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襄陽是平和的,離襄陽城十公里的隆中更為平和。
沒有戰爭的襄陽卻到處聽得到關於戰爭的種種,有關戰爭的各種訊息不斷地流進來。有不少人為尋求和平,從淪為戰場的土地來到襄陽。從他們口中可以聽到歷歷如繪的戰爭描述。
劉備遭呂布攻擊轉而投靠曹操,並在沛地聚集兵力,曹操提供他軍糧。自稱徐州牧的呂布,企圖一舉擊破劉備,為進出中原尋求踏腳石。
當時,原來的徐州牧在下邳,呂布也在那裡,該地即現在的江蘇省邳縣,彭城在其西約七十公里處,即現在的徐州市。呂布的勢力範圍一直到那一帶。
劉備所據的沛城,位於彭城西北六十多公里處。如果攻下沛城,可以右憑泰山,直取黃河流域。群雄最終的爭霸目標——中原,位於黃河中游。對呂布而言,這當然是令他垂涎的土地。
劉備背後有曹操,呂布自忖憑一己的力量無法遂願,便和稱帝的袁術聯手。他命令高順、張遼諸將攻擊劉備。九月,沛城落入高順手中,劉備甚至不及帶走家人,自己一人狼狽而逃。
曹操在此時發軍*呂布,會合劉備殘敗的兵力,於十月攻陷彭城,逼至呂布的居城下邳。
呂布的參謀陳宮主張固守城池,但呂布不聽,迎擊曹操軍,大敗歸城。陳宮再建議二分軍隊,呂布率一軍駐屯城外,與城內之軍裡應外合,讓遠來的曹操軍疲於奔命,再予以擊潰。但這個建議因呂布之妻反對而胎死腹中。如果二分軍隊,守城的將軍為高順,參謀陳宮當然留在城內,然陳宮和高順素來不和,因此呂布之妻的擔心也不是沒道理。而且,陳宮與曹操原為舊好,她唯恐陳宮倒戈。
既然如此,只有向袁術求救了,於是呂布派遣使者前去。然而這之前袁術想娶呂布的女兒,被呂布拒絕,兩人的感情因而破裂。
「呂布不肯將女兒嫁給我,當然會輸。你現在還來幹什麼?」袁術極為冷淡。
「呂布一旦戰敗,曹操的兵力就會逼向此地。」
使者拼命遊說。袁術卻僅擺開陣勢,止於牽制。
呂布的摯友、河內太守張楊進兵至野王縣東市,有自遠方前來救援之勢,但卻為部下楊醜所殺。楊醜想率兵投靠曹操陣營,又被另一名部將眭固殺死。眭固帶領該軍加入北方的袁紹陣營。
呂布當然坐立難安,心急如焚。他屬於喜怒哀樂變化相當激烈的人,在抵擋一個多月的水攻期間,常為小事斥責部下,埋下滅亡的禍根。
時歲結束。
建安四年(199年)春,襄陽城內的市場裡,有一名自下邳前來避難的男子,正在描述當時的情景。數十名聽眾當中,夾著甫十九歲的孔明。
「呂布有一名部將叫侯成,」男子說道,「這個人極疼馬。有一天他的名駒不見了,弄得他魂不守舍,別人看了都不忍心。沒想到有一天那匹名駒悄悄地跑回來了,他可真樂壞了,便邀集部將同僚一起慶祝。雖然這只是同僚間的慶祝,侯成心想好歹也得拿美酒、佳餚去孝敬一下大將軍呂布。不料呂布將軍卻一腳踢翻侯成拿來的酒菜,並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這又是為什麼呢?」最前排的老人一邊捻著斑白鬍須,一邊問道。
「這已經沒理可說了。不過,也不難明白,呂布將軍正處心積慮要擊退曹操,已經久不沾酒了。他本來也喜歡喝酒的。因此,看到酒就一肚子氣,與其說是氣酒,倒不如說是氣喝酒的人。他大罵說:‘你們這些傢伙莫非喝酒商談怎麼背叛我?’侯成被罵得莫名其妙,可真是一肚子火……」
「也難怪侯成生氣。」老人點頭。
「侯成盛氣難消,回頭慫恿同僚不要再跟從這種人。眾人本來內心就討厭呂布,因此對侯成的話頗有同感。侯成一臉蒼白,全身發抖,說道:‘好吧!就來個真的!’於是真的幹起來。」
「幹了什麼事?」老人以酸苦的表情問道。
「這你也猜得到,就是投靠曹操。我們當時就被召集起來……我們只是小兵卒,只能聽命行事……他們心想與其躡手躡腳地去投靠,不如帶個見面禮去。」
「見面禮?是什麼?」老人眯著眼問。
「雖然是去投靠,他們這些有點來頭的人總想做一件令人刮目相看的事。能殺掉呂布將軍當然最好,不過,你們都知道他可是天下豪傑,他們還是有點畏懼。於是,就決定活捉軍師陳宮和部將高順,拿他們當見面禮。結果就這麼辦了。」
「接下來怎麼了?」老人催他往下說。
「接下來就不知道了。我們抓著軍師和部將到曹操那邊去……我現在已經是曹操計程車兵了。我一直想,這種事要幹到什麼時候?從生下來,都沒好好休息過,也沒什麼事可以高興的。到底生到這個世上為的是什麼?其實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到處都在打仗嘛!戰爭成了稀鬆平常的事。我到處打聽看有什麼地方沒有戰爭,聽人家說襄陽沒有戰爭,雖然遠了一點,我還是憑這兩條腿一步一步走了過來……沒錯!我是逃兵,不過因為是降軍,沒有人來追捕,很慶幸地能投入不打仗的主子麾下。」
「這麼說,接下來就沒了?」
「沒了。」男子微微揚起低平的鼻子說道,「我是逃出來的,以後的事情當然看不到囉。」
二
「你對那個人有何看法?」
走出市場,徐庶問孔明。
徐庶出身於潁川,是稍較孔明年長的友人,由於住在隆中附近的壇溪,常邀孔明到襄陽。另外,壇溪有一位廣陵出身的青年崔州平,也經常同行。不過,今天只有孔明和徐庶。
「聽他說是徐州人。」孔明說。
「對啊,是你家鄉隔鄰的。怎麼樣?你認為他所說的話?」徐庶停止腳步,問道。
諸葛家出身琅琊,而琅琊郡隸屬於徐州。那名逃兵自稱是下邳的人,諸葛家所在的琅琊郡陽都縣面臨沂水,沂水南流在下邳附近與泗水匯流。曹操水攻呂布,便利用此兩河水流。河流相連,意味著方言也相似。
「那人偶爾帶點徐州腔,不過,聽起來怪怪的,讓人覺他是刻意說徐州腔的。」孔明回答。
「哈哈哈!果然是在演戲,一定是有人教他這麼說……你第一次聽到嗎?」
「嗯,第一次。」
「我和州平在大堤都聽過那個人的話,而且一模一樣。對了,那位白鬍子的老先生也都在。二人在唱雙簧。」
「誰教他們這麼做的?」
「想想就知道了。」
「就是啊。」
二人又邁起腳步。好友之間畢竟是有點默契的。
那名鼻子低平的男子敘述呂布如何遭部下背叛,重點卻放在結尾的部分:「很慶幸地能投入不打仗的主子麾下。」
由於過分強調,令人記得特別清楚。
「不打仗的主子……他在大堤重複說了兩遍,比今天還要不自然。」徐庶說。
「戲重複演幾遍,演技也更好了。」
「你注意到那位老先生了吧?」
「是老先生在主導的嗎?」
「老先生大概也是由他主子主導的吧?」
在襄陽聽得到人家談論戰爭,一回到僻野的隆中,聽到的只是風鳴鳥叫,太過寧靜,讓人有遠離塵世之感。所以,孔明才常到襄陽城走動。
「關於後來的事,你聽說了嗎?——呂布的下場。」
徐庶問。他從鄉下來襄陽的次數較頻繁,所得的情報也較多。
「聽說是被勒死的。」孔明只聽人這麼說。
「聽說眾叛親離,只帶著剩下的貼身數十騎人馬登上白門樓。呂布對忠誠到底的部下說:‘砍下我的腦袋去見曹操,就會被看重。’」
「大概沒有人去砍吧?」
「他們都是死心塌地跟到底的部下。如果真有那種心,早就跟侯成一起背叛了……不過,要給部下腦袋,倒也夠豪勇了。」
「的確像是那麼回事,其實不然。呂布向曹操投降之後,似乎還想活命。」徐庶說。
「哦?……投降?」
「是啊!他被捆綁帶到曹操面前時,你猜他怎麼說?——從此天下大勢定矣!」
「天下大勢定矣?」孔明重複徐庶說的話,「呂布言下之意,是說對曹操的霸業妨礙最大的,既不是袁紹,也非袁術,而是我呂布。呂布一死,天下定矣。呂布也真有自信。」
「的確自信滿滿。」徐庶笑道,「不過,意思不是你所說的那樣。真正的意思是,我呂布投靠你明公,也就是曹操。只要由明公統率步兵,呂布帶領騎兵,那天下就搞定了。」
「嗯,自認為還有可用之處。不過,這不是有點小看曹操了嗎?曹操生氣了吧?」
「不,聽說曹操笑了起來。呂布看劉備也在場,便說:‘玄德,你替我說說情吧。’」
「這有點強人所難嘛……」孔明苦笑。
三年前,呂布攻擊下邳,劉備戰敗,家人被俘,不得已投降,呂布任命他當豫州刺史。呂布這下似乎想討回恩情。但在劉備看來,他和呂布素來無怨,卻平白無故遭其攻擊下邳。劉備和紀靈(袁術陣營部將)交戰時,呂布前來調停,似乎又對劉備記了一筆人情賬。但是,呂布在接下來卻馬上攻擊劉備,劉備這才去投靠曹操的。仔細衡量整個經過,劉備吃呂布的虧較多。
平白無故揍人一頓,把人揍慘了之後,再說一句「我原諒你」之類的話,被揍的人豈有感恩之理?呂布居然把這種事當做恩情,可見呂布是極端自我中心的人。
「言下之意思是,我沒殺你,你當然要替我求命。」徐庶說。
「劉備怎麼說?」孔明問。
「曹操笑著說:‘猛虎不綁緊可危險哪!’並問劉備要不要替他鬆綁。據說劉備只說一句:‘呂布曾臣仕丁建陽和董太師。’」
「回得真妙。」孔明邊走,邊拍手叫好。
建陽是丁原的字,董卓的最後官位是太師。呂布曾臣仕丁原和董卓二位主子,卻都把他們殺了。劉備的意思是:這種棘手的人物你敢用嗎?
「聽說曹操聽了,說‘說的也是’,便下令處斬。呂布對著劉備大叫:‘你這個大耳混蛋最靠不住!’……」
「大耳混蛋?」孔明反問。
「據說劉備耳朵出奇的大……耳朵大在人相方面是怎麼說的呢?」
徐庶低著頭,孔明也學他做出沉思的樣子,過一剎那,二人齊聲大笑起來。
三
孔明在江南的哥哥偶爾會來信。*時代多是一家人分崩離析,因此傳遞信函的組織很發達。中國這個傳統一直延續下來。例如,即使在二十世紀初軍閥混戰的時代,郵差仍能自由往來對立的陣營中,*郵差被視為野蠻的行為。
信隨著函件一起送來。函件當中,除了哥哥的信之外,必定還附上繼母簡短的信。通常寫說身體很好,不用掛慮,你也要多注意身體;阿均要勞你多費心;代我向阿鈴致意之類的話,沒什麼變化。
每次江南來信,孔明的心就怦怦跳。雖然明知繼母的信每次內容都大同小異,但拿到手上,心總會悸動一陣子,甚至會覺得有股香味從信上撲鼻而來。
江南已被離開袁術而實際獨立的孫策一步步地構築、興建為他的根據地。孔明繼母家族之—的弘諮娶孫策之姐,因此孔明的哥哥如果有意出仕孫策,可攀這層關係。不過,從信的字面推測,哥哥對孫策的人品似乎不太欣賞。
因為信不知何時會交到何人手上,當時的人對信的用字遣詞相當敏感。熟知哥哥個性和為文習慣的孔明,能夠明白哥哥所要表達的東西。
出仕意味著和出仕物件的主子是生死與共的,尤其在這種亂世,更不能輕易決定。哥哥的信上也提到:不可急著出仕,你在荊州幾乎也沒什麼家累,即令布衣亦無妨。
「由眾人的話推測,似乎劉表外表看來是堂堂大丈夫,值得信賴。但事實上卻沒什麼內涵,對這種人可不要急著臣仕……」從文字上孔明似乎聽到哥哥對他如此說。
袁術稱帝使孫策更易於獨立,它成了獨立的絕好藉口。孫策聲稱:「我乃堂堂漢臣,豈可成為仲家之臣?」
仲家,是袁術自稱的國號。孫策為了進一步明示自己是漢臣,決定向漢朝皇帝朝貢,並派遣部下張紘為朝貢的使者。漢帝——獻帝——身邊有曹操這號人物,他授孫策「討逆將軍」的頭銜,並封為吳侯。名義上是東漢獻帝賜封,實際上則是曹操的意思。
曹操又將弟弟的女兒嫁給孫策的弟弟孫匡,並令兒子曹彰迎娶孫賁的女兒。孫賁是孫策的伯父。孫堅在峴山被黃祖的伏兵射殺,孫賁守其靈柩,並整合部眾南歸。孫堅身亡,軍隊未渙散,孫賁居功厥偉。
離開袁術的孫策,雖不算隸屬於挾持天子的曹操,但與其極為接近。
叛離稱帝的袁術的,並非孫策而已。被袁術任命為居巢縣令的周瑜,和任命為東城縣令的魯肅二人,皆棄官渡過長江,投入孫策陣營。
孫策陣營時有人才投靠,但由於版圖也逐日擴充套件,更加需要人才。孔明之兄諸葛瑾卻無意出仕孫策。信上並沒有說他為什麼不欣賞孫策。不過,在各路人馬聚集的襄陽,最近勢力日益擴張的孫策儼然成為眾人的話題。
——英氣傑濟,猛銳冠世。
一般的評語可謂甚佳,不過,也有人說他有點*,也就是現在人所謂的不夠沉穩。知識分子諸葛瑾和這種個性的人合不來。
孔明的朋友除了崔州平和徐庶以外,還有石韜和孟建等人。司馬徽和宋忠此等荊州碩學在襄陽講學,往往吸引眾多青年前來聽講。諸葛孔明也夾在青年群眾當中,大家一起談論將來。
「我想當州刺史。」有些人道出這個願望。
「現在是亂世,許多當刺史、太守的都一命嗚呼,最好不要有這個念頭啊!」說這話的年輕人,看看四周,確定諸葛孔明不在場,又加了一句,「孔明的叔父諸葛玄就是個好例子。勉強當上豫章太守,落得那個下場。」
「那當縣令總可以吧?」
「俸祿一千石啊!」
「不好,當一縣之長太招搖了,而且責任很重。」
州刺史和郡太守都是俸祿二千石。縣的首長如系一萬戶以上的大縣,稱為縣令,一萬戶以下的稱為縣長。俸祿依縣的大小而不同,通常大縣為一千石,小縣為五百石。
「當縣丞就比較輕鬆了。真的有什麼事,大可一走了之。反正也不是什麼值得戀棧的官職。」
「現在要當縣丞可也不容易啊。」
在行政方面輔佐縣令的是縣丞,治安方面則是縣尉,兩者俸祿都在三四百石。不過,依轄區不同,有的可以拿到為數可觀的外快。
「大家怎麼這麼沒志氣,人生只有一次,為什麼不以天下為志向?」總算有人發出豪語。
「你有何抱負?」
這是青年之間談論最多的話題。孔明被問及抱負,回答說:「文為管仲,武為樂毅。這便是我的目標。」
青年們聽了,彼此相視。
管仲,春秋時代名宰相,是輔佐齊桓公成為霸主的功臣。《史記》記載管仲的政策:
連五家之兵,設輕重魚鹽之利,以贍貧窮、祿賢能,齊人皆說(悅)。
管仲的政策及於軍政、經濟(輕重,錢也。當時漁業、鹽業似乎都是國營)、社會福利乃至人才的錄用。管仲重視外交,與東方諸侯結盟,抑制南方的楚國。在人際關係上,他與鮑叔牙的友誼超越派系,終生不渝,為人傳誦。所謂「管鮑貧時之交」被視為友誼的最高境界。管仲死於西元前64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