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表決的結果是,贊成的二百七十一票,反對的二百六十二票,以九票之差通過了軍費支出案。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像塞維爾教授這些代表英國良心的人們,仰天長嘆:「英國的國旗終於遭到玷汙。今後我們看到它也不再熱血沸騰了。」
查頓和馬地臣之流舉杯慶賀:「為英國的新領土香港和舟山乾杯!」
1
以一八三九年十一月三日的川鼻海戰為鴉片戰爭的開始,這幾乎已成定論。
英國政府決定出兵是第二年——一八四年二月。同年四月,國會通過了軍費支出案。不過,戰爭並不是從通過軍費支出案或決定出兵時開始的。
在川鼻海戰的前兩個月,雖發生過九龍炮戰。但以後義律曾赴澳門,同清國官員接觸,進行辯解;清國方面的予厚庵也費盡心機,研究瞭解決的辦法。所以九龍炮戰並未導致兩國關係完全破裂,看來還是以川鼻海戰作為鴉片戰爭的開端較為妥當。在川鼻發生衝突之後,又在官湧發生了小規模的戰鬥,清英之間已經沒有商談的餘地了。
英國派駐清國的只有兩艘軍艦,他們等待著大規模遠征軍的到來;清國方面則在為炮臺的建設和戰鬥人員的訓練而爭取時間。兩個國家在等待時機和進行準備的這段期間,好像是暴風雨前夕的寂靜。
《中國叢報》雜誌所說的清英兩國關係籠罩烏雲而無特別事件的時期,就是這一時期。
我們說兩國由於川鼻海戰而斷絕了外交。不過,正如前面多次所說的那樣,清國的天朝意識使之並不承認所謂的「外交」。斷交的形式就是「永遠不準交易」。
十二月十三日,道光皇帝下達的停止同英國貿易的上諭說:「……所有該國船隻,盡行驅逐出口,不必取具甘結(保證書)。其毆斃華民(林維喜)兇犯,亦不值令其交出。……」保證書和引渡犯人都不值一提了,意思就是說斷交。
不過,當時從義律方面來說,雖然對貿易消極怠工,但還利用美國船等,繼續進行間接的貿易;甘米力治號也是這個時期轉賣給美國商人的。而清朝方面卻提出一種更為極端的論調,主張對英國和其他國家停止一切貿易,並禁止民船出海,企圖徹底閉關自守。
這種主張稱之為「封關禁海議」。這種徹底閉關自守主張的代表人物是順天府尹(北京市長)曾望顏。曾為廣東省香山縣人,他於道光十九年十二月十一日上奏了極端的封關禁海議。北京把曾望顏的這篇奏摺的抄本送往廣州,徵求林則徐等當地官員的意見。
廣州方面,總督林則徐、巡撫怡良、海關監督予厚庵、水師提督關天培和陸路提督郭繼昌五人進行了協商,決定奏答。
陸路提督郭繼昌,直隸省正定縣人,字厚庵。他主要在西北邊疆從事軍務,兩年前擔任現職,已是七十二歲高齡。這位提督在鴉片戰爭中因過度勞累而病死。
朝廷諮詢的是有關對外貿易的事項,所以五位官員中,予厚庵的意見最有分量。不過,林則徐也不贊成徹底閉關自守。他來到廣州之後,對外國的情況已相當精通。他絕不是頑固的攘夷論者。
五人協商得出的結論是反對曾望顏的極端主張。其理由是除英國外,其他都表示恭順,並在鴉片問題上提交了保證書;另外還說,應當優待外商,以期離間他們與英商的關係,採取「以夷制夷」的策略。
兩廣總督鄧廷楨這時已調任閩浙總督,林則徐接任兩廣總督。
林則徐早就被任命為兩江總督,只是因夷務不能離開廣州,無法去江寧(南京)赴任。而穆彰阿擔心授予林則徐兩江的要職,他的發言權會增強,因此積極策劃,結果林則徐改任兩廣總督。這些在前面已經說過。兩江的要職給了穆黨的畫了三個圓圈的人物伊里布。
鄧廷楨離開廣州時,贈給林則徐等諸摯友的詩中說:
欲知高厚何由答,盡變蠻煙化瑞煙。
所謂「蠻煙」,當然是指鴉片。
2
清國方面理所當然地以懷疑的眼光來看待義律在這一時期的態度。
義律表面上命令英國商人繳出鴉片,以後又訓令英國商人不得從事鴉片貿易。但他的行動說明這不過是表面的粉飾。清國方面認為:「義律為什麼不準英國商人提交關於鴉片的保證書呢?為什麼不讓裝載鴉片的船隻回國,而停在九龍洋麵和銅鼓灣呢?」——產生這些疑問是十分自然的。因而就難免產生這樣的猜測:「義律是在等待欽差大臣一離開廣州,立即恢復鴉片貿易。」再加上一再地開炮,所以林則徐等廣州當局要員愈來愈認為義律的話毫不足信。英清間斷交,可以說其主要原因是對義律的不信任。
「義律是個頑固不講道理的傢伙。英國國內會有稍明事理的人吧。」林則徐這麼認為,因此他想拋開義律,直接向英國呼籲。
道光十九年夏天,廣州一個姓翁的商人因刊售官方檔案而受到懲罰。這個商人就曾獲得林則徐致維多利亞女皇的信的抄件,而把它印刷出售。
林則徐致維多利亞女皇的信有兩封。前面提到的市井間流傳的那封信上,寫的職銜是「欽差大臣湖廣總督」,可見是他在被任命為兩江總督之前寫的,並註明這封信沒有發出。
另一封信是隔了好久之後寫的,並委託不顧義律的禁令、進入廣州的湯姆士?葛號船長瓦拉帶往倫敦。
信的開頭說:「洪惟我大皇帝撫綏中外,一視同仁,利則與天下公之,害則為天下去之。蓋以天地之心為心也。貴國王累世相傳,皆稱恭順……」接著譴責鴉片貿易「天怒神恫」,並詳細說明天朝的禁令,建議對罌粟「拔盡根株,盡鋤其地,改種五穀,……此真興利除害之大仁政,天所佑而神所福……」最後結尾寫道,「王其詰奸除匿,以保爾有邦,益昭恭順之忱,共享太平之福,幸甚!幸甚!接到此文之後,即將杜絕鴉片緣由,速行移覆(回答),切勿諉延(藉口拖延)!……」
從信中可以看出,這種語氣不是一國的大臣給另一國國王的信函的語氣,像「爾」、「恭順」等完全是對待屬國土酋的命令語調。
林則徐對外國的情況很瞭解,他也知道這種書信從國際常識來看是失禮的。但要給英國女皇寫信,當然要得到北京的准許。如果按平行方式,以對等的態度寫信,不僅不會得到准許,僅憑起草這樣的信就會受到處罰。大清國的天朝意識就是這樣難以消除。
信的內容姑且不說,單憑對女皇缺少敬意這一點,不管瓦拉船長多麼勇敢,也不敢把這樣的信轉交給女皇。在英國方面的資料中,也未發現有關維多利亞女皇收到林則徐信件的記載。
瓦拉船長離開廣州時,說他確實收下了這封信,甚至還寫了收據。收據上的日期是一八四年一月十八日,保證要「小心謹慎帶之」。但他把這封信壓下了。對他來說,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
瓦拉是因為不聽義律的命令,而受到林則徐的賞識,因此才把這樣的重任委託給他。
一八三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清國官員抓捕了英國人古里布林舊譯記里布……
由於聖誕節即將來臨,停泊在銅鼓灣的英國船隊比平常更為頻繁地補充物品。因是高價收購,民間的商販絡繹不絕地乘小船來與英國船聯絡。英國人甚至用鴉片代替銀兩來付貨款。
清國的警備當局比平時更嚴。
這一天,古里布林在銅鼓灣乘小船,碰上清軍的巡邏船。這傢伙是新來的,對情況不太瞭解。老的嚇唬新來的,誇耀自己怎麼冒險,把上次燒燬西班牙船畢爾巴羅號事件加以誇大,說給他聽。弄得古里布林有點神經衰弱起來,以為「被抓住就完蛋了!」
當清軍的兵船一靠近,他嚇得面色蒼白,手忙腳亂地放了一槍。由於對方突然抵抗,巡邏的兵船認為一定是在做鴉片走私買賣,便開到小船邊,逮捕了古里布林。
審訊結果,證明古里布林與鴉片走私並無關係,因此決定釋放。關於來廣州接領古里布林的船隻,林則徐特別指定羅依亞爾?撒克遜號。
羅依亞爾?撒克遜號就是在川鼻被義律趕回去的那隻英國船。它的船長塔溫茲要當湯姆士?葛號第二,在保證書上籤了字,企圖越過虎門。林則徐指定這隻船,當然是由於對反抗義律的塔溫茲船長抱有好感。
古里布林於一月十四日獲釋。除了古里布林外,在海南島近海遇難的十五名英國人也被清國方面救起,並立即送還;登岸被捕的印度水手,經訊問後也釋放了。
與英斷交後,林則徐對英國人仍然採取「不妄加刑戮」的方針。而義律卻經常誇大清國官吏的暴戾,向本國報告。
要是在現代,什麼地方發生了糾紛,世界各地的新聞記者都扛著裝置跑去,進行報道活動。即使傳出的是性質不同的資訊,但加以綜合分析,仍可推測出接近於事實真相的訊息。可是,當時的通訊機構和情報蒐集的水平,可以說現場有關人員的發言就是一切。被掩蓋的事實往往長期不能得以澄清。
早到的英國人用可怕的話來嚇唬新來的古里布林。同樣,為了爭取本國的同情和支援,現場的英國人誇大地傳出了他們是在同多麼兇惡的對手作鬥爭。
廣州的清朝官吏也是這樣,他們經常向北京作粉飾事實的報告。
具有決定權的兩端朝著相反的方向拉大距離。北京與倫敦的對立比現場的林則徐與義律的對立,擴大的速度更快得多。
3
就英國來說,鴉片戰爭顯然是不義之戰。被沒收了高達二百萬英鎊的英國臣民的財產。——這是否能構成開戰的正當理由呢?而這些所謂的財產都是禁品鴉片。
有人會說,鴉片雖是禁品,但並不在清國的領土內,而是裝在停在外海的英國船上,所以沒收它是違反正義的。可是,儘管鴉片是在公海上,但是三歲兒童都知道,鴉片儲存在那兒是為了向中國輸出。而且當時清國的形勢,在禁菸上已逼到不能不採取果斷措施的地步。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為了洗雪不義之戰的惡名,英國曾經流行過種種掩飾的說法。其先驅,恐怕要推約翰?馬禮遜以《給編輯的信》的形式,在《中國叢報》上刊載的文章。
馬禮遜認為,清英兩國糾紛的實質原因不在鴉片貿易問題,而在於清國的中華思想、其傲慢無禮的態度與英國的「進步的自由精神」互不相容。意思說,這並不是為了鴉片的戰爭,而是進步的自由精神親切地拍打了一下自高自大的中華思想和天朝意識。進步、自由——多麼美麗的詞彙啊!
為鴉片戰爭辯護的論調,都高高地打起進步與自由的旗號。目的是想掩蓋鴉片戰爭的實質性問題。
九龍事件之後,予厚庵曾一度瞞著林則徐,企圖在澳門恢復貿易。伍紹榮等公行的成員曾大力支援這一活動。義律為了對九龍事件進行辯解,也曾在澳門同清國當局作過非正式的接觸。這些活動以後雖都流產,但確實幾乎達成了在虎門進行貿易的協定。
可以看出,當時兩國之間的各種糾紛,除了提交保證書和引渡殺害林維喜的犯人這兩點外,其他還是可以設法解決的(即使是暫時性的)。
殺害林維喜是突然發生的事件。提交保證書是長期懸而未決的問題。義律堅決拒絕提交保證書。
川鼻海戰應當說是鴉片戰爭的序幕。它起因於羅依亞爾?撒克遜號違抗命令,在保證書上籤了字,企圖開進廣州,義律率領軍艦去把它追回。
義律拒絕做出不從事鴉片貿易的保證——這就是戰爭的直接原因。
據說當時如果停止鴉片出口,一向靠此維持運作的孟加拉政廳就會垮臺。這會影響到英國對印度統治的問題。義律當然不會作出不從事鴉片貿易的保證。開戰的目的就是為了維持鴉片貿易。
外交大臣巴麥尊列舉的出兵理由實在令人奇怪。
一曰:英國臣民生命財產的安全受到了威脅。
林則徐不過建議,在有關鴉片的保證書上簽字,就可以跟以前一樣在廣州進行貿易。當時湯姆士?葛號的船主和船員就是這麼做的,生命財產不但沒有受到威脅,反而受到盛情優待。禁止鴉片是清朝的方針和法律。對此予以尊重,乃是國際法的常識。
二曰:打破中華思想,開闢廣州以外的各個港口,締結通商協定,把長江下游地區納入英國經濟的勢力圈。
這些對英國來說並不是特別緊急的問題。
關於門戶開放,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期待世界形勢的發展和中國方面慢慢地覺醒。只要耐心地等待,是可以實現的。約翰牛英國人的綽號。不是以耐心著稱嗎!
儘管如此,英國還是派出了遠征軍。燃眉之急的問題還是鴉片,順帶著想一舉達成上述的各種目的。為鴉片戰爭辯解的論調,都是拉出這些「順帶著解決的問題」來頂替「鴉片問題」。
回到英國的鴉片商人查頓和馬地臣等人,大肆煽動開戰論:「這樣下去,連印度也危險了!」「只要打,一定會勝利。」
阿美士德號的報告書從反面說明了這一情況。歐茲拉夫略帶誇張的警句——「英國的一艘護衛艦可以打垮清國一千隻兵船」——不脛而走,經常從主戰論者的口中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