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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髀肉之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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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等待雲起,雲起時,他當會升天。」

「如果雲不起,那他就一直睡嗎?為什麼不獨自飛起來看看?」

「會獨自飛的,是雲。龍和雲不同。」

「那麼,不伴龍的雲又會如何?」

「這種雲終會消失吧?」

「我懂了。龍在等待雲,而云必須有龍才行。」

「那當然了。」

「你能替我帶龍來嗎?」

「臥龍是不能帶來的,必須去迎接。」

「那什麼時候去呢?反正這一陣子我都有空,什麼時候都可以。」

「將軍有空,不過,龍那邊現在似乎很忙呢。」

「是嗎?那可不能隨便囉。」

劉備說著,笑了起來。

劉備這邊常有一些別人推薦或毛遂自薦的人上門,而且人數愈來愈多。與其說劉備人緣好,不如說是劉表的人緣低落罷了。

劉表並非荊州出生,而是山陽高平(在今山東省)人,因受命為荊州刺史才來此地。獲得當地蒯越和蔡瑁輔佐,成為荊州主公,擁有武裝兵員十餘萬。他就任才十年多,根基還不算穩固。劉表和劉備一樣都未完全脫離異客的色彩。

從官員到兵卒都是所謂的游離群體,未必死心跟著劉表。只要誰能治好荊州,他們就跟誰。這之前,劉表算是幸運的,能帶給荊州和平。所以,眾人聚集在他身邊。

所謂幸運,當然是指荊州沒有成為豪傑鬥爭的舞臺。尤其,曹操和袁氏的爭戰,使荊州得以成為無風地帶。可是,這種情況不知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曹操逐步壓迫袁氏,完成北伐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這意味著荊州不久還是得面臨曹操軍的南征。

「咱們主公應付得了嗎?」

眾人惶惶不安。貴族出身常有的優柔寡斷,這十年來劉表已為一般人所看穿。

「應該換個主子了。」

當地一些人開始有這個念頭。為生存只好不擇手段。雖說要換主子,除劉表之外,似乎又沒有可以帶頭當主子的人,但新野的劉備卻是唯一的例外,畢竟他以前也當過豫州牧,被視為群雄之一。因此,到劉備那邊走動的人,自然越來越多。

徐庶說「龍」現在很忙,事實上,諸葛孔明的確也為世俗的事而忙碌。當時屬早婚的時代,他必須為弟弟均討個媳婦。姐姐鈴幾乎每天都會跟他談起這件事。

袁紹死後,袁家分裂成袁譚派和袁尚派,因而急速衰敗。袁譚是長子,但父親袁紹生前卻較疼愛生得俊美的么弟袁尚。家臣也分成兩派相爭,甚至兵刃相向。局面對曹操大為有利。就當袁家兄弟在平原郡開戰之際,曹操揮軍前進,直攻袁家根據地鄴城。袁尚率軍救援,為曹操所破,只好撤退。

鄴城於建安九年(204年)八月陷落。

「已經三年啦。」

獲知這個訊息,劉備如此喃喃說道。他從袁紹陣營逃走,來到荊州,已經過了三年。曹操攻陷鄴城,可以說已經邁向北伐的高峰。

翌年的建安十年(205年)正月,曹操進攻據守南皮的袁譚。激戰之後,袁譚正欲逃離,卻為曹操軍追及,當場被斬。於是,冀州落入曹操之手。袁譚次弟袁熙和么弟袁尚遠走遼西,那是和袁家有同盟關係的烏丸族之地。

戰國末期,遭到秦始皇攻擊的燕國,也曾撤軍至遼河地方,但亦難逃覆滅的命運。冀州失陷,袁家的氣數儼然已盡。

「接下來只是掃蕩而已,袁家已無可挽回。」

徐庶經常到劉備那兒談論時局。劉備用那號稱過膝的長手搔著後背,顯示出身微賤,舉止不怎麼高雅。

「不行了,再怎麼看都不行了,為什麼不投降呢?」劉備晃著身子說。

「大概不能投降吧,連袁譚都被斬了。」

「袁譚是袁紹的繼承人,也是袁家主帥,可能因此不准他投降。接下來的可是他的弟弟啊。換成是我,我會準他們投降。聽說曹公攻陷鄴城時,曾經去看袁紹的墓,而且還掉淚呢。畢竟是昔日好友。他的那些兒子……長子嘛,沒辦法,次子以下的嘛,就放他們一條生路……」

話說到一半,劉備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嗤笑起來,改變了話題。

「你今天為什麼來的,該不會只是聊聊天吧?」

「將軍該準備減除大腿內側的肉了,這當然無須在下多嘴了。」徐庶說。

「似乎到了應該和孔明見面的時機了。」劉備說著,自己點起頭來。

「曹公領有四州,實力應屬天下第一。」

龐統眯起眼說。他大孔明三歲,自小接受叔父龐德公的薰陶,但年過二十,一點也沒引人注意。他動作緩慢,有時被看成魯鈍。一直到過了二十五歲,好不容易得到評價說:「看來似乎蠻沉著的。」

評價久久未定,對男人而言,也許是件光榮的事。一下子就被評定是什麼樣的人,這種人反倒無趣。一個人有時被認為如此,有時又被認為那般,潛藏著各種可能性,可塑性比較高。

龐統正屬於這種人。

「冀州、青州、幽州、幷州……」

孔明抱著膝,屈指數著曹公領有的四州。抱膝,下顎擺在膝上,這是孔明常做的一種慵懶姿勢。

諸葛孔明、龐統、徐庶三人,正聚集在隆中孔明家中,談論時局。三人面前攤著一封信。那是他們以前的朋友、現在人在曹操陣營的孟建寄來的。

「寫得很含蓄。」

龐統久久才說出這麼一句話。曹操攻伐違抗他的幷州高幹,勢力擴及山西,武功赫赫。但是,孟建提及此事,文筆卻相當含蓄,一點也不得意,一點也不誇示自己所選擇的道路準確無誤。

你們都很優秀。如果投入曹公麾下,每個都將是了不得的人物。怎麼樣?考慮看看吧。

信上在言外透露著這樣的勸誘。

「有志於天下的話,非得加入曹公陣營不可。」

孟建似乎有意儘量避免說得太露骨,但還是可以感受到他想說出這句話。

「你想這封信是孟建主動寫來的嗎?我是說……會不會順曹操的意思寫來的?」

徐庶再次拿起攤放在桌上的信,重複閱讀。

「誰都想延攬人才,江東的孫權也是一樣吧。」龐統說。

「況且,咱們荊州似乎不怎麼需要人才。否則本地的英才怎麼會在這兒遊蕩呢?」

徐庶把孟建的信放在桌上。他所謂的英才是指他們自己。劉表雖然接納了亡命的劉備,卻不怎麼熱心用當地有能之士。

「曹公連陳琳也放過,真是了不起。」龐統嘆道。

陳琳是袁紹陣營的大文學家,最拿手的便是寫檄文。當時認為檄文是最能鼓舞士氣的東西。高聲誦讀優秀的檄文,可以令全軍興奮,發揮超乎實力的力量。

檄文不外是稱讚己方,徹底貶損敵人。陳琳既是袁紹這邊的檄文作家,當然以美辭麗句讚譽名門出身的袁紹是何等了得,並宣稱曹操是卑賤的宦官養子之子,他的養祖父又是如何貪婪。

這篇發表於中原的名文,立即傳遍全國。在現代印刷技術尚未誕生的時代,當然是用抄寫的。陳琳的檄文也流傳至荊州。孔明等人也抄寫,並且讀到倒背如流。

司空(官名)曹操祖父,與中常侍騰、左倌、徐璜(皆是知名的宦官惡黨)並作妖孽,饕餮放橫(恣意貪婪),傷化虐民。父嵩為乞句攜養(被乞丐所養),因贓(賄賂)假位,輿金輦璧,輸貨於權門,竊盜鼎司(三公之一),傾覆重器(天予之位)。操為贅閹(宦官之養子)遺醜,本無懿德,猓狡(狡猾強悍)鋒協(舞弄兵器),好亂樂禍……

此文堪稱罵人的範本,盡是一些損人的形容詞,但讀起來卻很暢快,再也沒有比它罵人罵得更徹底的了。

鄴城陷落時,陳琳也淪為俘虜。他心想自己曾把曹操罵得這麼難堪,一定保不住老命了。沒想到曹操居然很爽快地就將他釋放,只不過,赦放他的時候,曹操問他:「你罵我就好了,為什麼連我的父親、祖父都要扯進去?」

「矢在弦上,不得不發。」陳琳如此答道。

陳琳被赦放之後,便待在曹操陣營,負責寫檄文。

陳琳不但被赦,而且擔任要職。這件事在全國士大夫間傳開來,大家當然稱讚曹操有多愛士。就連龐統這種反應遲鈍的人,聽到曹操收納陳琳的事,也感動、讚歎。

「孔明,你一點都不動心嗎?」徐庶問。

言下之意是:曹操的評價極高,如果曹操透過孟建或其他渠道,表達延聘之意,你孔明還不動心嗎?

孔明輕輕搖頭。

「我不想問你理由,」徐庶說,「要是別人問我,我也無法回答。」

徐庶傾心於劉備,而傾心的理由有很多是無法解釋的。孔明未見過劉備,但是,聽過很多有關左將軍劉備的種種事情。有的是來自徐庶,大部分則來自甘海。他對劉備印象良好,但不像徐庶那麼著迷。

只要孔明少年時代目睹曹操在徐州大屠殺的記憶一日未消,就絕不會加入曹操的陣營。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發兵征討烏丸。

但是,此次的遠征遭到諸將反對。

諸將反對的理由是:袁尚兄弟如今只是亡命之徒,烏丸乃夷狄,僅是貪財,不至於照顧袁家像親人一般。如果現在遠征,劉備可能會說動劉表,襲擊咱們根據地許都。

只有一人贊成遠征,那就是郭嘉,理由則是:烏丸在偏遠之地,可能自恃其偏遠,而不太防備,料不到曹軍會長驅直攻遼西,出兵攻擊,必可將其擊潰。袁家兄弟長期統治北方,百姓感念其恩,而且與烏丸結盟已久,如果認為夷狄就無情誼,那可就錯了。他們仍有可能傾全部族之力援助袁家。我們應該乘他們較無防備的時候,出動全軍北征。

郭嘉又分析南方不會構成威脅:「劉表只是會說不會做的人,其才不足駕馭劉備。」

如果想襲擊曹軍後背,劉表必須授予劉備大軍,而劉表又擔心一旦重用劉備,劉備將強到無法制御。至於劉表本人是不會動用軍隊的,他是「坐談之客」——只說不做。

「主公無須擔心國虛而遠征。」郭嘉堅決說道。

曹操於是決定遠征。一秉「兵貴神速」的方針,留下輜重,將兵一律輕裝,大有背水一戰的味道。

劉備一聽曹操遠征烏丸,立即前往襄陽,勸劉表出兵攻打許都。

這是絕好的機會。何況曹操的勢力膨脹得太過急速,他據領四州,也才是去年的事。版圖雖廣,百姓卻未心服。據說冀州、幽州計程車民仍懷念袁家的統治。劉備人在荊州新野,心卻很仔細地研究著天下諸種情報。

「新附的百姓,內心還在動搖。聽說曹操的統治比袁家還嚴厲,士民都感懷昔日的袁家。主公在荊州的德政,中原也有所聞。主公如果現在出兵,想必會被視為義軍而大受歡迎。方才有人來告知中原的情況,說曹公正傾麾下全軍北征,許都只留少數守備之兵。這正是大好的機會。」

劉備說得口沫橫飛,只是他本來並非能言善道,然而這可是他一生難得的好機會,他不想失去,便拼命勸說。

「大概無望了……」

劉備原先就有此預料。對優柔寡斷的劉表來說,乘曹操不在大舉興兵,可是重大無比的事。而且,劉表身邊也沒有像樣的武將,唯一能起用的,也只有劉備而已。此外,蒯越、蔡瑁等劉表幕僚也明確反對。劉備發覺他在勸說出兵之際,似乎勸說的物件不是劉表,而是蒯越或蔡瑁。

「我這邊也有些訊息,」劉表說,「根據兗州來的訊息,曹操軍從易水發兵,全軍輕裝。」

劉表似乎不滿劉備私布情報網,另一方面也有意誇示自己也有情報網。

「曹操大概想要速戰。烏丸目前當無防備,曹操便針對這一點,這正是兵法之常道。因為要快速擊破,才會留下輜重。換成屬下,在這種情況下也會使用輕騎之軍。」

劉備說。實戰經驗豐富的他,脫口說出「換成屬下……」這樣的話,話才說出口,劉備好生後悔,因為劉表可能會以為劉備藐視他缺乏實戰經驗。

「輕裝不僅只為速戰吧?迅速作戰之外,也可以迅速移動。渡過易水的曹軍,可以很快再渡過易水折回,畢竟身輕易動。」劉表說。

「無望了……」

劉備知道遊說失敗了。這些話大概不是劉表本人的看法,而是蒯越等人灌輸給他的。也許是蒯越聽說劉備從新野來會見劉表,就料到他可能是要來勸誘劉表襲擊許都,便先灌輸劉表反對的意見。

足智多謀的曹操為消除南方的後顧之憂,必當日夜思考如何消滅荊州勢力。他空下根據地許都北征,也許是要荊州上鉤的策略。一旦荊州出兵,他可以立即折返回擊。這是曹操打的如意算盤。他可能故意假裝北征,而在許都附近埋下伏兵。——蒯越大概如此解說為何襲擊許都是危險的。劉備從劉表的聲音中,聽到蒯越的話。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劉備走出劉表府邸,便離開襄陽城。

劉備待在襄陽很不自在。劉表有兩個兒子,長男叫琦,次男名琮。琮為後妻蔡氏之子,蔡氏家族乃荊州名門。和荊州無因緣的前妻所生的劉琦,有人單勢孤之慨。不過,當前實權派的反對勢力,因他是長子而向他靠攏。荊州主君家族,一如滅亡前夕的袁家,因繼承問題,分裂成兩派。處於劣勢的長子(琦)派,當然想拉攏劉備這個荊州最強的武力集團。劉備人在新野時,劉琦派就不斷來活動,要是他待在襄陽,早晚會被這一干人煩死。

既然勸誘出兵無功,事情也算了結,無須久留。

「這麼急著回去啊。」隨行的關羽說。

「再不走會被煩死……肚子不痛,要我讓人家亂摸,謝啦!」劉備笑道。

「那麼,我們現在就直驅新野囉?」

「不,等等。我想先到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隆中。」

「隆中?」

「那位書生住的地方。就是偶爾去找我的那個……」

「噢,徐庶啊。」

「今天會見劉公,事情沒談成,心裡真不痛快。去和年輕人暢快聊聊,看能不能紓解這股煩悶。」

「要解悶,那敢情好。好好把襄陽煩人的空氣吐乾淨!」

「然後,再吸一吸清爽的空氣。」

劉備眺望襄陽城外的田園景象。他嘴上說要去看徐庶,其實心裡想的是,該是會見這數年來久聞其名、其才的諸葛孔明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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