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呢?不過是萬把個乞丐嘛!……」拉斯克摩拳擦掌地說道。
「不,這裡也許只有萬把人。可是,廣州有一百多萬人。我們一齣擊,他們就全都變成了我們的敵人。」查頓用堅決果斷的語氣說。
「可是與其等死,還不如主動衝開一條活路。」拉斯克仍然堅持他的進攻策略。
「即使能衝開一條活路,到了黃埔,能有一下子裝上幾百人的船嗎?」查頓這麼一說,大家都不吭聲了。查頓好似要消除大家消沉的情緒,接著說:「只要能爭取到時間,伍紹榮他們馬上就會給我們設法解圍的。」
夷館裡籠罩著一片悲壯的氣氛。直接肇事的水手們,酒當然早已醒了,負疚地縮在牆角里。
「幸虧這裡沒有婦女兒童!」顛地說。
這句話給大家帶來一種異乎尋常的反應。查頓皺了皺眉頭,大概是要衝淡一下顛地的話,他咳嗽了一聲,說:「有沒有辦法把這裡的情況告訴伍紹榮呀?」
現在已無法走出夷館。
「咱們能像地老鼠那樣,打地洞到怡和行去嗎?」墨慈這麼說後,搖了搖腦袋。
這時,約翰?克羅斯面色蒼白地從病床上爬起來,怯生生地說:「順著屋頂走,不是可以從瑞典館四號樓下到那家叫什麼商號的屋頂嗎?」
「對!地上被包圍了,還有屋頂哩,屋頂!從屋頂上可以到伍紹榮那裡去。」查頓拍了一下掌。
4
包圍十三行街夷館的群眾,最初是向夷館扔石頭。窗玻璃破裂的聲音,給人們帶來了激奮。「快快運石頭來!」
可是,夷館的窗戶在把空瓶子等碎玻璃片撒出之後,馬上就落下了百葉窗。
「哇——!」群眾用一種莫名其妙的聲音吼叫著。
「這樣鼓不起勁頭。還是需要更有節奏的聲音。」錢江心中暗想。他學過兵學,懂得領導群眾的方法。這麼沒有規律地亂吼,當然也能發出很大的聲音,但是沒有節奏,聲音很快就會嘶啞,鼓不起勁頭,提不高士氣。要使群眾激奮,就需要擊碎玻璃那樣的破裂聲。
「西玲女士,」錢江回過頭來對西玲說,「你能不能給我到哪家小戲院裡借些鐃鈸和銅鑼來。另外,你儘可能多買點爆竹來。」
「我明白了。」西玲大聲地回答說,她從人群中擠了出去。
哐——!這是石頭扔進百葉窗的聲音。看來扔的是很大的石頭。已經把木箱、桌椅等壘疊起來,加固了牆壁。但是夷館裡的外國人一聽這聲音,還是膽戰心驚,大氣都不敢出。
在英國館裡,幾個職員揭開天花板,想從那兒開啟通往屋頂的路。「揭瓦片的時候,不能發出聲音,不能讓外面的人發覺。知道了嗎?」拉斯克船長在指揮著。
突然響起了一陣尖銳的爆裂聲。館內的人們臉色更加蒼白,彼此面面相覷。
「那是爆竹。不用害怕!」拉斯克船長趕忙大聲地喊道。
噼噼啪啪的爆竹聲,到處響個不停。同時還有亂敲著銅鑼的聲音。在銅鑼聲的間歇中,還可聽到尖厲的鐃鈸聲。群眾有點疲累的吼叫聲,藉助這股氣勢又重新高漲起來。不僅如此,而且開始有節奏了。群眾的聲音剛才只不過是亂叫亂嚷,現在由於錢江一領頭,不知不覺地竟變成了口號聲。
「鴉片大王滾回英吉利!滾回去!滾回去!」
「鐵頭老鼠、鐵頭老鼠滾蛋!滾蛋!滾蛋!」
這兩句口號反覆地呼喊著。
「看來我是最招風了。」查頓板著面孔,歪著嘴巴說。「鐵頭老鼠」是中國人給查頓起的綽號。他本人也知道。
有病的約翰?克羅斯也在床上躺不住了。他癱軟地坐在椅子裡,雙手放在胸前,小聲地呼喚著:「上帝啊!……」
他緊閉著眼睛,腦子裡飄舞著無數白乎乎的東西。那是紙片。偽造的東印度公司的商標紙在黑暗中亂舞。這些飄舞的紙片即將落下時,群眾的喊叫聲又把它們衝到半空中。爆竹聲、銅鑼聲、鐃鈸聲——在約翰聽起來都是上帝的震怒聲。
「不用擔心。有我在你的身邊。」哈利抓住他的病友的胳膊,一遍又一遍地說。
認為這是上帝的震怒,並不只是約翰一個人。美國商人歐立福特也是這麼感覺。人們稱他的商店為「西恩角」。——意思是「虔誠的基督教徒住的地方」。在十三行街的外商當中,只有歐立福特商會與鴉片毫無關係。
「我們算是認了。可是沒有想到把您也牽連進來了。」查頓跟他說。
「不,以前上帝一發怒,也曾把好人也毀滅掉。」歐立福特劃了一個十字。
「屋頂還沒弄好嗎?」拉斯克船長喊叫過多,聲音有些啞了。
已決定了兩名爬屋頂的敢死隊員。他們是漢特和另一個美國青年。兩人都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國服,戴著很深的斗笠,正在準備行動,臉上也塗著黑煙子。
「已經打了一個窟窿,一個人勉強可以過去。」天花板上有人應聲說。
「不成,還要大一點。別讓揭下的瓦片掉下去,把它集中到一邊,路就通了。」拉斯克船長乾脆利落的命令聲起了鎮定人心的作用。在危急的時候,看到充滿信心的人,往往會使人覺得有了依靠。
西玲從藥鋪裡買來了大量的創傷藥,塗在人們被碎玻璃片劃破了的腳上,然後再用布把傷口裹起來。來了幾個不相識的婦女,不聲不響地幫她的忙。——她產生了一種生命的充實感。
四面是震耳欲聾的口號聲。銅鑼和鐃鈸是她從小戲院裡買來的。——這些聲音中已經滲透進了她自己的力量。
「扒牆!」錢江大聲地喊著。
能往前衝的,只有那些穿著草鞋的人。他們踏著碎玻璃片,開始扒商館的圍牆了。不知什麼時候他們連工具也拿來了。——那是劈柴的斧子。這斧子撲哧一聲砍進木板牆裡,手腕子使勁向下一擰,木板牆就噼裡啪啦地給劈開了。
「把它統統扒掉!」錢江使出最大的聲音喊著。
圍在這兒的上萬名群眾,無不汗流浹背,圓睜怒目,齊聲高呼:「滾蛋!滾蛋!」
「是我掘通了渠道,把他們的力量彙集到一起!」錢江想到這裡,感到十分高興。
扒牆之前,他考慮到有擊中扒牆人的危險,禁止群眾扔石頭。當他一下命令,一個接一個傳達命令的聲音,立即響遍了整個十三行街。而且上萬名的群眾中確實沒有一個人扔石頭。蝟集在這裡、伸著拳頭、張著大口、露出牙齒的上萬名群眾,已經不是烏合之眾了。是錢江給他們帶來了紀律和力量。
館內,富有戰鬥經驗的拉斯克船長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說道:「漢特君他們馬上就要從屋頂上爬出去,到怡和行去求援。我們要轉移暴徒們的注意力,不能讓他們被暴徒發現。我們前後各開啟一扇窗子,大家把手邊的東西——什麼東西都行——統統都從視窗往外扔。在我未說停止之前,請大家要不停地扔。暴徒們的注意力一集中到這裡,就不會留意屋頂上了。」
做準備工作花了一點時間。主要是準備從視窗往外投擲的東西。空瓶子早已打碎用光了。把所有的紙片揉成許多紙團子;搬來了煤塊;把捆貨物的繩子切成一段一段的;把舊衣服撕成碎片,浸上水以增加重量。……
「好,吹號!」拉斯克船長舉起了右手。
號聲一響,所有窗子一下子開啟了。紙團、破布團、煤塊、斷繩子、拖鞋、傳教的小冊子……所有的東西都從視窗往外扔。
「啊呀?!」群眾一發現這種情況,一下子愣住了。對方的窗子開啟了,想扔石頭又怕傷了扒牆的人,連石頭也不能扔了。如果是烏合之眾也許會這麼幹,但他們現在已經有紀律了。
這時,兩個美國人順著屋頂朝瑞典館爬去。拉斯克船長默默地在計算著時間。「該到從瑞典館跳到雜貨鋪屋頂上的時間了。」他想到這裡,立即下令說:「停止!」
百葉窗又關了起來。「會不會早了一點?」顛地擔心地問道。
「沒問題。」拉斯克拍著胸脯說:「暴徒們還會望一會兒窗子。他們以為裡面還會扔出什麼東西。」
果然不出所料,館外沉寂了,過了好一會兒,群眾才又喊起口號,扒起牆來。
墨慈一聽到這噼裡啪啦的扒牆聲,就感到心慌意亂。他膽怯地說:「要是圍牆被扒開了,……」
「比這更可怕的是放火。要是放起火來,那可就毫無辦法了。……」查頓抱著胳膊說。
人們的臉上一片煞白。
「不必擔這個心。」拉斯克很有信心地斷言說,「你注意到了沒有?外面的那些傢伙好像已經不是簡單的暴徒了。似乎有了領導。」
「那不更糟了嗎?」墨慈嘴唇發抖,這麼問道。
「不,有了領導,我想就不會幹出放火之類的暴行。」拉斯克邊點頭邊回答。
「一切都交給上帝吧!」歐立福特這麼說後,又劃了一個十字。
館外,錢江歪著腦袋沉思:「他們要幹什麼呀?」他已經看破這是一種佯動作戰,但他不明白對方利用這個空隙幹了什麼。
5
錢江還在思考問題。他感到了一種不正常的氣氛。他的控制力已經被打亂了。他感到有一種另外的力量滲入到群眾中來了。
果然不出所料。群眾中傳開了奇怪的謠言。——
「聽說一個大官兒要到夷館裡去逮捕今天阻撓行刑的洋人。」
「是呀。聽說要把那個破壞絞首臺的傢伙的脖子吊起來。」
這些謠言很快就傳到錢江的耳朵裡。他苦笑了笑說:「這些當官的軟骨頭,又要來搗亂了。」
當官的早就不願把事情弄大。再加上伍紹榮帶著大筆款子來懇求,所以一定要把騷動鎮壓下去。可是群眾正在狂怒。因此首先散佈「當官的去懲罰洋人」的流言,把群眾的怒氣平息下去。
而且這時已是下午六點多鐘,該是吃晚飯的時間了。並沒有誰勸誘,許多人自發地說:「肚子餓了,該回去了。」然後陸續離開了現場。
錢江回頭一看,何大庚也笑了笑跟他說:「看來是要退潮了。」
就這樣在散了一些人之後,一隊士兵在廣州知府餘保純的率領下,鳴鑼開道走了過來。有的人聽說官吏來捉洋人,趕忙向這一行人歡呼鼓掌。
「是餘保純這個窩囊廢,他能逮捕誰!」錢江吐了一口唾沫。
走在前頭的官兵,揮舞著長鞭,趕散了群眾。「官大人來了,該結束了。」——人們都這麼想。捱上亂揮舞的鞭子,只是白吃虧。於是人們幾乎都走光了。
「洋鬼子已經嚇破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看回去吧。」何大庚提議說。
「好吧,走!在附近喝一杯。」錢江也同意了。
「我還要在這裡待一會兒。你們先走一步吧。」惟有西玲不想回去。
對鴉片和洋人的憤慨,她經常從「同志」們那兒聽說過,但並無真正的實際感受。過去她只是玩弄「慷慨激昂」之類的詞句,現在她要親身來體會體會。像今天這樣的充實感,她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她對此十分珍惜,想再一次回味回味。她感到這上萬名群眾的吶喊聲好似還從什麼地方迴盪回來,就連他們汗水的氣味還殘留在這裡。西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伍紹榮一直盯著這三個人。密探郭青悄悄地指著錢江,在他的耳邊小聲說:「今天煽動民眾的,就是那個傢伙。」
「還有女的?」伍紹榮說。
「那個女的是石井橋的西玲。她是連維材的姘頭。……」
「哦!……」伍紹榮的眼睛一亮。
錢江舉起一隻手說道:「那麼,我們回去了。我們肚子餓了,還想喝點兒酒。」說後跟何大庚並肩走了。
兩個男的走了之後,伍紹榮走到西玲的背後,跟她打招呼說:「西玲小姐。」
「啊!?」西玲回頭一看,眼睛睜得老大。
伍紹榮是廣州的名人,西玲曾經多次從遠處看見過他,只認識他的面孔。但她做夢也未想到對方會認識自己。
「騷動已經結束了。西玲小姐,怎麼樣?能到舍下去喝杯茶嗎?」
西玲嚥了一口唾沫,回答說:「好吧。奉陪。」那些鳴鑼開道的官大人一行,當然不是去夷館捉人的。餘保純對「暴徒」們的無禮,表示道歉。他說:「我們已經來到這裡,請不用擔心害怕了。」他在夷館的前面通宵掛了官燈,讓士兵擔任夷館的警衛。
群眾散去之後,有一個人站在十三行街上久久不離去。這個人是溫章。
到處是被扒倒的圍牆,打得粉碎的窗玻璃。——他凝視著外國商館的慘相。
有人會像他這樣熱烈希望中國與外國相互理解嗎?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拆除牆壁,雙方都應該冷靜地看到對方的優點。這是他的夙願。可是,壘起的牆壁又高又牢固,用溫和的辦法是拆不掉的。
不使用這樣的暴力——不,比這更可怕的暴力,是不可能推倒牆壁的。而且推倒牆壁的一方,必然會像怒濤般地湧進對方的領域。在這樣的情況下,怎麼會有相互理解的餘地呢?
溫章通過這次事件,已經在一定程度上預見到了未來。
未來絕不可能是粉紅色的;未來將是在暗灰色上不斷滴下鮮紅的血。
這個世界不僅在等待著他,而且還在等待著他所鍾愛的女兒彩蘭的前途。
溫章感到自己的眼角發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