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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地獄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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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豫章郡的行政中心位於現在江西省南昌市,贛江流經市鎮之側,注入鄱陽湖。鄱陽湖是當今中國數一數二的淡水湖,但當時似乎沒今天這麼大。鄱陽湖的名稱也出於隋、唐以後,東漢時名為彭澤。

諸葛玄前往豫章就任,採取的路線是:由襄陽南下至長江,再搭船從柴桑(現在九江市附近)進入彭澤。其兄的三子鈴、亮和均也隨行。進入彭澤之後,可以看到西方的廬山,廬山一名嶂山。

豫章亦稱灌嬰城,相傳是曾仕漢高祖、被奉為建國元勳的灌嬰所築。諸葛玄就任的時間,距離灌嬰的時代約四百年。他甫進灌嬰城,就接獲朱皓亦被曹操任命為豫章太守,近日內也即將到來的訊息。

「是文明?」

諸葛玄和朱皓在洛陽算是舊識,他直呼朱皓的字。朱皓是一板一眼的人,既被任命,想必會前來就任。然而諸葛玄為回報劉表的恩顧,一步也不能退讓。

「要和他打一仗嗎?」十五歲的孔明問。

「大概吧。」

諸葛玄已經召集軍隊。他從荊州帶來計程車兵只有三百餘人。豫章雖然有五百名左右計程車兵,但忠誠度可疑。郡的常備兵原本有千餘人,在太守周術死後,卻只剩下一半。他們本來就歸周術所管,現在主子死了,便跟著解散了。新太守諸葛玄只好徵集附近的壯丁,否則他們必然被另一個豫章太守朱皓給徵走。在對方未徵走之前,當然先下手為強。

「他會不會怨恨您?」孔明半提醒地問道。

「一點也不會,他反倒會懷念我。我們在洛陽就認識了。」

「可是,不是說難免一戰嗎?」

「大概無法避免吧。」

「真是無意義之戰。」

「哪個戰爭不是無意義之戰?……」

「如果只任命一個人當太守,就可以不用戰囉?」

「哈!哈!哈……是啊,因為有兩個太守,所以不得不戰。只有一個人,就算要戰也沒有對手,不是嗎?」

「說的也是。」孔明點頭。

被帶至城內的那些年輕人,都一臉悲傷。原因無他,他們被迫和無冤無仇的人作戰,敵我雙方都在同樣的地方徵調兵員,有時骨肉之親會在戰場刀刃相見。

「皇上聖威一衰,就變成這步田地!」諸葛玄嘆道。

與孔明同歲的皇帝劉協(獻帝),因董卓之故移駕長安,名為遷都,實則被迫離都。董卓想借天子之名恣意操縱天下。後來,董卓為部下呂布所殺,隨後呂布又被董卓部將李傕、郭汜逐出長安。

天子近側盡是此等小人物,當然無法號令天下,於是曹操、劉表、袁紹、袁術等一干人便隨意任命地方長官。

「雖說是無意義之戰,但英雄過多,無意義之戰便不可避免。」孔明說。

「英雄太多?說的也是。如果這當中沒出現大英雄,無意義之戰就會一直打下去。」

「荊州劉表算是大英雄嗎?」

「為叔認為群雄當中他是比較傑出的。」

「是嗎?」

孔明不再發問。他明白必須有大英雄出現才行。如果把無意義之戰視為過渡,那世局就還有可為。

諸葛玄早一步抵達豫章,也許因此掉以輕心,而且朱皓又是舊識,在他眼中朱皓並沒什麼軍事上的本領,所以便小看了朱皓。

「什麼?劉繇的軍隊!」

當諸葛玄獲悉朱皓有劉繇的援軍當後盾,一時相當狼狽。揚州刺史劉繇被孫策的精兵擊退,如今卻率領敗走的部隊逼近。雖為敗軍,但可是有實戰經驗的部隊。諸葛玄倉促組成的守備軍人心惶惶。

「完了!屬下認為即早把城交出去,暫時避難再說。」

擔任秘書的甘海建議道。蒐集情報是他的工作,由於劉繇陣營的參謀許劭的秘書文波是他的摯友,因此常能獲得敵方的情報。以兵力來說,很難招架對方。

「避難是好,可是往哪兒避呢?」諸葛玄問甘海。

「屬下以為無需太遠。」

「對方不會乘勢追擊嗎?」

「追擊嘛……屬下以為不會深追,因為朱皓與劉繇兩人才剛合作。而且,劉繇陣營有笮融這號人物,彼此深有戒心,不會遠出追擊的。」

「說的也是。對笮融這種聲名狼藉的人,應該不會掉以輕心才對。」

諸葛玄雙手抱胸想了一陣子。

自稱佛教信徒的笮融似乎借信仰聚眾,在江北殺了厚遇自己的趙昱,這種事情可不是佛教徒做得出來的。而且,渡江之後,還殺了秣陵的薛禮。薛禮本為彭城國相,因為徐州陶謙的壓力而轉往江南。笮融為奪其麾下軍隊與軍需品,而將其殺害。有這麼心機深沉的人在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老命會丟了,任誰也不敢放心而行。

「好吧!」諸葛玄放開雙手,站了起來:「先將半數人馬移至西城,敵方攻至時,另外半數跟著撤退。現在就把船準備好。」

所謂西城,即豫章城西方的一座小城,背靠名為南昌山、又稱厭原山的山嶺,難攻易守。西城雖離豫章城不遠,但必須渡過贛江才能抵達。如果事先準備好渡河事宜,一旦動身渡河,當可擺脫追擊。更何況敵方陣營內還有一個忘恩負義的笮融,彼此必互不信任。只要進入西城,應可保有相當時日的安全。如果在此觀望形勢,等待敵方陣營的變化或天下情勢的轉換,奪回豫章城也絕非不可能。

大河以三十里距離相隔,使豫章城一帶發生的事情,大概當天就會傳到諸葛玄所撤退的西城。

諸葛玄按預定計劃撤退,另一個豫章太守朱皓則進入豫章城。雖然這是得助於劉繇的後援,但入城一事可是獨力而行,原因是諸葛玄幾乎毫不抵抗,他可謂兵不血刃地入城。然而,數日後,笮融的軍隊聲稱奉劉繇之命,浩浩蕩蕩進入豫章城。

這是預料得到的事。透過投入劉繇陣營的人相鑑定名家許劭的秘書文波,甘海獲知大致的情報。

「子將先生反對讓笮融進豫章城,可是又別無他法,畢竟笮融人就在最接近豫章的地點。」甘海向諸葛玄報告敵方陣營的狀況。

「笮融以前的所作所為,劉繇不是也一清二楚嗎?」

「所以才附上嚴加提防這個前提。為提防朱皓,他特地派人監視,那個人就是文波。」

「你見過文波嗎?」

「見過。」

甘海可真是東奔西跑,他和文波不僅有聯絡,還經常會面。

「那麼,文波有何看法?」

「文波擔心朱皓過分相信別人。」

「他正是那種人……」

果然,笮融一進豫章城,就很乾脆地殺了輕易相信人的朱皓,奪取其軍隊。

朱皓的軍隊,其實也是在附近臨時徵用的一干人,和朱皓個人完全沒有關係。誰能夠供給他們吃穿,誰就是他們的主子。因此,只要殺了他們的主子,就可以輕易將之收編。

「笮融真能狠得下心!看來已有所覺悟。」甘海說。

「當然囉。他在江北殺害趙昱的時候,就已經狠下心了。」諸葛玄回答。

「劉繇難道不知道嗎?」

「知道又有什麼用?問題是他當下亟須兵力啊。」

「現在在彭澤城的劉繇,想必會進兵*笮融。」

「這還用說?不出兵的話,揚州刺史的威嚴就掃地了。」

笮融比別人強的地方,在於部眾的主幹是佛教徒眾。同屬信徒,和他有個人關係,以及精神關聯,這是極為強大的,不可與在附近臨時僱用的軍隊相提並論。

「據文波說,」甘海道,「他的主子認為強處即為弱處,而且揚言他有自信可以將笮融的強處轉為弱處。」

文波所謂的主子,當然是人相鑑定權威許劭。

「這簡直是奇術。」諸葛玄笑道。

「的確,聽他這麼說,會認為是奇術。」

「那麼,許劭是怎麼做的?」

「這一點屬下還不知道。」

「閉門勤練戰術嗎?」

「屬下聽說是在研讀經典。」

「你說經典,是指浮屠的經典?」

當時「佛教」二字還未通俗化,大多使用直接的音譯「浮屠」或「浮圖」。

「是的。」

「不讀兵法書,而讀浮屠經典,這就奇怪了。」

諸葛玄說到這兒,轉眼看侄兒孔明。十五歲的孔明也在場,他對甘海的報告微微點頭。諸葛玄注意到這一點。少年孔明比起同年的人顯得沉默,沒有引人注意的張揚,在感情的表達方面也很含蓄。現在孔明居然會點頭,想必有所領悟。

「阿亮,你有何看法?這一陣子你好像在看浮屠的典籍。」

諸葛玄看過這個聰明侄兒閱讀浮屠經典,因為不是什麼壞事,就任由他去。諸葛玄未曾看過浮屠的書,只聽說上面寫一些世事皆空之類的。

「一定是經過徐州時,看到曹操殘酷的殺戮,受到衝擊,而一時被闡釋世事皆空的浮屠教義所吸引吧?」

諸葛玄心想這也難怪。後來看到他又一板一眼地研讀《四書》、《五經》,沒再深入浮屠,也就放心了。

「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會迷上浮屠的教義?我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才去看它的經典。雖然還有很多地方不懂,可是,我知道它有一種奇妙的力量剛才我聽說許先生也在看浮屠的經典,總算意會過來了。」孔明的語氣有點害羞。

「你說‘總算’,豈不太含糊了嗎?」

被叔父這麼一說,孔明坦白地回答:「叔父說的是。我會再努力研讀。」

「不,含糊也無妨。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好的。是這樣子,」孔明有點靦腆,但毫不猶豫地說,「聽說笮融的部眾並非徵僱的,而是一批信奉浮屠教義的人。把這批人聚集在一起的,並不是笮融,他們是在有意無意中聚集起來的。」

「是啊,我也這麼聽說。笮融以前因為徐州陶謙的緣故,負責監督漕運,聽說從事這工作的人多是浮屠的信徒,笮融似乎是為了利用他們,才自稱是浮屠的信徒。」

這個時代是信義掃地、誰也不可信的世界,力量就是正義,弱肉強食,時時刻刻都大意不得。在這樣的時代中,很難得的,浮屠徒眾是可以信賴的。

所謂漕運業者,即運送業者。從淮南以南,多是水路,這個行業的人實際上就是水夫集團。他們將顧客委託的物資,運至遠地,正確送到指定的物件手中。如果沒有送到,下一次就做不到生意了,因此最重要的是信用。

當時佛教信徒仍屬少數,但信徒之間有很深的聯絡。只要是必須講求信用的事,他們之間絕無問題。換句話說,漕運的工作已非他們莫屬。

笮融透過陶謙負責漕運的事,知道有這麼奇特的集團存在。

「要是能掌握這批人,就可以好好幹一番事業……」

而掌握他們的最好方法,便是自己成為浮屠的信徒。為成為佛教信徒,笮融的做法可謂大手筆:造寺、造像、普度(祭餓鬼)等,規模都很大。而這一切都為了宣告大家:我是浮屠的信徒,我做了這麼樣的事,當然浮屠信徒的領袖就非我莫屬了。

信徒們很淳樸地相信笮融,跟隨他到現在,他們一直相信他們作戰、流血是為了佛法。笮融一再背信的行為只是對付外面的人,對裡面的人想必說是「為了佛法」。不過,再怎麼淳樸的信徒多少應該會覺得奇怪。水夫和他們的家人大多行過船,見識比一般人廣,不會任由他一直欺瞞下去。

「笮融殺了趙昱、薛禮、朱皓……這些和他無冤無仇、甚至有恩的人,浮屠徒眾可能已經開始懷疑了。」孔明說。

「接下去啊。」叔父催他快說。

「一旦知道笮融不是真正的信徒,他的部眾中最強大的部隊可能會群起而背叛他。我想許先生被我們認為是奇術的那番話,可能和此事有關吧。」

「原來如此。許先生為揭開笮融的假面具,才研讀浮屠的經典……浮屠的教義是如此這般,因此笮融不是你們的兄弟,不是信徒,所以不是領袖……要是能說服他們相信這一點,那他的奇術就應驗了?」

諸葛玄盯著侄兒的眼睛說道。他自己都還搞不清楚的事情,十五歲的少年居然能勾勒出鮮明的輪廓,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諸葛玄再度為孔明非凡的才能吃驚。

笮融是細心的人,知道浮屠徒眾的動向足以制自己於死命,他也料準三次背信殺人的行為可能會動搖他們的信任。

盤踞江南,獨霸一方,這是笮融的一大野心。

在笮融擔任陶謙的經濟官僚時,經常聚集龐大的物資,將之運送到徐州,偶爾想到:「陶謙當徐州刺史威服天下,還不是因為有我為他生財?」

想了又想,忽然有個念頭一閃而過:「我也可以獨當一面啊。」

這個念頭在心中浮現的次數日益頻繁,而隨著陶謙陷入苦境,笮融自立門戶遂成為現實的行動。

笮融並非時機成熟才獨立的。陶謙被敵人曹*得走投無路,才施苦肉計引進劉備。後來,陶謙臥病在床,劉備自然成為徐州之主。也因此,劉備必須和曹操對決。徐州頓時淪為戰亂之巷。——在袁紹、袁術、劉表等群雄唾手可得的地域,是容不得其他勢力存活的。

「到江南去吧。」

笮融出生江南丹陽郡,自然會想到要盤踞江南,何況江南又無大勢力存在。孫策也做如是的想法,得到主子袁術的諒解之後,便執意遷徙江南。這之外,曹操所派遣的朱皓,和劉表所任命的諸葛玄,兩者皆非武將。

當時的孫策,只是袁術麾下的一名年輕部將,正要邁開獨立的第一步,他可是擁有兵力的武將,只不過兵力並不強。揚州刺史劉繇也為躲避袁術的武力而遷往江南,他雖名門出身,兵力卻不夠強大。這一干人可謂半斤八兩。笮融則因統率可信賴的浮屠徒眾,而顯得略佔上風,他所欠缺的是名門出身的美譽。

屈身作揖對笮融並不算什麼,他已經習慣了。他先屈就於劉繇,投入其麾下。因為最後最管用的是兵力,所以他可以忍受任何屈辱,只要能增加、蓄養兵力即可。而增加兵力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殺掉軍隊的主子,奪取其兵力。他重複幹了三次。

笮融也想過,身為領袖,背信行為會動搖浮屠徒眾的信賴,但為了換取大利益,只好犧牲小利益。

「簡直是賣命走鋼索……」

笮融本人也十分清楚自己的立場,因此努力想將增加兵力和失去信徒人望兩者換算成力量的資料,從中取得平衡,以從窘境中解脫。

笮融以劉繇麾下一名部將的身份,打著援救豫章太守朱皓的旗幟前赴豫章,隨即將應該援救的物件朱皓給殺了。此事使他和主子劉繇處於敵對,並使自己陷於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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