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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孫權登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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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名門千金總是深鎖閨中,絕少在眾人眼前露臉。孔明在結婚之前只見過妻子一次面。不過,卻常聽到有關她的話。這個時代,人一聚集,就開始對他人評頭論足。上自爭霸天下的英雄排行榜,下至鞋匠的技藝孰優孰劣,眾人關心的可以說幾乎都是人與人之間的比較。

黃承彥的女兒在會見孔明之前,也聽過關於這位年輕人的評語。孔明由崔州平陪伴去黃家,在黃府的一間屋內和她碰面。通常婚禮之前是看不到對方的,他們婚前見面,在當時應該算是極開明的做法。

黃承彥的女兒名綬,原本名壽,因興平二年(195年),學者伏完的女兒伏壽被立為皇后,黃承彥遂將女兒的名字改成同音的「綬」字。

「關於姑娘的事,在下從崔州平他們那兒多所知悉。」孔明說。

「家父也向奴家提過公子的大名。」綬如此說道。

「小生不才,請包涵。」

孔明見過的年輕女子,幾乎只有自己的姐姐而已,因此,面對綬,孔明相當恭謹。

「家父未曾提及公子有才、無才的事,只說公子個子稍高。」

「哦……」孔明未料她會如此說。

「家父不會向奴家提無才男子的姓名,只不過提到身高的事。奴家心想對方必定一表人才,所以也樂意拜會。」綬並不諱言。

「隆中的寒舍相當鄙陋。」孔明說。

「奴傢什麼地方都住得慣。」

如此簡單的對答算是求婚和定情。

孔明在襄陽是諸葛家的家長。父親已過世,繼母又遠在江南哥哥處。除了嫁給龐山民的姐姐之外,在當地也沒有交談物件。他到姐姐那兒,告訴她這件親事。

「本來這件事就是我拜託崔先生的。」姐姐說。

孔明將綬迎娶進隆中家裡時,天下此刻正注視著曹操和袁紹的對決,勝者將成為天下霸主。雖然每個人心裡都這麼認為,可是在荊州談這件事多少必須謹慎才行。因為當代大英雄,乃曹操、袁紹和劉表三人也。荊州主君劉表目前仍保持中立。

「他們二人兩敗俱傷的話,接下來就是我方天下了。」

雖然荊州有人如此稱許劉表的選擇,但也有人憂心表示:「當前的戰爭,打勝的一方會膨脹。如果膨脹了一大圈,我們這塊豐饒的荊州必然會成為覬覦的目標。」

「應該選擇一方才對。」抱持這種意見的也大有人在。

劉表也不是沒考慮過,韓嵩、劉先等幕僚便建議靠向曹操這一方。真要問劉表喜歡哪一方,他毋寧選擇同樣是出身名門的袁紹。不過,亂世主君可不能受個人喜好左右。

劉表陣營大將蒯越也進言,應該與曹操通好,如此才屬上策。因為中原的曹操距荊州較近,可以立即揮兵轉向,前來攻擊。對於這種棘手的對手只能通好。袁紹則在冀州,距離太遠,器量也不如曹操,即使為敵也不是什麼可怕的對手。

鑑於蒯越的進言,劉表遂派遣韓嵩去偵察曹操陣營。韓嵩回來,對曹操極為推崇,還表示即使「遣子入質」(以子為人質),也值得與曹操結盟。劉表聽了,對韓嵩起疑心,懷疑他可能向曹操倒戈,策劃某些有利於曹操的陰謀。劉表愈想愈不對勁,想殺掉韓嵩,因為妻子蔡氏的勸止,才打消念頭。劉表夫人蔡氏,正是孔明岳母的妹妹。

(劉)表外貌雖儒雅,但心多疑忌。

《三國志·劉表傳》中有以上的字眼。

狀況一旦複雜,疑心重的人往往無以決斷。面臨曹操和袁紹的對決,劉表之所以採取中立,並非他認為這是上策,只不過因為無法決定應該靠向曹、袁中的哪一方。

就在天下屏息觀望兩雄對決之際,曹操卻突然攻擊劉備。

「要與主公爭天下的人是袁紹。現在袁紹正要逼近,為什麼主公卻要攻擊東方的劉備呢?假如袁紹從背後來襲的話,情況不就嚴重了?」

諸將如此反對。曹操卻說:「劉備是人傑。現在不擊滅他,將來必定會成為強大的勢力,構成我方的憂患。」

於是,曹操依照原計劃,朝徐州劉備軍進兵。

此等大事必然在帷幄之內秘密商議,為什麼會洩露出來呢?也許是有人憑想象說得繪聲繪影,但不管怎麼說,荊州士大夫階級每個人都聽到這件事。

「曹操的幕僚應該口風很緊,不至於從帷幄內部洩露出來。」崔州平低頭說。

「不,這可能是誰猜測的,不過,事實大概也是如此。」徐庶說。

「孔明你覺得呢?」崔州平問孔明。

「這不是誰猜測的問題,而是誰都會這樣猜測。曹公捨棄當面敵人袁公,而去攻打劉公,除這個理由之外,想不出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孔明回答。

「我還聽到其他的說法,」徐庶說,「聽說提出要攻擊劉備的不是曹公本人,而是郭嘉。」

「這倒是第一次聽到。我只聽說曹公久攻呂布不下,有意退兵,結果被郭嘉勸止。」崔州平傾身說。

「據說郭嘉判定袁紹行動較緩,而且猜疑心強,在擔心背後受敵的情況下,應該不會迅速採取行動。」徐庶說道。

崔州平立即壓低聲音說:「可別大聲說。我看袁紹就像是咱們荊州的主君呢。」

「是啊。」徐庶點頭,「聽說郭嘉還說劉備才進英雄之列,部屬還未完全心服,乘這個時候展開快攻,必可擊潰。」

「原來如此。」崔州平像歸納出所有意見似的,望著孔明。

「關於郭嘉的建議,是不是元直你自己想象的?」孔明抱著膝蓋說。

「沒錯,被你看穿了。」徐庶笑道。

「現在孔明的腦筋可真清楚啊。人家說快娶老婆的男人腦筋很清楚,一點不假。」

被崔州平這麼一說,孔明眼睛像突然遇見亮光般,眼光朝下,臉頰泛出紅暈。

諸葛孔明和綬,在隆中廬裡開始過著安穩的新婚生活。在同一間屋裡,還住著小八歲的弟弟均,和諸葛家的管家甘海。

甘海經常外出,而且沒告訴人家他上哪兒去,一去就是一兩個月。回來時帶的不是禮品,而是襄陽沒人知道的訊息。似乎他和以前當許劭秘書的文波還保持聯絡。孔明素來都不插嘴問訊息的來源,但這次聽甘海說哥哥出仕孫策的訊息,不禁問道:「甘叔,這件事確定嗎?您是從文波先生那兒聽來的嗎?」

其兄諸葛瑾偶爾來信,曾提說無意出仕。孔明很清楚哥哥行文的習慣,從字面上推測,似乎厭惡孫策的人品。也唯獨孔明才能從字裡行間感受到哥哥的心情。

「不是文波,這是在江夏從徐季先生那兒得知的。」甘海回答。

流經襄陽邊側的漢水,南下注入長江之處,便在江夏。甘海似乎常到那一帶去。徐季是被笮融殺害的豫章郡佛教信徒指導者徐習之弟,曾經千里迢迢將身負重傷的諸葛玄護送到荊州。不知甘海是偶然又遇見他,還是一開始就和他保持聯絡的。徐季從事佛教的傳道,遍歷各地,應該常會聽到各種新的訊息。

「哥哥會不會重新評估孫策?」孔明只能做如是解釋。

然而,從甘海那邊得知上述訊息的隔日,孔明又聽到另一件更富衝擊性的訊息。這也是甘海緊急告知的。不過,當時孔明正好外出,綬聽到訊息的梗概。孔明是從新婚妻子口中得知該血腥事件。

原來並非孔明之兄重估孫策,似乎是孫策被殺了。

「如果聽到討逆將軍被殺害的說法,你會吃驚嗎?」

綬先這麼說。孫策被曹操賜予討逆將軍的稱號,並封吳侯。

「是應該吃驚,不過,我想起郭嘉的話。」孔明回答。

「什麼話?」

「討逆將軍沿著長江練兵,曹公陣營機要人員擔心可能會襲擊許都(曹操根據地)。郭嘉笑著說,孫策進兵江東,雖然擴充套件了版圖,但過分急功,將英雄豪傑趕盡殺絕,而且輕率無備,雖號稱擁有百萬之師,其實形同獨行中原。如果有刺客潛伏其中,他就只是一名敵人而已。郭嘉預測他可能會死於匹夫之手……對了,討逆將軍下場如何?」

「如同郭嘉所預測的,訊息說討逆將軍被以前他所殺的許貢家臣刺殺。」

「吳郡太守嗎?太守許公下場可憐,討逆將軍殺了太多不必殺的人……」孔明嘆道。

吳郡太守許貢曾向朝廷上表說,孫策其人粗暴,一旦外放,必成世人之患,最好將其召回京師。孫策知道此事,對許貢懷恨。

後來,在當今蘇州市附近的吳郡遭到朱治攻擊,太守許貢出亡,投靠浙江嚴*。孫策在會稽攻打嚴*時,抓到許貢。當時許貢並非與孫策交戰,他在會稽只是一介亡命者。但是,孫策對許貢上表朝廷的事懷恨在心,便命令部下將其絞死。被孫策這樣殺害的人不在少數。對孫策來說,不順眼的人就該殺。而對被殺的人來說,再怎麼惹孫策怨恨,都不應該受到孫策這樣對待。

許貢很愛護部屬,部屬莫不想為他的死於非命復仇。此事不僅是許貢,應該還有許多類似的例子。郭嘉預測孫策會死於匹夫之手,絕非他有超凡的預言能力,實在是因為想殺孫策的人太多了。

「據說許貢的三名家臣,埋伏等待討逆將軍外出打獵,孫將軍卻是單槍匹馬。」綬將她聽到的說出來。

「孫策應該不至於一人出獵,必定本來有護衛圍在四周,後來才落單的。可能他騎著駿馬只顧追逐獵物,護衛在後面拼命追趕,沒能趕得上……所以才發生那樣的事。」

「聽說三名刺客被追趕上來的護衛當場殺死。」

「討逆將軍太年輕了。只比我大六歲,下面還有弟弟。」

「名叫仲謀。」

「仲謀是字,名叫權。比我小一歲……孫權可能比他哥哥討逆將軍器量大一些吧?」

「你聽過人家這麼說嗎?」

「倒沒有,不過,家兄似乎出仕孫權。孫策的死訊被封鎖了一陣子,所以我聽到哥哥出仕孫策的訊息,我想在孫權繼承孫策之後,哥哥才出仕的。哥哥會看得上孫權,可見其器量很大。」

「你要去江東嗎?」綬問。

哥哥出仕生活要是安定的話,才剛過二十歲的孔明何妨前去投靠。

「哥哥會對母親克盡孝養之道的,況且我也不是一個人。」

孔明溫柔地望著綬。綬露出天真的笑容。雖然個子大,但表情卻很可愛。

「我會不會成了你的羈絆?」

「不會。」孔明搖頭,「亂世一家人最好分開住。叔父和哥哥都這麼認為。」

「亂世……」

綬的臉色略微黯然,稚氣似乎一下子就從她的臉上消失了。

「我們並非自己喜歡生在亂世。我憐憫生在這個時代、這個天下的眾生。大家都為同樣的煩惱所苦,當然我和你也是其中之一。我希望能為生長在這世上的人,包括我們在內,做一點事情……」

「你一定可以的。」綬的眼睛閃著亮光。

「不,我想幫助能做這種事的人,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如此而已。」

「那麼,你就必須找到能做這種事的人。」

「是啊。不過,到底找不找得到,就要看緣分了……」

從豫章到襄陽的途中,孔明早晚都聽佛教信徒的談話,那時候聽到的所有話當中,最能打動孔明內心的,就是「緣」。因此,遇到事情,很自然脫口說出這個字。

「那……這裡的人呢?」

綬說的人是荊州牧劉表。孔明不答,只是緩緩搖頭。

甘海一直很忙碌。他必須對過隱居般生活的諸葛家少爺,提供世上最新發生的訊息。甘海相信自己所提供的訊息,對少爺的精神是一大幫助。

曹操擊破劉備的訊息,孔明恐怕是荊州第一個知道的。

劉備慘敗到「棄眾而逃」,在小沛的妻子淪為曹操軍的俘虜。防守下邳的劉備部將關羽,也擋不住曹操的猛攻而投降。

「真是狼狽啊。」

報告終了時,甘海如此說道。孔明抱著胸,一言不發。

「怎麼啦?」

站在旁邊的綬,低著頭像窺視似的望著不答腔的丈夫。甘海離去之後,孔明才對年輕的妻子說:「劉備可能是超乎我們想象的了不起人物。」

「怎麼說呢?」

「劉備夫人老是當俘虜,你不覺得次數太多了嗎?」

「對啊。以前和呂布交戰的時候也是如此。」

建安元年(196年),呂布攻擊下邳的劉備,劉備敗走,留下來的妻子為呂布所俘。後來劉備向呂布求和,才要回妻子。

建安三年(198年),劉備返回小沛,召集萬餘兵力,呂布看不過去,再度攻擊。這次劉備逃去投靠曹操,曹操任命劉備為豫州牧。然後換成劉備向呂布進兵,但遭到呂布部將高順攻擊,又舍下妻子逃走。高順將俘到的劉備夫人送去呂布那兒。沒多久,曹操親自出陣,圍困呂布於下邳,將呂布擒而斬之。劉備夫人因此又得以回到丈夫身邊。

「三次,就在這五年內。」

「你如果當將軍與人打仗,會不會棄我不顧?」綬略微晃動身子,問道。

「男人不會如此輕易拋棄妻子的。劉公可能是敗走時,故意留下做人質的。」孔明說。

敵人必然輕視棄家人而逃的對手,也不會深追。如此可以相當地避免軍隊受損。因為留下來的家人在對立的敵人之間產生一種微妙的聯絡作用。

「這太那個啦,把家人當人質……」綬扭動一下身體。

孔明鬆開原本抱著胸的雙腕,一副認真思索的樣子。

「難道他是個不能只看表面的人物?」孔明喃喃說道。

「也許是吧……」綬也意會過來了。

「可是,我可不喜歡你變成那種人啊!」綬附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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