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舉志看著河中靜靜的流水,肩頭哆嗦了一下。他在常州收到林則徐的回信。信上說:「為避人耳目,勞駕虎丘一榭園。」
蘇州西郊的虎丘是吳王闔閭的陵址,其金棺奉安的遺址稱作劍池。巨巖上刻著書聖顏真卿的「虎丘劍池」四個大字。顏真卿雄渾的字型與此地十分相稱。
林則徐和王舉志在一榭園的小亭中會見。他們倆自從在常熟的燕園分別以來,已有四年沒有見過面了。
「我早就想見您。」林則徐說。
「我覺得您從來沒有委託過我任何一件具體的任務。」王舉志仍和四年前一樣,十分爽朗,只是眉間有一點陰影。他說:「我白拿那筆錢,您說由我隨便花,但我總覺得是應該歸還的。」
「那為什麼呢?」
「我要調動人。要調動人就要養活人。照目前這樣是養活不了的。除了從民眾中徵收外,還要……」
「以前外面都傳說,兩年前在舟山襲擊英國船的是王舉志的手下人。這……」
「鴉片船不那麼容易上鉤。不過,已經發現了不次於鴉片船的肥食。」
「那很好。請問這肥食是……?」
「能夠養活幾千萬人。」林則徐沒有反問,王舉志繼續說,「皇城的官庫裡有多得快要腐爛的肥食。讓它爛掉不是太可惜了嗎!河吏們正在大肆揮霍哩。」
「您注意到的肥食是可怕的。」
「如果不從農民那兒奪取,那就一定要著眼於別的地方。您期待於我的事,……我總覺得有點不合情理。」
衰世感!必須要想點什麼解決的辦法。——凡是有識之士,誰都會這麼想的。必須要為這個可悲的封閉的時代,開啟一個突破口。龔定庵根據其詩人的直覺,寄希望於「山中之民」。林則徐以正直的政治家的眼力,看破了統治階層的讀書人對這種衰世負有責任,認為這種階層沒有資格來開啟突破口,這一工作必須由根本不同的階層來做。他期待於王舉志的就是要他團結這種力量。可是,這必然會成為反政府的運動。——王舉志是這麼認定的。
「您是得出了結論而來見我的嗎?」林則徐問道。
「是這樣的。從您那裡拿的錢,我想最近就歸還您。您是政府的大官,用您的錢來幹我要乾的事,於良心有愧。」
「不需要您還。」林則徐平靜地說,「我早就預料到會是這樣。這絕不是我判斷錯誤。」
王舉志盯著林則徐的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暫時憋住不吐出來,面頰脹得微微地發紅。他慢慢地吐出憋住的氣,說道:「說實在的,我想也會是這樣的。」
兩人不覺相互微微地一笑。
「能見到您就很高興。」林則徐說,「我最近要調動工作,看來要離開此地了。」
「哦,上哪兒去?」
「還未最後決定,可能是武昌吧。」
「那是湖廣總督囉。……我向您恭賀啦!」
從巡撫變為總督,當然是晉升。名義上的職稱也將由侍郎升為尚書。
「您不應該說恭賀吧。」
「不,這……」王舉志苦笑了笑。
「我也想上什麼地方去一去啊!」王舉志說。
「是嗎,上別的地方去看看,將是很好的學習。尤其是您,跟我們當官的還不一樣,您可以自由地行動。」
「是呀,老是在一個地方,會變成井底之蛙。不過,我上什麼地方去好呢?」
「我要是您的話,我就去廣東。」
「廣東……」王舉志點了點頭。
「我的朋友龔定庵說現在的社會是衰世。確實是衰世。之所以變成這樣,有著種種的原因。當然,當政者不能解決好這個問題,他們的罪過更大。不過,您也考慮過產生衰世的原因嗎?」
「最大的原因是,」王舉志回答說,「佔國民大多數的漢族處於滿族的統治之下。我經常說‘羞愧’,就是指這一點。實際上不是很羞愧嗎?」
林則徐是異族政權的高官。他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其次的原因呢?」林則徐問道。
「其次是人口增長太快。人太多了,農村越來越養不活這麼多的人,溢位來的人變為遊民。這也是自然的趨勢吧。」
「嗯,這是個原因。不過,我總覺得外國的影響今後將越來越大。遺憾的是,外國的技術看來要比我們前進一步,人民的生活今後可能會發生很大的變化。淺近的例子就是船。他們的船已經多次叫我們吃了苦頭。現在政府已經決定,準備把官糧的運輸由過去的河運改為海運。這些船在不久的將來恐怕都要改為洋式的。這麼一來,目前靠運河吃飯的數十萬人的生活將會怎樣呢?洋船的效率高,一部分人員雖可吸收進海運,但不可能是全部。民生恐怕必然會發生動搖。今後如不注意外國的動向,就不可能瞭解社會。」
「您勸我去廣東就是這個原因嗎?」
「是的,就是這個原因。」
兩人互相點了點頭。
5
數千農民躺臥在壩上,阻止溢洪放水,卻遭到槍擊而傷亡。——這類事情在正史上並無記載,只有通過前面引用的厲同勳的《湖河異漲行》(收入《棲塵集》)才能瞭解。
夏實晉的《冬生草堂詩錄》中有一首《避水詞》:
一夜符(命令書)飛五壩開,朝來屋上已牽船;
田舍漂沉已可哀,中流往往見殘骸。
還說:
御黃不閉惜工材,驟值狂飆降此災;
省卻金錢四百萬,慘使民命換取來。
徐兆英的《梧竹軒詩鈔》中也有這樣悽慘的詩句:
溝渠何忍視,白骨亂如麻。
還說:
骷髏亂犬齧,見之肺腸酸。
這些情況或者是不向中央報告,或者是報告了也不載於正史。
道光十六年底,在邵伯發生了襲擊河吏倉庫的事件。這件事也不見於官方記載。在該地漂泊的文人陳孝平的詩中,偶然談到這次事件不能向中央報告的原因:
盜掠絹綢八十匹,工具完存不敢報。
盜賊侵入收藏修河工具器材的倉庫,搶走了絹綢八十匹,而修河工具器材卻一件也沒拿。
修河工程的倉庫裡裝進了絹綢。這件事本身就不妥當,當然不能向中央報告。這些東西顯然是河吏們貪汙了修河費後購買的,準備送回家。
倉庫的前面有一個哨所,晝夜有六名官兵輪流在那裡站崗放哨。
那些裝土的舊麻袋、沾著泥巴的鍬鎬和木夯,當然誰也不會去搶劫。他們這樣嚴密警戒,無疑是為了保護河吏的絹綢。
那是一個沒有月色的黑夜。
兩個漢子拉著車,來到倉庫的前面。
「幹什麼的?」官兵舉起燈籠,進行盤問。
「這是鄭老爺給治河大人送來的東西。」一個漢子彎著腰回答說。
「送來了什麼?」官兵狠聲狠氣地問道。
「說是酒。」
「嗯,可是,怎麼弄得這麼晚呀?」
「半路上車輪出了問題,因此弄晚了。我們先送到治河大人那兒,大人吩咐送到倉庫這裡來。嘻嘻!」
「是麼。宿舍裡有的是酒,喝不完。不過,沒有跟我們這邊聯絡呀。」一個官兵一邊這麼說,一邊拿出鑰匙,喀嚓一下開啟了倉庫門上的鎖。儘管沒有人來聯絡,可是要把白送來的東西推回去,說不定以後還會遭到上級的叱責哩。
官兵們都只注意著倉庫的門。當門開啟時,只聽官兵「啊喲」、「啊喲」地接連發出叫聲。六條漢子——恰好和官兵的人數相等——從暗處躡手躡腳地走到官兵的背後,以開門為訊號,飛快地一個人勒住一個官兵的脖子。接著又出來十來條漢子,給官兵們的嘴裡堵上東西,緊緊地捆綁起來。官兵們手中的燈籠被打落在地,燃燒起來。車子上的酒缸都是空的。他們把空酒缸卸到地上,裝上絹綢。
看來早就作了周密的計劃,一會兒工夫把一切都辦停當了,大家跟著車子一起走了。只留下一個人。——他是王舉志。他拿出準備好的筆,在倉庫的牆壁上寫著四個大字:還我民財。意思說這些東西本來是我們老百姓的財富,所以我們要把它收回來。
他微笑著正要走開的時候,只聽有人小聲地喊道:「大人!……大人!……」
「怎麼?」王舉志蹲下身子,瞅著躺在地上的官兵們的臉。燈籠還沒有燃盡。「哈哈!動作再快,疏忽大意還是不行呀!看來還是訓練不夠。」他笑著這麼說。
一個官兵口中塞的東西松開了。看來口中的東西沒有塞緊。「我求求您!」那個官兵小聲地說道,「帶我一塊兒走吧!……一旦發現倉庫裡的東西沒有了,當官的會用鞭子把我們抽個半死的。」
「噢。……不過,你們看守的是工具,那可一件也沒有少啊!」
「要是工具少了,那還不要緊。求求您,請您……」
王舉志藉著燈籠越來越小的火光,瞅了瞅這個官兵的臉。——那是一張農民的臉。「好吧,跟我走吧。其他的人怎麼樣?……哈哈!你們嘴裡塞了東西,當然不能說話嘍。這樣吧,想逃走的人點點頭,願意留下來捱揍的搖搖頭。」
其他五個官兵趕忙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這麼一來,這個哨所看來是不需要了!」
王舉志拾起還在燃燒的幾隻燈籠,一個接一個地扔進哨所裡。哨所裡鋪著的乾草立即燃燒起來。
「啊!燒得好!」
王舉志在揚州的住處,面前擺滿了勝利品,他放聲大笑說道:「足夠去廣東的路費啦!」
以後仍然不斷發生搶劫河吏的住所和倉庫的事件。訊息不脛而走,人們都認為這些事件和當年襲擊鴉片船很相似,而且到處都傳開了王舉志的名字。但是誰也不知道王舉志在什麼地方。
有一天,林則徐好似有什麼事情,幾次要找招綱忠,但招綱忠不在。林則徐已接到去北京的命令,為了作準備,幕客們也在東奔西走忙得不亦樂乎。
「看到招綱忠了嗎?」林則徐問官署休息室裡的石田時之助說。
「從早晨就沒有看到。」石田回答說。
林則徐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說道:「那麼,石君你能為我跑一趟嗎?把這封信送給閶門瑞和行的老闆。你親自去一趟,一定要老闆寫張收條帶回來。」
石田接過書信,把它拿到房間裡,慎重地揭開信封。他幹這種勾當已經成了老手了。這是給連維材的一封介紹信,內容大致說:有一個名叫王舉志的人將去廣東,希貴店的廣州分店能予以照顧。……
「王舉志!……這個名字最近經常聽到呀!」石田小聲地說。這個人物就是外面傳說的襲擊修河倉庫的首犯!「這事關係到金順記,不能告訴清琴!」石田慎重地把信封恢復到原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