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也不是沒有站在人道立場上反對鴉片貿易的呼聲。
劍橋大學神學教授塞維爾亦譯地爾窪或塞爾瓦爾。於一八三九年寫了《在中國做鴉片貿易罪過論》,譴責對中國進行鴉片貿易玷汙了光榮的英國國旗。這篇論文曾刊載於《中國叢報》,由林則徐的幕僚譯成中文。
前面談過清朝官員曾送回遇難得救的英國人。這是川鼻海戰前夕的事。當時遭難的一個英國人叫多庫特?喜爾。他的報告書中說林則徐讓他看了這篇論文,並說:「你看,你們的國家不也是在譴責鴉片貿易嗎!」
但是,英國政府早已打定了出兵的主意。
一八四年二月正式決定出兵。
印度總督俄庫蘭德下令動員四千陸軍。其中以駐錫蘭的愛爾蘭第十八團和駐加爾各答的第二十六團為主力,此外還有孟加拉工兵兩個連、志願軍幾個連和馬德拉斯炮兵兩個連等。接著又組成了艦隊,命令四月在新加坡集結。
印度的東方艦隊由以下各艦船組成(艦船名稱下的數字為裝備的大炮門數):
威裡士釐號七十四戰艦
康威號二十八
鱷魚號二十八與窩拉疑號同型的輕巡洋艦
巡洋號十八
阿勒琴號十
阿塔蘭塔號
皇后號
馬達加斯加號
青春女神號東印度公司武裝商船
從英國國內派出:
布朗底號四十四重巡洋艦
卑拉底士號二十
從開普敦緊急開往新加坡的:
麥爾威裡號七十四戰艦
摩底士底號二十
哥倫拜恩號十八
接著又派出:
伯蘭漢號七十四戰艦
進取號十八
在廣東的水域已有窩拉疑號和黑雅辛斯號兩艘軍艦在游弋。在遠征軍到達之前,約翰?邱吉爾舊譯贊卒治釐。艦長所指揮的重巡洋艦都魯壹號(配備44門炮)於三月二十四日開進銅鼓灣。
除以上艦船外,還有伊古爾號、人魚號、鳶號、約翰?阿達姆斯號、阿拉萊比號、庫利夫通號、埃爾納德號、拉罕馬尼號、斯利馬尼號等九隻運輸船開往中國。
4
當時英國是自由黨執政時期,首相是威廉?邁爾本。出兵已經決定。但軍費支付案如遭到國會的否決,實際還不能遠征。
四月,政府如履薄冰,迎來國會的召開。
在下院,保守黨成員、古雷內閣時期的海軍大臣詹姆士?古拉哈姆果然作了長達三小時慷慨激昂的演說,譴責這次戰爭說:「這種不義的戰爭,即使勝利也不會給我們帶來任何光榮!」
外交大臣巴麥尊抖動他的薄嘴唇,站起來答辯說:「……在清國的英國臣民被施加暴行,英國的財產被沒收,而且英國政府的代表遭到侮辱和監禁。這些不法行為使英國不得不同清國開戰,一直到我們的要求被接受為止。可是,反對者卻談論政府在鴉片貿易上應受到譴責,應負在川鼻發起軍事行動、引起戰爭的責任等等。……」
執政黨的野心家托馬斯?巴賓古谷?馬科維列曾被《泰晤士報》揶揄為「饒舌的馬科維列」。他為開戰辯護,發表了下面的調子高昂的演說:「……義律先生命令在被包圍的商館的陽臺上高高地懸掛起英國國旗。……看到這面國旗,瀕死的人們立即復甦了。因為這使他們想起了自己是屬於不知道失敗、投降和屈辱的國家。……這個國家曾在普拉西原野上為黑色大廈的犧牲者報仇雪恨。自從偉大的攝政宣誓要使英國人的名字比過去的羅馬市民的名字更受人們尊敬以來,這個國家就從不知道後退!他們雖被敵人包圍,被大洋與大陸隔絕了一切援救,但他們知道,哪怕是自己的一根頭髮,如果有人敢對它施加危害,都不可能不受到懲罰。……」
對這位饒舌的馬科維列的開戰演說,反對派古拉德斯頓作了以下的反駁:「……其原因是我從不知道也不理解如此不義的戰爭、如此遺臭萬年的戰爭。與我持不同意見的紳士,剛才談到在廣州光榮飄揚的英國國旗。其實這面旗子是為了保護禁品的走私而飄揚的。如果這面旗子現在要像過去那樣在中國的沿海飄揚,我們看到它都不禁感到恐怖和戰慄。……」
投票表決的結果是,贊成的二百七十一票,反對的二百六十二票,以九票之差通過了軍費支出案。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像塞維爾教授這些代表英國良心的人們,仰天長嘆:「英國的國旗終於遭到玷汙。今後我們看到它也不再熱血沸騰了。」
查頓和馬地臣之流舉杯慶賀:「為英國的新領土香港和舟山乾杯!」
喬治?義律舊譯懿律,以示和查理?義律區別。少將被委命為遠征軍總司令兼全權大使。這位五十六歲的海軍軍官是商務監督官查理?義律的堂兄。查理?義律也被授予了全權副使的頭銜。三十九歲的堂弟義律跟他的堂兄的關係並不妙,兩人在鴉片戰爭中經常爭吵。
遠征軍的艦隊越過印度洋,開往新加坡。
五月三十日,集結在新加坡的主力向中國進發。道光十九年的除夕(陽曆二月二日),英國政府決定出兵。但廣州卻謠傳義律被解職,決定由前東印度公司大班、七十歲高齡的斯特溫頓舊譯士當東。(實際斯特溫頓當時不過五十九歲)接任。這個謠傳來源於《廣州紀錄》上刊載的一段未署名的報道:「據倫敦的報紙報道,喬治?斯特溫頓將出任派往中國的特使。這訊息令人遺憾。他是茶葉就是一切的時代的人物,眼中並無國家的榮譽。……」
從這篇稿子裡可以看出,在中國的英國人對斯特溫頓並無好感。原因是他是「反對鴉片聯盟」的成員。
可是,一八四年四月他在下院所作的報告中卻充滿了矛盾。他說,我比任何議員都強烈反對鴉片貿易。但又說,這是正當而合理的戰爭,我支援政府。
斯特溫頓將接任義律的傳說,最後證實是一派謠言。
林則徐日記中記載,他聽到義律將解任的訊息後,認為是義律的不法行為違反了女皇的意願。可以想見,他看了塞維爾的論文等資料,顯然過於看重了英國國內反對鴉片貿易的輿論。
陰曆十二月初,林則徐身體不適,頭痛臂痛,曾請蘇州名醫杜某診治。這在他的日記中亦可散見。
十二月二十二日(陽曆一月二十六日),他接到調任兩廣總督的通知。雖未赴任,但他此前已被任命為兩江總督。現在由兩江改調兩廣,等於是降格。拿薪俸來說,兩江總督的養廉為一萬八千兩,而兩廣總督僅為一萬五千兩。至於在政治舞臺上的地位,相差就更大了。
到了年底,他的身體似乎復康。大概是與前總督鄧廷楨交接事務,忙得顧不上身體有病了。這一年的除夕「大風微雨」,天氣不佳。日記的結尾寫道:「甚忙碌也。」可見公務十分繁忙。
林則徐就是這樣迎來了決定他命運的道光二十年。
林則徐日記缺這個重要一年的元旦至八月十四日(陽曆二月三日至九月十日)部分。估計不是沒寫,而是散佚了。
5
前面我經常提到一些大家不常聽到的官職名稱和不太熟悉的制度。我認為日本的讀者對十九世紀中葉中國的歷史不會有很多儲備知識,所以不得不用很多篇幅作了說明,也許大家感到有點厭煩。
不過,我還想利用這個機會,談一談當時的中國與日本相比的一些根本差異的地方,以免讀者把自己所熟悉的日本歷史背景,簡單地套用到這部小說上。
首先,中國不曾存在過世襲身份制度。
日本計程車農工商的身份是作為世襲而固定下來的。武士的兒子一定成為武士,農民的孩子不管其劍術多麼高超,也不可能成為武士。
中國在制度上並沒有這樣的規定。雖出身於農民家庭,只要通過科舉,可以當官,也可以成為軍人。當然,農民的孩子絕大多數還是務農。前面出現的駐守官湧的副將陳連陞,在鴉片戰爭中,他與兒子一起戰死在沙角炮臺。他們父子都是軍人。關天培的兒子也是軍人,林則徐的孩子們也都當了高階官吏。
這是環境自然形成的,而不是強制的。貧苦農民因為很難有受教育的機會,所以很難當官。中國的通俗小說和戲劇中,很多故事都是說貧苦青年刻苦用功,科舉及第,當上大官,得到美妻。
也有人被剝奪了參加科舉考試的資格,如前面提到的疍民、樂戶和佃民等。但從全國的人口來看,他們只不過是九牛之一毛。
有人認為,大致來說,過去的中國只存在士大夫和非士大夫兩個階層,即讀書人和非讀書人。但這絕不是世襲的階層。
日本有著嚴格的世襲身份制度,絕不能以此來類推當時的中國。
其次應當注意的是,中國在傳統上重文輕武。
日本是尚武的國家,武士統治國家的時期很長。中國恰恰相反,是尚文的國家,錄用官吏的考試也要求有詩文方面的文學修養。
小規模的戰爭姑且不說,凡是涉及國家命運的大戰爭,一般都任命文官為總指揮。在中國的歷史上,由武官當大戰爭總司令的,恐怕只有宋代的岳飛和現代的蔣介石。辛亥革命的領導人是醫生出身的孫文;中國共產黨也是由文的毛澤東來總指揮,其地位在武的朱德之上。
這是徹底的文官控制制。穿軍服的歷來受到冷遇。
在清代,同級的官吏,人們認為武官要比文官低得多。文武官員的薪俸——「養廉費」,同級的武官只有文官的十分之一。
當然,文官要用它來養活許多幕客,而武官所指揮計程車兵的薪餉另有費用支出。所以利用虛報士兵人數從中揩油的現象相當普遍,本來就受輕視的軍隊更加腐敗。
拿廣東來說,從一品的水師提督關天培,本來應在正二品的巡撫怡良之上,可是在聯名上奏時,武官關天培的名字一定要擺在怡良之後。
從二品的海關監督予厚庵的名字,一般當然擺在關天培之後,但有時卻相反。如道光皇帝下達褒獎廣東領導人沒收鴉片的上諭時,名字的順序是林則徐、鄧廷楨、怡良、予厚庵、關天培。武職就是如此受到輕視。
在這一點上,和同時代的日本的情況有著很大的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