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諸葛孔明》小說信息

第八章 髀肉之嘆(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

劉備投奔荊州劉表,是建安六年(201年)九月的事。糜竺和孫乾事先會見劉表,取得對方的接納。劉表殷勤歡迎劉備,令其部隊駐屯新野。

新野位於襄陽東北約五十公里,正是湍水和清水的匯流處,此水南流在襄陽一帶注入漢水。清水現在稱白河。一旦北方遭受攻擊,新野便可作為襄陽的防衛據點,所以算是要衝。它也是篡奪西漢的王莽起先受封的土地,他建立王朝時,便因此地之名,而選擇國號為「新」。

對新來的亡命客就委諸要衝之地,看來的確像是劉表的寬大作風,但劉表的本性是,表面看來寬大,其實內心多疑。他悄悄監視著新野劉備軍的動向。

建安七年(202年),劉表命令劉備北進。

劉備向南陽郡的葉地進兵,曹操則派遣夏侯惇和于禁兩將防備。劉備放火燃燒駐屯地,假裝撤退,等夏侯惇軍追來,再以伏兵將其擊潰。翌年,曹操親自率兵,在西平擊破劉表軍。不過,這些戰役規模都很小,只是具牽制作用的小戰爭罷了。

曹操的主力當然針對著北方的袁紹陣營。雖然袁紹因官渡和倉亭兩戰役失敗而撤退,但其勢力仍不可輕侮。袁紹在建安七年亡故,其子袁譚繼位,依然與曹操對抗,而且,袁家勢力還與盤踞東北的烏丸族結合。因此,只要曹操一日不消滅此大敵,便無法對荊州展開正式的攻擊。

烏丸族亦寫成「烏桓」。《史記·匈奴傳》記載,冒頓單于擊破東胡,殺其王,掠奪人民與家畜。此時戰敗的東胡分成南北兩部:北方據有席拉母勒河流域的部族,稱為鮮卑;南方據有拉瓦河流域的部族,即烏丸。

這支部族信奉黃教,被視為土耳其系或蒙古系民族,在東漢時代曾接受東漢酬勞,為其防堵匈奴和鮮卑。但在東漢後期,反而與鮮卑、南匈奴聯手,屢屢侵犯東漢邊境。他們原本就屬戰鬥性的部族,此時期又出現優秀的領導者,勢力便日益強盛。

在與袁家、烏丸勢力為敵的期間,曹操無暇顧及荊州,頂多只能以小部隊做牽制性的攻擊而已。在西平戰役之後,就連這種小戰爭也不打了。荊州局勢於是獲得平穩。

當時有所謂的「髀肉之嘆」。

髀肉是大腿內側的肉,經常騎馬的話,這部分的肉就長不出來。要是這部分長出很多肉,就無法騎馬了。換句話說,就是沒有戰爭可打。

有一天,劉備進見劉表,席間到廁所去。回到席上後,只見劉備雙眼泛紅,一副剛哭過的模樣。

「左將軍,你怎麼啦?」劉表問。

「沒什麼……沒想到被您看到這個樣子,真是慚愧。」劉備眨著眼睛答道,「剛剛屬下上廁所時,發現自己長滿髀肉。以前屬下可謂終日與馬鞍為友,絕少離開馬鞍,因此不曾長出髀肉。沒想到現在變成這副模樣。」

劉備用手掌拍拍大腿內側,發出「啪」的聲音,似乎肉多皮厚。

「武人長有髀肉,那是和平的標記,又何妨?」劉表說。

「話雖如此,可是歲月流逝,屬下自覺老之將至矣,卻又無像樣的功業。長出髀肉,對屬下而言,是應該怨嘆的事。」

劉備答道,又再次輕拍大腿內側。

「左將軍期待一戰?」劉表笑問。然而臉上雖浮出笑容,內心卻不怎麼高興。

「這傢伙投靠我這邊,心裡還期待有亂事!」劉表認為荊州的和平是他一手帶來的,而引以為豪。

髀肉之嘆,無疑是悲嘆和平,對這樣的想法當然不能聽過就算了。

「武人就是這個樣子,如同文人的手指喜歡拿筆一樣。」劉備回答這話時,額頭滲著汗,因為他發覺「髀肉之嘆」引起主子劉表不悅。

「手指也會長肉嗎?」劉表側著一邊臉頰問道。

「我想筆繭會變軟。」

「筆繭?哈!哈!哈!」劉表笑起來,將右手中指舉至眼前。他的耳際響起蒯越的話:「不收拾劉備不行了。現在新野的人數增加太多了……」

劉備現在是客將的身份,暫時寄身在劉表的勢力圈內。

劉備從汝南亡命至荊州時,徒眾才數千人而已,而且過半數是袁紹授予他的將兵。劉備的統率力似乎不怎麼樣,起先劉表也看不起他,雖然也派人監視他,但那只是安安心罷了。劉表不曾想過會有什麼主客顛倒的事發生。

然而,新野的劉備軍勢日益壯大。劉表的謀臣蒯越遂建議應該乘這個時候斬除禍根。沒有決斷力的劉表又和另一位謀臣蔡瑁商議此事。

「當然應該這麼做,而且要儘快。屬下認為愈快愈好。」蔡瑁回答。

劉表總算也開始有這樣的念頭了,但這時候從事中郎韓嵩和別駕劉先卻反對肅清劉備。此二人曾經出使曹操陣營,瞭解曹操的實力。二人認為曹操平定北方之後,必然會南征荊州,可能演變成不得不向曹操求和的局面,這時候最好有人在襄陽北方抵抗而且最好是激烈抵抗。抵抗的人不是劉表,而是客將劉備。也許劉表還可乘機襲擊劉備後背,做個人情給曹操,簽訂和約也比較有利。

「萬一有事,我們可以多加利用劉備。如果現在把他弄掉,豈不可惜?應該讓他活著。雖然他的軍勢逐日增大,也無須擔心,因為他原來的軍力有一半是袁紹的。新召集的軍力對劉備必然談不上忠心,我們是應該對他存戒心,但無須畏懼。」

被韓嵩這麼一說,劉表也覺得事情沒那麼緊迫。劉表看著眼前的劉備,心想:「這個紅著眼睛大嘆時運不遇的男子,應該還不至於成為荊州的禍根。」

「髀肉之嘆」立即在襄陽傳開來,而且也傳至隆中諸葛孔明耳中。傳這件事的人,是同樣住在隆中的徐庶。

「我看大耳公危險了。」徐庶說。

劉備身體上有兩個明顯的特徵:一是耳朵極大;另一是雙手特別長,他站著雙手垂放時,手腕部分居然超過膝蓋。「大耳公」遂成為他的綽號。

「荊州主公終究會殺大耳公吧?」孔明與其說是問話,倒不如說是喃喃自語。

「最近大耳公非到襄陽來不可,到時就等著看好戲囉。」徐庶說。

「髀肉之嘆」的舞臺,是在新野劉備陣營中。身為荊州牧的劉表,巡視州內是職責所在,他走訪新野絕沒什麼不自然。不過,劉備一旦蒙受州牧巡訪,縱使身為客將,在禮貌上也應該回禮拜訪。回禮拜訪當然不能帶一大隊人馬,如果想殺劉備,這是一個好機會。

「不會殺他吧?」孔明說完,又改口說道:「不能殺他吧?」

徐庶直盯孔明的臉,然後大聲笑起來。

「士元也這麼說。而且和你剛剛說了卻又改口說的情況一模一樣。」

士元是指孔明姐夫龐山民的堂弟龐統。

「是嗎?」

「畢竟都受了德公先生的薰陶,不但想法,連說法都極相似。真有趣!」

徐庶說著又笑起來。德公是龐山民的父親,隱居於峴山,乃孔明景仰為師的人物。龐統則是德公的侄兒,當然也深受其影響。

「真的一模一樣嗎?」孔明問。

「是啊!只是,士元在最後又加了一句話。」

「嗯。我也想加一句話。」

「說說看。」

「但也有可能殺他。」

「就是這句!」徐庶擊掌說道,「你們真是像得可怕!嚇我一跳。那,到底理由何在?」

「荊州牧缺乏決斷力,內心時常動搖。也許動搖到最後,傾向於殺掉劉備。」

「士元也這麼說。大耳公現在可能還可平安無事,但就怕萬一,也許命就不保。如果他本人不提高警覺的話……」

「劉備閣下身邊有沒有做此進言的人?」

「關羽、張飛、趙雲等人,盡是戰場豪傑,沒有人會提醒他注意。我應該去提醒他。」徐庶說道,用舌頭舔著上唇。

「你又要去新野?」

「是啊。」

徐庶前往新野劉備陣營,他似乎對曾當馬商保鏢的左將軍劉備有好感。而劉備也覺得這位年輕書生是自己幕僚中找不到的那型別人物,也樂於和徐庶交談。

「左將軍,您不覺得您的幕僚陣容太褊狹了嗎?」

「太褊狹?」

「盡是一些相同的人。」

「沒有啊。關羽和張飛不正是相反的人嗎?」

「也許吧?」

「例如,關羽即使面對曹公這種天下大霸主,也是不卑不亢,但他對底下的兵卒卻很寬大。而張飛呢,他對上司很恭順,對部屬卻很嚴厲,可以說是過分嚴厲。這不就是正好相反嗎?」

「不,不能說是正好相反,反倒是相似的地方比較多。」

「什麼地方相似?」

「勇猛。兩個人都是無可比擬的猛將。」

「這當然囉。武將都是勇猛的。」

「怯懦的武將也是必要的。」

「那就不算武將了。我的陣營應該沒有一個怯懦的武將。」

「怯懦才會多方考慮。例如盤算敵軍可能兵分二路,那麼哪一路的人馬比較多呢?這條路比較寬,當然可以走比較多的人馬。可是,敵軍會不會算準我們會這麼想,而讓較多的人馬走另一條路?……這種能多方考慮的人是必要的。」

「嗯,那就是謀將嘛。」

「是的。左將軍的陣營缺乏謀將。」

「這麼說倒也是……」

左將軍劉備和白面書生徐庶之間,這種一來一往的問答,孔明也聽徐庶本人說起,但他並不知道劉備到底怎麼想。「這麼說倒也是……」這樣的回答並非全面的肯定。

徐庶這就想去警告劉備,小心生命有危險。

「說不定,」孔明想到什麼似的說道,「劉備陣營中知道危險的人,唯獨劉備閣下一人。」

「哦?」徐庶一副吃驚的表情盯著孔明看。

「我知道為什麼新野沒謀將了。」

「為什麼?」

「因為左將軍自己就是謀將。」

「原來……說不定正是如此。」

「頭頭又是謀將,這不會有問題嗎?」

「我也這麼想。左將軍心想智謀的事可以自己來,所以對延攬智謀之士就不怎麼積極。」

「元直,你是不是想跟隨左將軍?」

「一個人還是有點膽怯。」徐庶回答。

「這也難怪。」

「你還不清楚左將軍這個人。想以智謀出仕左將軍,智謀就得超過左將軍才行。我一個人還不夠,孔明,我要是和你合作的話,智謀一定可以超過左將軍……你認為如何?」徐庶膝蓋靠了過來。

「左將軍都有髀肉之嘆,現在我們也幫不了他。而且,我想好好觀察劉備閣下。」孔明回答。

劉備在荊州嘆了數年的髀肉,身為智謀之士,當然不甘如此懵懵懂懂地和平度日,他一直在思索天下之事。他之所以告訴劉表「沒有建立像樣的功業」,是因為他覺得隱藏自己的心意反倒危險。

「功業指的是什麼呢?」

劉表大概會如此想吧。

「客將居然談什麼‘功業’,客將想伸志於天下,最快的方法就是奪取主人的勢力。如果劉備真有此企圖,應該會把功業之事藏在心裡,不會說出來才對吧?」

劉表如此這般地解釋客將的話,得到這個結論,這些劉備都算計在內。但是,算計還是有可能失算,只是為了保住性命,不得不冒險走鋼索。

劉備是孤寂的,沒有物件可以談這種事。雖然他和關羽、張飛義結金蘭,但劉備認為這種事和他們兩人是說不通的。

「那個書生叫什麼來著?就是住在隆中那個,好久沒看到他了,會不會有什麼事?」劉備問身邊的人。

住在隆中的書生,指的是徐庶,劉備並非忘了他的名字,只是不想讓家臣們以為自己和徐庶的關係已非同小可。

「哦,您是說那個徐庶啊?」秘書說道。

「對了!就叫徐庶的。他和我聊了許多事,蠻有趣的……」

劉備用解釋的口吻說。他和徐庶的談話當中,有些事情觸發了他的靈感,因此他期待徐庶的來訪。只是,他刻意讓家臣覺得他並不怎麼熱切期待。即使後來徐庶來訪,他也裝出懶懶散散的樣子,說一句:「哦,那年輕人來啦?」

雖然已年過四十,劉備的接受事物的能力仍極為旺盛。才過二十歲的諸葛孔明則正值收穫最豐碩的年華。

「不要急躁。」

被孔明這麼一說,徐庶就不向劉備提有意出仕的事。不過,偶爾他會提到好友諸葛孔明。

「我這邊需要人才。」

劉備用煽誘的口吻說道,但徐庶並沒有順其誘導。

「將軍不可急躁,萬一用錯人就不好。」徐庶說。

「你說的那位諸葛孔明,應該不會錯吧?」

「孔明是臥龍。」

「哦?臥龍?」

「是的。現在正睡著。」

「那要睡到什麼時候?」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