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弛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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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晚上,在不定庵。」

4

道光皇帝勵精圖治的時間,僅僅從道光十三年起持續了兩年。

他每兩年就要失去一個親人。這種不幸連續發生了四次。到第五次的道光十三年,死了皇后。但這一次使他振奮了一下,折斷了大煙槍。

不過,道光皇帝的勤奮,總的來說是不能持久的。到了道光十五年,緊張的情緒終於又鬆弛了,唯有鴉片沒有重吸,但又開始倦於政務了。

這年正月,曹振鏞去世。這位老軍機大臣向來把向皇帝進諫當作自己的使命。前面已經說過,這位樞臣所關注的只是字要寫得端正。皇帝賜了他「文正」的諡號。文正這個諡號絕不是諷刺他。恐怕再沒有別的諡號更符合他的為人了。

曹振鏞,字儷笙,安徽省歙縣人。嘉慶十六年(一八一一)他擔任會試的正考官。林則徐就是這一年進士及第的。當時的慣例,進士要把自己考中那年的主考官,當作自己的恩師。所以儘管沒有直接受過他的教誨,林則徐仍稱他為「曹師」。

曹振鏞對道光皇帝簡直就像一團煙霧。他的死也可能是道光皇帝倦怠於政務的一個原因。死去了大臣,當然是令人惋惜的。但皇帝卻覺得頭上的一團煙霧消散了。首先每天晚上可以不必幹那種用硃筆改正文字的蠢事了。「啊呀呀!好啦!」道光皇帝嚐到一種解放的感覺。

同年七月,滿族的軍機大臣文孚辭職。他跟一般的老年人一樣,耳朵背了,已經不能勝任他的工作。兩位老臣就這樣幾乎同時離開了軍機處。

曹振鏞與文孚的後任是七月以後決定的,他們是趙盛奎和賽尚阿。

軍機處是當時清國的政治中心。龔定庵曾經談論政治體系說:「軍機處乃內閣之分支,內閣非軍機處之附庸。」確實是這樣。定庵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軍機處本應是內閣的分支,但實際上它已凌駕於內閣之上。軍機大臣和大學士不一樣,他主要是憑實力,而不是靠資歷。軍機大臣多從各部的侍郎中任命;有實力的侍郎就可能進入軍機處。

道光十五年任命的兩位新的軍機大臣都是現職的侍郎。——趙盛奎是刑部侍郎,賽尚阿是工部侍郎。他們是新上任的年輕的軍機大臣,當然沒有勇氣像老臣曹振鏞或文孚那樣批評皇帝。道光皇帝感到鬆了一口氣。

馳禁鴉片論就這樣鑽了道光皇帝這種情緒鬆弛的空子而放出來了。

紫禁城裡的綠樹開始染上了金黃色。北京的秋天,秋高氣爽,氣候宜人。

穆彰阿從乾清宮裡出來,在休息室飲茶。把他看成宿敵的王鼎,背過身去不答理他。其他的軍機大臣都是新到任的。

穆彰阿用得意的眼光看了看那些在查閱檔案或書寫公文的章京們。絕大多數的章京都仰承他的鼻息,對他唯命是從。唯有一個最近剛當上軍機章京、名叫丁守存的傢伙,抱著胳膊,擺出一副不把軍機大臣放在眼裡的面孔。

「世上也真有怪人!」穆彰阿心裡這麼想。

不為利所動的人是不好對付的。這個精通天文歷算的丁守存根本不買穆彰阿的賬。

「早晚要把丁守存革掉!」穆彰阿臉上笑眯眯的,心裡卻在考慮著各種整人的花招。他在喝茶的時候,腦子還在轉個不停。

就連穆彰阿也深知鴉片弊害的可怕。但他擔心嚴禁的體制如果繼續維持下去,一定會出現過激的事情。政治應當適應現實。現實是這樣一個舒適快活的世界。柔軟溫暖的被褥,擺滿紫檀木桌子的山珍海味,侍候得無微不至的僕人,前呼後擁的冰肌玉膚的美女,富貴的生活,一片名聲與地位的喝彩聲。——現實的這種狀態,要千方百計地保住。

以公羊學派為急先鋒的改革派們,卻想用政治來改變現實。現實是不能改變的。應當堅決鬥爭。——在穆彰阿和善的表情的背後,燃燒著強烈的鬥志。

一些稱作「蘇拉」的打雜的少年,提著茶壺在休息室裡轉來轉去。這些蘇拉是從十五歲以下不識字的少年當中挑選出來的。軍機處的檔案都是國家的機密,在這兒幹活的勤雜工最好是文盲。

一個蘇拉把一篇密封的奏文遞給了章京海英。海英拿著它走到穆彰阿的身邊說:「廣東的奏文到了。」

「哦,……」穆彰阿面帶笑容。他不用看奏文,內容早已知道了。廣東奏文的抄本早在兩天前就到了他的手裡。

5

吳鍾世不愧是那一行的能手。他早就把廣東復奏弄到了手。

許乃濟主張弛禁,並要求命令廣東調查實際情況。他上奏的這些內容已獲得批准,聖旨已發往廣東。其實許乃濟事前已與廣東當局取得了聯絡。穆彰阿的密使也同時奔赴廣東。所以廣東當局在所謂實際調查基礎上所復奏的意見,一開始就決定了贊成弛禁。

不定庵裡,在京的同人們聚在一起,正在討論這個廣東復奏。

「廣東顯然與穆黨通了氣。」

「前段列舉的所謂嚴禁鴉片的流弊,完全是許太常奏議的翻版。」

「看來是公行一手包辦的。」

「從章程的第四條來看,這是很明顯的。」

「那麼,咱們該怎麼辦?」

「仍按以前商定的方針辦。不過,看來似有進一步加緊的必要。」

在上一次的聚會上已經決定了上奏對弛禁的駁議,甚至已作好了部署,決定先由內閣學士朱嶟放第一炮——上奏嚴禁論。

廣東復奏認為鬆弛對鴉片的嚴禁,設立新規是妥當的,並提出以下九條新章程方案:

1採取以貨易貨辦法,不用銀交易。

即使鴉片進口過多,其不足部分也不付款,超過部分暫存公行,在下一個貿易季節來航時,歸還夷商。

2水師的巡船不得藉口查禁,出洋肇事。

3夷商可攜銀來充當運費及其他費用,但只准帶回攜帶金額的三成。

4鴉片已公認作為藥材進口,因此應和其他商品同等對待,委交公行,沒有必要設立專局。否則將會產生壟斷所帶來的流弊。

5稅率仍按舊制,無必要增額。稅輕則冒險走私者將會減少。

6如實行弛禁,價格必然下降,不應事先規定鴉片的價格。

7用船將鴉片運往全國各省時,應交付廣東海關的「印照」。無印照者將被認為是走私。走私是漏銀產生之根源,應嚴加取締。

8對民間栽培罌粟,略微弛禁。只准在山頭角地和丘段等地栽培,良田不得栽培罌粟。

9嚴禁官員士子兵丁吸食鴉片。

「看來對方是在有計劃地幹啊!」

「應當及早準備在朱嶟先生之後放第二炮。」

「許君,你來怎麼樣?上奏弛禁的許乃濟跟你同宗,你來奉陪一下吧!」

「好吧,我來試試。」說話的是一個皮膚白皙的三角臉。此人名叫許球,是兵科給事中,有上奏的資格。

接著就是反覆琢磨批駁弛禁奏文的草稿。在修辭用字上,龔定庵提出了不少意見。

正事一完,就轉入閒談:「不管怎麼說,吳鍾世先生的情報可快得驚人。」「看來搞偵探大有長進了。」

閒談了一會就散會了。定庵走出門外。旁邊就是靜悄悄的默琴的住宅。跟她已經十多天沒有見面了。他回想起上一次幽會時的情景。那溫暖的肌膚!那發出像白瓷一般光澤的膚色!

「一到晚上,真是秋寒刺骨啊!」定庵縮著身子。秋夜的涼風吹著他火熱的身子。

默琴家的燈火都熄了。

同人們回去不一會兒,吳鍾世聽到敲門的聲音。

「這時候還有誰來呀?是誰忘掉東西了吧?」他這麼想著,開門一看,軍機章京丁守存站在他的面前。

「你怎麼啦?」

「突然想來見見你。」丁守存摸著他的大下巴說。

「好吧,你先進來吧。」

丁守存跟在吳鍾世的身後,飄然走進會客室。

「讓你上我家裡來,有點不合適。」吳鍾世皺著眉頭說。

「那為什麼?」

「讓人知道我跟你往來,我就不能從你那裡弄到情報了。」

「那有什麼要緊呀。」

「你不要緊,我可要緊。」

「哈哈哈!誰也不知道我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對你家平時監視很嚴。不過,剛才許多人從你家一走,監視的人也一下子都不見了。現在任何人出入你家都不要緊。」

「那你有什麼事嗎?」

「什麼事也沒有。」

「什麼事也沒有!?」吳鍾世把丁守存的話重複了一遍,臉上露出驚詫的神情。

「不。說實在的,」丁守存伸出他的大下巴說,「我想鑽進遭到嚴密監視的人家而不被任何人發現。我早就想這麼幹它一傢伙。今天晚上是個大好機會。」

吳鍾世望著丁守存,小聲說:「你那兒有點不正常吧!」

剛才不定庵的同人都佩服吳鍾世最近的情報既準確又迅速。其中是有原因的。因為軍機章京丁守存把一切情況都透露給他了。

丁守存,字心齋,山東日照人。他是道光十五年的進士,任戶部主事後,擔任軍機章京。

他當章京時,吳鍾世才去接近他。幾乎所有的章京都日益仰承穆彰阿的鼻息,獲取情報極其困難。吳鍾世認為丁守存遲早也會被穆黨所籠絡,但覺得在未受籠絡之前也許可以利用,因此並未抱很大期望,只是接近試試。而這一來,丁守存卻突然說道:「你是想從我這兒搞到軍機處的情報吧?」吳鍾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好,丁守存馬上接著說:「我一看你的臉就明白。我想我大概是猜中了。好吧,那我就協助你吧。」

「啊?協助!?……」丁守存說得太爽快,吳鍾世一下子愣住了。

「我需要錢。」丁守存說,「但要的不多。我有要乾的事情,遺憾的是錢不夠。」

丁守存提出的金額確實不多。吳鍾世半信半疑地同他一聯絡,情報之準確,令人吃驚。

章京跟軍機大臣不一樣,不可能仔細閱讀保密奏文。但他的腦子構造特殊,不管多麼長的文章,只要一過目,就能記住不忘。就拿這次的廣東復奏來說,他並未作筆記,卻能在吳鍾世的面前一口氣把全文說出來,吳鍾世拼命地把它筆錄下來。

「真的沒有什麼事嗎?」吳鍾世又問了一句。

「是的,真的沒有事。不過,很有趣。勉強說的話,嗯,那恐怕就是我想幹點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對。我把軍機處的各種機密透露給你,這也是有趣的事。我這個人就是喜歡有趣的事。」

丁守存喝了一杯茶,高高興興地回去了。

「真是個捉摸不透的傢伙!」吳鍾世一邊關門,一邊搖著腦袋。

這個喜歡有趣事情的丁守存,對士大夫階級必修的學問根本不屑一顧,卻沉浸於天文歷算,喜歡製造各種器具。在鴉片戰爭期間,就是他製造了地雷火。另外他還製造了石雷、石炮、竹筒泵等等新奇的東西。在他的發明中,最「有趣的」是一種名叫「手捧雷」的、外形像書信的炸彈,把信匣一開啟,它就會爆炸。

這位奇人著有《造化究原》、《新火器說》等書。另外還有《丙丁秘龠》十分有名,但因獻給了皇帝,未曾流傳到外界。

「有趣的事!……這也是生活在這個世上的一種方式嗎?」吳鍾世歪著脖子沉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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