堂以刊行《四書章法》和《說岳全傳》而著名。
理文雖生長在商業家庭,但他對這種買賣還是很感新奇。
定庵跟主人談完話,往店外走的時候,理文跟他搭話說:
「同樣是做買賣,這樣的買賣才叫棒!我要是當商人的話,我就願意經營書籍,不搞什麼茶葉、絲綢。」
定庵走出店外,回頭看了看二酉堂說:「不過,理文,你當不了書店老闆。」
「為什麼?」
「因為你是福建人。」
「為什麼福建人就不成?」
「只有江西人才能在琉璃廠開書店。」
「有這樣的規定嗎?」
「不是規定,是習慣。」
「習慣就不能破嗎?」
「這個問題嘛,你聽我慢慢地說吧。」
當時鄉黨意識的強烈,現代人是根本無法理解的。它大概帶有生活權自衛的意義。
總之,琉璃廠的各家書店,從老闆到小夥計,一向都是由江西人來當。這是一條毫無例外的、嚴格的慣例。其他省的人進入書店業,是在鴉片戰爭發生二十多年後,由河北省的南宮和冀州的人開創的。這些新起的河北派書店絕不錄用江西人,另外組織了同業公會,同江西派激烈競爭,甚至發生了訴訟。
開書店這樣一種帶文化性質的買賣,對理文這樣的少年很有吸引力。其實它的內幕也是排外的、醜惡的。
定庵邊走邊這麼解釋,啟發這個聰明的少年。他接著說:「不過,如果慣例是打不破的,那就糟了。你剛才問這樣的習慣能不能打破。這種精神是十分寶貴的。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明白。」
「我說的話也許對你的未來有點不利,因為要當商人,遇事不妥協是幹不成事業的。」
「這也不一定。……」
「不,你說的是少數例外。對於未知的世界,還是少說為妙。」定庵眯著眼睛看著理文。
看到這樣尚未成熟的、有著各種發展可能的少年,確實是一種樂趣。定庵曾經在詩中說人生的黃金時代——少年時期「心肝淳」、「憂患伏」,歌頌他們「萬恨未萌芽,千詩正珠玉」。他喜歡人的未成熟時期。
少年的性格是不屈服於人世間一般的常規的。理文說「習慣就不能破嗎」,他對這樣的提問感到很滿意。他心裡想:「這個小傢伙也許能成器!」
理文叫定庵一看,羞怯地低下頭來。但定庵仍然定神地凝視著他。
2
定庵回到斜街的家裡,吳鍾世早就在等著他。
理文跑進比他大三歲的定庵的長子龔橙的房間裡去了。這位龔橙是一個以扭曲的形式繼承了父親性格的青年。定庵的曲曲折折的憂患性格,以直截了當的虛無主義的形式傳給了兒子;詩人的自由奔放的性格,兒子卻以主觀獨斷的形式繼承了下來。
「理文君,你接著昨天教我吧。」龔橙拿著英語課本,催促著剛剛回來的理文。
要說經學,年長的龔橙確實要高明得多。可是叫龔橙嫉妒的是理文懂一點英語。理文就學的家塾是飛鯨書院,它的特點是教授任何書院都不教授的「洋文」。
最近好強的龔橙抓住理文,開始學起了英語。
在另一個房間裡,客人吳鍾世把今天的「禮品」遞給定庵說:「許乃濟奏摺的抄本弄到手啦。」
「哦,那我可要拜讀拜讀。」定庵接過一本草草裝訂的小冊子說道,「這可比王玥的要詳細多了。」
當年(道光十六年,即一八三六年)五月,湖廣道監察御史王玥曾就弛禁鴉片上過奏摺。王玥的奏摺這樣說:一旦沾染上鴉片,惡習就不容易洗除。其間官吏受賄,外夷大賺其錢。看來士農工商等有正當職業的人不會沉溺於鴉片,吸食者都是「閒蕩之徒」。他們自己縮短自己的生命,乃是自作自受,不足為論。……但是,軍隊內鴉片流行,令人不勝憂慮。一兵必有一兵之用,嚴禁吸食鴉片可否在軍隊內實行。
王玥的這個奏摺,定庵早已看過。到了六月,太常寺少卿許乃濟又向皇帝上奏了弛禁論,博得了好評。但定庵還沒有看到它的全文。
吳鍾世帶來的「禮品」就是這篇奏文。
「據說皇上動了心。……」定庵一邊這麼低聲說著,一邊開始默讀許乃濟的奏文。所謂弛禁論,也並不是肯定鴉片,就連王玥也主張首先把禁菸的重點放在軍隊。
許乃濟的這篇奏文,一開始也列舉了鴉片的弊害,認為「誠不可不嚴加厲禁,以杜惡習也」,但認為從現狀來考慮,嚴禁鴉片說起來容易,實際上不可能實行。
弛禁論是一種現實論、妥協論;其根源是來自維持現狀或漸進改良的思想。
許乃濟的奏文與王玥的奏文有所不同,其特點是極力渲染現實的經濟問題。許乃濟這樣來展開他的論點:
……乾隆以前,(鴉片)列入藥材項下,每百斤稅銀三兩,又分頭銀二兩四錢五分。……嘉慶年間,每年約來數百箱,近年竟至二萬餘箱。……(鴉片)歲售銀一千數百萬元(西班牙元),每元以庫平七錢計算,歲耗銀總在一千萬兩以上。夷商向攜洋銀至中國購貨,……近則夷商有私售鴉片價值,無庸挾貲洋銀,遂有出而無入矣。……向來紋銀每兩易制錢千文上下,比歲每兩易制錢至千三四百文,銀價有增無減,非銀(因購入鴉片)有偷漏而何?鹺(鹽)務易鹽以錢,而交課以銀,鹽商賠累甚重,遂致各省鹺務,俱形疲敝。州縣徵收錢糧,其賠累亦復相同。以中原易盡之藏,填海外無窮之壑,日增月益,貽害將不忍言。
或欲絕夷人之互市,為拔本塞源之說。在天朝原不惜捐此百餘萬兩之稅餉,然西洋諸國,通市舶者千有餘年。販鴉片者,止英吉利耳。不能因絕英吉利,並諸國而概絕之。瀕海數十萬眾,恃通商為生計者,又將何以置之?且夷船在大洋外,隨地可以擇島為廛,內洋商船,皆得而至,又烏從而絕之?比歲夷船周曆閩、浙、江南、山東、天津、奉天各海口,其意即在銷售鴉片,雖經各地方官,當時驅逐,然聞私售之數,亦已不少,雖絕粵海之互市,而不能止私貨之不來。
……
3
許乃濟的奏文以《許太常奏議》而聞名。稱他為太常,是因為他擔當的職務是太常寺的少卿。
「寺」並不是一般所理解的寺院,而是官衙的名稱。不過,它不是行政機構,而是像宗人府或內務府那樣,主要是掌管有關帝室的事務。
太常寺是司掌祭祀的機關。另外還有管理食膳和金錢出納的光祿寺,司掌朝廷儀典的鴻臚寺,司掌馬政的太僕寺等。只有掌管刑獄的大理寺的性質略有不同,但總體上可以說是皇帝的私人機構。各寺的長官稱為卿,副長官稱為少卿。許乃濟是太常寺的少卿,正四品官。
後來黃爵滋著名的《黃鴻臚奏議》,駁斥了這種弛禁論,使搖擺不定的道光皇帝傾向於嚴禁論,終於導致了鴉片戰爭。這位黃爵滋就是鴻臚寺卿,和林則徐同屬於改革派中少壯有為的人物。
現在再回過頭來談許乃濟的奏文。太常寺少卿許乃濟接著數說了禁止鴉片所產生的弊害。他說:禁愈嚴,私售的方法愈巧妙,瀆職官吏所受賄賂愈多。現在躉船(鴉片母船)停泊在水路四通八達的伶仃洋上,私買者到夷館交納銀款,領取「票單」,然後用快蟹船或扒龍船到躉船去領貨。這些護艇均備有槍炮,快速如飛,所過關卡,均有重賄。兵役巡船如欲拿捕,輒敢抗拒。另外還有內河的匪徒,冒充官吏,藉搜查鴉片之名,肆意搶劫,良民受累者,不可勝數,這些流弊都是發生在嚴禁以後。……
接著他說出了兩句「名言」:「海內生齒日眾,斷無減耗戶口之虞。」理由是「究之食鴉片者,率皆遊惰無志,不足重輕之輩」。他建議:「準令夷商將鴉片照藥材納稅,入關交行後,只准以貨易貨,不得用銀購買。夷人納稅之費,輕於行賄,在彼亦必樂從。洋銀應照紋銀,一體禁其出洋。」
他接著說:
……至文武員弁士子兵丁等,或效職從公,或儲材備用,不得任令沾染惡習,致蹈廢時失業之愆。惟用法過嚴,轉致互相容隱。如有官員士子兵丁私食者,應請立予斥革,免其罪名。……或疑弛禁於政體有關,不知觴酒衽席,皆可戕生,附子、烏頭非無毒性,從古未有一一禁之者。且弛禁僅屬愚賤無職之流,若官員士子兵丁,仍不在此數,似無傷於政體,而以貨易貨,每年可省中原千餘萬金之偷漏,孰得敦失,其事瞭然。……
接著他又表白說:
臣以一介菲材,由給事中仰沐聖恩拔擢,歷官中外,前任嶺表監司,幾十年報稱毫無,深自愧恨。而於地方大利大害,未嘗不隨時訪問。因見此日查禁鴉片流弊,日甚一日,未有據實直陳者。臣既知之甚確,曷敢壅於上聞,伏乞皇上敕下粵省督撫及海關監督,密查以上各情節,如果屬實,速議變通辦理章程,奏請宸斷施行,庶足以杜漏厄而裕國計。
許太常奏議的末尾還涉及罌粟問題。由於禁止栽培罌粟,國內沒有人敢種,日益為夷人所壟斷,他慨嘆「利藪全歸外洋矣」。
據許乃濟說,中國的土性溫和,種罌粟制鴉片,不僅價值便宜,而且藥力微弱,對人體傷害不大。他說:
……前明淡巴菰,來自呂宋,即今之旱菸,性本酷烈,食者欲眩,先亦有禁,後乃聽民間吸食,內地得隨處種植,呂宋之煙,遂不復至,食之亦無損於人。今若寬內地民人栽種罌粟之禁,則煙性平淡,既無大害,且內地之種日多,夷人之利日減,迨至無利可牟,外洋之來者自不禁而絕。……廣東省情形言之,九月晚稻,刈獲既畢,始種罌粟,南方氣暖,二三月便已開花結實,收漿後乃種早稻,初無礙於地方,而大有益於農夫。……
定庵看完了奏摺,把它放在桌子上,說道:「哼!外面都傳說這篇奏文理路清晰。表面看來是這樣。……可是,在議論的過程中卻偷湯換藥了。」
「對!在最關鍵的地方,把鴉片同酒色、附子放在同等的地位來展開他的論點。」
「太不像話了!他說我國土性溫和,所產的鴉片對人體的危害不大。這一點我感到懷疑。」
「我也覺得奇怪。」吳鍾世歪著腦袋說道,「咱們請教請教哪個專家吧。」
附子和烏頭是把附子的籽和根晾乾做成的藥材,含有毒性。阿依努人日本的一種少數民族,主要居住在北海道。的毒箭上塗的就是這種毒藥。但也可作為治病的藥來使用。許乃濟的意思是說,從未禁止過這樣的毒藥,唯獨要禁止鴉片,未免有點不公平。豈不知鴉片和附子的性質是根本不同的。
從現代人的眼光來看,許乃濟的論點實在太野蠻了。他認為唯有統治階級計程車大夫階層和為他們效勞的軍隊不能沾染吸食鴉片的惡習,愚蠢貧賤的老百姓則可聽任他們自生自滅。但這種殘暴的觀點在當時並不被人認為多麼違揹人道。
不過,定庵早就漠然地預感到「山中之民」的力量。他從這種觀點裡清楚地看到了統治階級的專橫和卑劣。
「他舉出了具體的數字,這可煞費了苦心啊!」吳鍾世發表評論說。
「要說一千萬兩,這可抵得上國家全年收入的四分之一以上。」
「聽說皇上也動了心。這篇騙人的文章看來也還有力量。」
「恐怕應當批駁它,把它駁倒。」
「據說皇上已經根據許乃濟的奏請,命令廣東,進行調查。」
「這樣下去不成。我們應當趕快邀集一些人,就這個問題交換意見,商量對策。」
「我已經作了這樣的安排。」吳鍾世說,「今天我到你這裡來,就是來邀請你的。」
「是麼。什麼時候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